第61章:帶著女鬼去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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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筷子的粉揉進指甲縫時,程小金疼得把桌角咬出了兩道牙印。

  鐵拐李站在旁邊,手裡夾著那張竹紙,臉比日光燈還白。

  「你要真扛不住就說,別跟這兒裝烈士,潘家園又不給你發撫恤金。」

  程小金低著頭,十根手指平攤在工作檯上。

  暗紅色的木粉被一點點推到甲縫裡,混著他指尖殘留的鐵青色,顏色往肉里滲。

  那滋味兒不好形容,可他嘴裡還不肯服軟。

  「發不發撫恤金另說,烈士證能不能給我辦一個?我到時候拿著去佟可心攤上吃滷煮,算軍屬優待。」

  鐵拐李罵道,「你小子嘴這麼欠,真到了底下,閻王爺都得給你安排夜班客服。」

  周半仙蹲在門檻邊,酒壺擱在腳邊,兩隻眼盯著程小金的指頭。

  「別貧了,怨粉入甲,辛金壓住,別讓它往手心走,它要鑽進掌紋,你今天別說後海赴宴了,得先在我這兒開席。」

  程小金聽見開席倆字,嘴角抽了抽。

  「老周,你這人嘴上沒把門的,什麼叫開席?我這還沒買房沒娶媳婦沒吃夠滷煮,革命事業剛起步,你就給我安排席面,組織上知道嗎?」

  話是這麼說,他卻把手指往桌面上壓了壓。

  紅粉進肉之後,那股陰冷開始往裡拱。

  它不走血管,不走筋,專門鑽觸覺最靈的地方,程小金眼前晃了一下。

  水缸,灰水,後腦勺上那隻按著的手。

  女人哭著不鬆勁,男人在旁邊喘氣,水面上方的燈泡搖來搖去,牆上貼著一張財神,財神笑得很喜慶,案板上還擺著半碗沒吃完的面。

  那姑娘臨死前看見的,都是自家東西。

  自家灶,自家碗,自家爹媽。

  程小金的舌尖頂著上牙膛,硬把那口反胃壓回去。

  鐵拐李看出他不對勁,伸手要按他肩膀。

  「看見了?」

  「看見點兒家長里短。」

  程小金把腦袋抬起來,臉色發白,偏還笑了一下。

  「這閨女命苦,最後一頓飯吃麵,連滷煮都沒吃上,你說這算不算人生遺憾?」

  鐵拐李張了張嘴,沒接上。

  周半仙把酒壺拿起來,又放下。

  「別說笑,你現在碰的是人死前最後一口怨氣,那玩意兒比井底陰水煞還不講理,陰水煞沖的是地脈,它沖的是人心。」

  「人心最難治。」

  程小金把最後一點粉揉進右手食指甲縫,手背上的筋浮了起來。

  「所以才給鐵痴準備,老頭讀鐵讀了半輩子,什麼爐火,什麼鏽皮,什麼手汗,都能摸出來,讓他摸摸這個,算給他開開眼。」

  鐵拐李低頭看那雙被銼殘的筷子。

  紅綢包著,裡面還滲出一塊濕印。

  他用鐵鉗把筷子夾到鐵盒裡,蓋上蓋,又在蓋子上壓了一塊廢鐵。

  「這玩意兒真邪門,剛才我看它一眼,總覺得筷子頭在沖我點菜。」

  程小金咧嘴。

  「點你什麼?」

  「點我一條腿。」

  「它還挺會吃,知道你這條腿省事,卸下來直接上桌。」

  鐵拐李抄起銼刀要抽他,程小金趕緊往後一躲,牽動指甲縫裡的紅粉,疼得臉都皺了。

  門口傳來腳步聲。

  佟可心端著搪瓷缸進來,薑湯熱氣往上冒,她看了一眼程小金的手,眉毛立起來。

  「你們幾個真行,昨天剛把手泡得像豬蹄,今天又往裡塞死人粉,下回是不是準備把他醃鹹菜?」

  程小金把兩隻手往袖子裡縮。

  「哪能啊,咱這叫文物修復,人體方向,你看我這品相,晚清老包漿,帶血沁,開門到代。」

  佟可心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

  「開門到代是吧?我給你開瓢也到代。」

  她嘴上罵,手卻沒碰他的手,只把薑湯推到他嘴邊。

  「喝。」


  程小金聞了一下,姜味沖鼻子。

  「這湯里沒下毒吧?」

  「下了。」

  「什麼毒?」

  「良心,專治你這種不要命的。」

  程小金低頭喝了一口,辣得喉嚨發燙,身上那股陰冷被壓下去一點。

  他捧著搪瓷缸,半天沒說話。

  佟可心看著他低垂的睫毛,聲音放低了一點。

