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麵館
程小金愣了一小會兒。
「王老師，這麼晚了打電話，挺有誠意。」
「誠意談不上，我這個人做事講究一個效率，拖著沒意思。」
「那您想怎麼安排？」
「明天中午，鼓樓東大街老陝麵館，我請您吃碗麵，就咱倆，不帶人。」
「行。」
程小金掛了電話，直接給馬爺打了個電話，把眼鏡王的原話複述了一遍。
馬爺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去。」
「好嘞，馬爺，我也是這麼想的。」
「不過你……帶著耳朵去，帶著嘴回來。」
「得嘞，明白了，多聽少說，回來給您匯報！」
第二天中午十二點，程小金推開老陝麵館的玻璃門。
麵館不大，七八張桌子，牆上貼著油膩膩的菜單，風扇在頭頂呼呼轉著。
眼鏡王坐在最裡面靠牆的位置，面前擺著兩碗油潑麵，筷子還沒動。
程小金走過去坐下。
眼鏡王比他在後海見到的時候瘦了一圈，厚鏡片後面的眼睛小而亮，頭髮梳得油光滑亮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polo衫，指甲修得乾乾淨淨。
「程老闆，面坨了就不好吃了，先吃。」
程小金拿起筷子攪了兩下面，多少有點兒吃不下去。
「王老師，您昨晚電話里說的那句話挺重，我覺得咱們還是先把話說清楚再吃麵。」
眼鏡王推了推眼鏡，也把筷子放下了。
「行，那我就直說了。」
他端起面前的醋壺，往面碗裡倒了一點醋，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開口的節奏。
「後海驗貨那天，我走了三關，放大鏡，酸試，手掂，全過了，說心裡話，做工和鏽層都挑不出大毛病。」
「那不就結了？」
「那可不能結。」
眼鏡王把醋壺放回去。
「最後一關叩擊，你攔了我。」
「別別別、我可沒攔你，是周半仙說叩擊驚動風水鎮物的靈性不吉利，這是規矩。」
「程老闆，您也別拿規矩來唬我。」
眼鏡王的語速沒變，不緊不慢的。
「我幹這行十五年，給人驗過的鐵器銅器不下三百件，沒有任何一件是因為叩擊就傷了靈性的，這套說辭唬外行可以，唬我……差點兒意思。」
程小金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
「那您覺得我為什麼不讓您敲？」
「兩種可能。」
眼鏡王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東西是真的，但你怕叩擊之後聲音太好，現場的人起了貪念，捨不得加價，直接翻臉搶貨，你想快點兒成交走人。」
第二根手指豎起來。
「第二，東西有問題，叩擊是唯一能暴露問題的環節，你必須跳過。」
「您傾向哪一種？」
「我不傾向任何一種，因為我沒有敲過，所以我沒有結論。」
眼鏡王端起面碗喝了一口麵湯，放下碗用紙巾擦了擦嘴角。
「但我有個疑點。」
「什麼疑點？」
「手感。」
眼鏡王把右手攤開放在桌上，五指張開。
「我上手掂那件東西的時候，分量是對的，形狀也對，但我的指腹傳回來的觸感有一個微妙的地方不太對。」
「哪裡不對？」
「鐵器放久了，表面的氧化層會形成一種不均勻的粗糙感，真正的老鐵摸上去顆粒感隨機分布沒有規律。」
「但那天我掂的時候，有一小片區域的顆粒感過於均勻，像是人為處理過的。」
程小金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心裡往下沉了一截。
鐵拐李的做鏽手藝已經是頂尖了，酸試都過了，但被這個人摸出了一小片區域的顆粒感不對。
「當然，這也可能是我多心。」
眼鏡王又推了推眼鏡，看得程小金心裡發毛，心說這眼鏡大小要是不合適您趕緊換一個。
「真正的古鐵器鏽層千差萬別，有些區域被土壤中的礦物質浸潤過會特別均勻，這不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說我沒有結論，只有疑點。」
「那您今天找我，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疑點？」
「不全是。」
眼鏡王把紙巾疊好擱在碗邊上。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當然……你也可以不回答。」
「您問。」
「你手裡是不是還有東西？」
程小金看著他，沒接話。
「我在潘家園混了十五年，什麼樣的人見過什麼樣的貨我心裡都有數。」
「你一個擺地攤的小販，二十六歲，手法老到得不像話，賣給林老闆的那件東西且不說真假，光是你在驗貨過程中的表現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出來的。」
眼鏡王身子往前傾了一點。
「你的觸覺鑑定水平在我見過的人里能排前三，這種手藝擺地攤練不出來，是家傳的，有這種底子的人，手裡不可能只有一件東西。」
程小金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湯，鹹得要命。
「王老師，就算我手裡有東西，跟您有什麼關係？」
「關係很大。」
眼鏡王的聲音輕了一點。
「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孫胖子找我，給了三千塊鑑定費，讓我幫他查後海那件東西到底有沒有貓膩，三千塊，打發要飯的呢。」
「那您幹嘛還接？」
「因為我好奇。」
眼鏡王兩隻手交叉放在桌上，指節修長，指甲下面沒有一點污漬。
「干我們這行的，最稀罕的不是錢，是真東西。」
「十五年了，我過手的真正硬貨不超過二十件，剩下全是仿的贗的改的拼的，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我想見識真正的好東西，那種一上手就知道跟仿品完全不是一回事的東西。」
「所以您的條件不是錢？」
「錢我不嫌多，但跟你談錢你也拿不出多少。」
眼鏡王很坦率。
「我的條件是看東西……你手裡如果有真正的古鐵器或者鎮物，讓我上手看一次，完整的鑑定流程包括叩擊，只看不買不拍照不錄像，看完之後你怎麼處置跟我沒關係。」
「作為交換呢？」
「作為交換，孫胖子那邊我會告訴他後海的東西我沒發現明顯問題，讓他別折騰了。」
程小金把面碗放下，用筷子在碗裡攪了一圈。
「王老師，我得想想。」
「可以，但別想太久。」
眼鏡王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兩張鈔票壓在桌上，付了面錢。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程小金。
「對了，有件事忘了跟你說。」
他的聲音還是那不緊不慢的調子。
「林老闆的秘書昨天給我打了個電話，讓我下周飛檳城做一次完整復驗，所有項目包括叩擊。」
程小金的筷子停了。
「機票酒店他們全包，鑑定費五萬美金，不管結果是真是假都給，程老闆，你算算日子，從今天開始你還有七天。」
說完，眼鏡王推開玻璃門走了。
「王老師，這麼晚了打電話，挺有誠意。」
「誠意談不上，我這個人做事講究一個效率，拖著沒意思。」
「那您想怎麼安排？」
「明天中午，鼓樓東大街老陝麵館，我請您吃碗麵，就咱倆，不帶人。」
「行。」
程小金掛了電話，直接給馬爺打了個電話，把眼鏡王的原話複述了一遍。
馬爺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去。」
「好嘞，馬爺，我也是這麼想的。」
「不過你……帶著耳朵去，帶著嘴回來。」
「得嘞，明白了，多聽少說，回來給您匯報！」
第二天中午十二點，程小金推開老陝麵館的玻璃門。
麵館不大，七八張桌子，牆上貼著油膩膩的菜單，風扇在頭頂呼呼轉著。
眼鏡王坐在最裡面靠牆的位置，面前擺著兩碗油潑麵，筷子還沒動。
程小金走過去坐下。
眼鏡王比他在後海見到的時候瘦了一圈，厚鏡片後面的眼睛小而亮，頭髮梳得油光滑亮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polo衫，指甲修得乾乾淨淨。
「程老闆，面坨了就不好吃了，先吃。」
程小金拿起筷子攪了兩下面，多少有點兒吃不下去。
「王老師，您昨晚電話里說的那句話挺重，我覺得咱們還是先把話說清楚再吃麵。」
眼鏡王推了推眼鏡，也把筷子放下了。
「行，那我就直說了。」
他端起面前的醋壺，往面碗裡倒了一點醋，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開口的節奏。
「後海驗貨那天，我走了三關，放大鏡，酸試，手掂，全過了，說心裡話，做工和鏽層都挑不出大毛病。」
「那不就結了？」
「那可不能結。」
眼鏡王把醋壺放回去。
「最後一關叩擊，你攔了我。」
「別別別、我可沒攔你，是周半仙說叩擊驚動風水鎮物的靈性不吉利，這是規矩。」
「程老闆，您也別拿規矩來唬我。」
眼鏡王的語速沒變，不緊不慢的。
「我幹這行十五年，給人驗過的鐵器銅器不下三百件，沒有任何一件是因為叩擊就傷了靈性的，這套說辭唬外行可以，唬我……差點兒意思。」
程小金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
「那您覺得我為什麼不讓您敲？」
「兩種可能。」