  「真非去不可?」

  程小金把薑湯咽下去,舔了舔嘴角。

  「林老闆的人摸到第七樁了,還知道我今天去後海,我要是不去,他就該來找你們了。」

  「那就大家一起去。」

  「不成,」程小金搖頭,「後海那地方,林老闆擺的是驗貨局,人多了,他縮回殼裡,陣圖引更拿不出來。」

  佟可心沒吭聲,程小金又貧起來。

  「再說我帶你去幹嗎?萬一桌上沒滷煮,你現場掀桌,外交事故誰負責?」

  佟可心把搪瓷缸從他手裡抽走。

  「少拿我開涮,你要是折在後海,我就去你攤位前擺三天滷煮,招牌寫程小金生前最愛,一碗二十,買三送紙錢。」

  鐵拐李在旁邊樂了一聲,又趕緊忍住。

  程小金抬頭看著她,嘴角還掛著那點貧氣。

  「那你得漲價,二十太便宜,顯得我生前沒檔次。」

  佟可心瞪他,程小金扭頭看向鐵拐李。

  「車呢?」

  「胡同口,破麵包,車牌拿泥糊了,後備箱裡放著軍用手電,麻繩,半袋石灰,還有你那件舊外套。」

  「石灰幹嘛用?」

  「你要是倒了,我撒石灰畫個圈,免得陰水順著你流滿後海。」

  程小金豎起大拇指。

  「兄弟,周到,就是聽著有點兒像給豬圈消毒。」

  周半仙站起來,把一張黃紙遞給他。

  黃紙折成三角,外頭用紅線纏了三道。

  「揣著,鐵痴開鐵憶時,你別急著送怨氣,等他讀到道光鐵鍋四個字,再把辛金氣壓過去,早了他起疑,晚了他把假貨坐實了。」

  程小金把黃紙塞進貼身口袋。

  「道光鐵鍋,記住了。」

  周半仙盯著他。

  「還有,別讓怨氣順著鐵器反咬回來,那姑娘怨氣大,見誰都像害她的人,你只當導線,別當飯桌。」

  程小金拍了拍胸口。

  「放心,我這人命賤,做不了桌,最多算馬扎。」

  佟可心一把拽住他的袖口。

  「程小金。」

  他回頭。

  她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塊乾淨紗布,低頭給他把十根手指一根根纏薄,纏得很輕,避開甲縫,方便他到時候觸鐵。

  她手指快,話慢。

  「你嘴上說得好聽,真疼起來別硬撐,該跑就跑,陣圖引可以再想辦法,人沒了就真沒了。」

  程小金看著她的發頂,她頭髮里沾著一點灶灰,平時肯定要罵誰把她弄髒了,這會兒自己都沒顧上。

  他想伸手替她拍掉,又怕指甲縫裡的怨粉碰到她。

  於是手抬了一半,又放下。

  「放心,我跑路這門課,從小到大沒掛過科。」

  佟可心把紗布打好結。

  「掛科我也不去撈你。」

  「那你去幹嗎?」

  「去收攤位費。」

  程小金笑了一下,轉身往外走。

  地下一層的門打開,日頭從樓梯口斜進來,照在他臉上,昨夜到今早,胡同口那碗被糟蹋的大腸味兒好像還留在鼻子裡,紅筷子的腥氣也沒散。

  他把袖口拉下,蓋住手指。

  鐵拐李跟在後面,拄著拐,嘴裡罵罵咧咧。

  「你小子今天要是把鐵痴弄瘋了,記得回來請我吃頓好的,別又拿佟可心那滷煮糊弄我。」


  程小金回頭。

  「你這話我得錄下來給她聽。」

  鐵拐李腳下一滑,差點把自己送回地下室。

  ……

  後海朱紅漆門會所門口,兩個穿黑衣的男人站在陰影里,門前石獅子嘴裡含著石球,石球上落了一層薄灰。

  程小金走到門前,手指在袖口裡輕輕蜷了一下,甲縫裡的紅粉跟著跳。

  他推開包廂門,茶香先湧出來。

  林老闆坐在主位,精瘦的臉上掛著客氣,右手無名指上的銜尾蛇銀戒指壓在茶盞邊。

  他旁邊坐著一個老頭。

  老頭穿一件洗得發黃的中式褂子,頭髮稀疏,雙手放在膝上,皮膚乾裂,指節大得不像活人手。

  十根手指往外彎,指甲又厚又黃,像老樹皮里長出的硬殼。

  程小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這就是鐵痴。

  老頭抬起眼皮,看著他那隻被袖口蓋住的手,忽然咧開嘴。

  「程家小子,把手伸出來讓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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