眼鏡王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東西是真的，但你怕叩擊之後聲音太好，現場的人起了貪念，捨不得加價，直接翻臉搶貨，你想快點兒成交走人。」
第二根手指豎起來。
「第二，東西有問題，叩擊是唯一能暴露問題的環節，你必須跳過。」
「您傾向哪一種？」
「我不傾向任何一種，因為我沒有敲過，所以我沒有結論。」
眼鏡王端起面碗喝了一口麵湯，放下碗用紙巾擦了擦嘴角。
「但我有個疑點。」
「什麼疑點？」
「手感。」
眼鏡王把右手攤開放在桌上，五指張開。
「我上手掂那件東西的時候，分量是對的，形狀也對，但我的指腹傳回來的觸感有一個微妙的地方不太對。」
「哪裡不對？」
「鐵器放久了，表面的氧化層會形成一種不均勻的粗糙感，真正的老鐵摸上去顆粒感隨機分布沒有規律。」
「但那天我掂的時候，有一小片區域的顆粒感過於均勻，像是人為處理過的。」
程小金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心裡往下沉了一截。
鐵拐李的做鏽手藝已經是頂尖了，酸試都過了，但被這個人摸出了一小片區域的顆粒感不對。
「當然，這也可能是我多心。」
眼鏡王又推了推眼鏡，看得程小金心裡發毛，心說這眼鏡大小要是不合適您趕緊換一個。
「真正的古鐵器鏽層千差萬別，有些區域被土壤中的礦物質浸潤過會特別均勻，這不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說我沒有結論，只有疑點。」
「那您今天找我，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疑點？」
「不全是。」
眼鏡王把紙巾疊好擱在碗邊上。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當然……你也可以不回答。」
「您問。」
「你手裡是不是還有東西？」
程小金看著他，沒接話。
「我在潘家園混了十五年，什麼樣的人見過什麼樣的貨我心裡都有數。」
「你一個擺地攤的小販，二十六歲，手法老到得不像話，賣給林老闆的那件東西且不說真假，光是你在驗貨過程中的表現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出來的。」
眼鏡王身子往前傾了一點。
「你的觸覺鑑定水平在我見過的人里能排前三，這種手藝擺地攤練不出來，是家傳的，有這種底子的人，手裡不可能只有一件東西。」
程小金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湯，鹹得要命。
「王老師，就算我手裡有東西，跟您有什麼關係？」
「關係很大。」
眼鏡王的聲音輕了一點。
「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孫胖子找我，給了三千塊鑑定費，讓我幫他查後海那件東西到底有沒有貓膩，三千塊，打發要飯的呢。」
「那您幹嘛還接？」
「因為我好奇。」
眼鏡王兩隻手交叉放在桌上，指節修長，指甲下面沒有一點污漬。
「干我們這行的，最稀罕的不是錢，是真東西。」
「十五年了，我過手的真正硬貨不超過二十件，剩下全是仿的贗的改的拼的，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我想見識真正的好東西，那種一上手就知道跟仿品完全不是一回事的東西。」
「所以您的條件不是錢？」
「錢我不嫌多，但跟你談錢你也拿不出多少。」
眼鏡王很坦率。
「我的條件是看東西……你手裡如果有真正的古鐵器或者鎮物，讓我上手看一次，完整的鑑定流程包括叩擊，只看不買不拍照不錄像，看完之後你怎麼處置跟我沒關係。」
「作為交換呢？」
「作為交換，孫胖子那邊我會告訴他後海的東西我沒發現明顯問題，讓他別折騰了。」
程小金把面碗放下，用筷子在碗裡攪了一圈。
「王老師，我得想想。」
「可以，但別想太久。」
眼鏡王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兩張鈔票壓在桌上，付了面錢。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程小金。
「對了，有件事忘了跟你說。」
他的聲音還是那不緊不慢的調子。
「林老闆的秘書昨天給我打了個電話，讓我下周飛檳城做一次完整復驗，所有項目包括叩擊。」
程小金的筷子停了。
「機票酒店他們全包，鑑定費五萬美金，不管結果是真是假都給，程老闆，你算算日子，從今天開始你還有七天。」
說完，眼鏡王推開玻璃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