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資產負債
「我們需要先確認P2，」謝承洲說，「再決定路線。」
「P2不需要確認，」徐凱說，「規則說目標在P3，P2是中轉節點，確認它的意義是什麼。」
「那個嗡鳴聲來自P2方向，」謝承洲說。
「嗡鳴聲已經停了，」徐凱說，「你在對一個消失的變量做決策。」
謝承洲沒有回答，他把注意力放在P2方向，感受了一下——徐凱說得對，嗡鳴停了，平台上現在只有涌浪聲和風聲，沒有其他聲音。
但他沒有把這個「停了」理解為「消失了」。
他在腦子裡把這兩個詞的區別過了一遍，然後把注意力從P2方向移開，看了看平台上的其他人。
十二個人，站在P1平台上，等著有人做決定。
「先說人，」徐凱說，「再說路線。」
他沒有等謝承洲回應，直接開口。
「十二個人，」他說，「我來分一下。」
他往平台上掃了一圈，然後開始說，語氣和他掃那一圈的時候一樣——平穩，沒有停頓，像是在讀一份他已經寫好的清單：
「資產：」他停了一下，「你，」他看了謝承洲一眼，「工程背景，有評估能力。那個女工程師，」他往秦工的方向看了一眼，「會用工具，判斷力可用。那個老工人，」他往老陳的方向看了一眼，「有現場經驗，走位穩。那個靠著塔吊底座的，」他往劉峰的方向看了一眼，「走位本能好，有應急反應。那個焊工，」他往胡建的方向看了一眼，「手上有技能，可以處理金屬問題。我自己。」
他停了一下。
「六個資產，」他說，「六個負債。」
平台上安靜了一下。
「負債，」他繼續說，「那個拿記錄本的年輕人，」他往吳明的方向看了一眼，「肩膀繃著，應激狀態，步伐不可控。那個中年男性，」他往曹醫生的方向看了一眼，「第一件事是確認自己的編號，說明他的優先級是自己，不是現場。那個找安全通道標識的，」他往張安的方向看了一眼，「在找一個這個平台上不存在的東西，說明他的經驗框架和當前場景不匹配。那個站在棧橋入口沒動的，」他往林曉的方向看了一眼，「行動能力未知，但當前狀態是凍結，不是評估。那個問網絡信號的，」他往王博的方向看了一眼，「不需要解釋。那個直接去看海的，」他往方遠的方向看了一眼，「行動力有，但沒有目標，會消耗資源。」
他把這六個人說完，停下來。
「負債不是廢物，」他說，「負債是在當前階段對團隊整體通關效率產生負向貢獻的變量。如果這個變量可以被管理，它就是可控負債；如果不可以，它就是淨損耗。」
他把這句話說完，看了謝承洲一眼。
「我的方案是：資產組負責推進，負債組在P1等待。資產組到達P3取出目標物件，返回後帶負債組撤離。這個方案的通關概率比全員推進高出——」他停了一下，「至少四十個百分點。」
謝承洲在腦子裡把這套邏輯過了一遍。
邏輯本身沒有問題。分類標準有依據，概率估算有框架，方案結構清晰。
他沉默了三秒。
不是因為他沒有反駁，是因為他在確認他的反駁是不是成立的。
「你的方案有一個變量沒有算進去，」謝承洲說。
「哪個變量，」徐凱說。
「我需要先確認P2，」謝承洲說，「再告訴你。」
徐凱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謝承洲把注意力從徐凱身上移開，往東側棧橋走去。
棧橋寬約兩米，鋼板，有防滑紋，走上去腳底的振動感比P1平台更明顯——平台的面積大，振動會分散，棧橋的截面小，振動會集中。謝承洲走了大約三步，停下來，把腳步放輕，感受了一下腳底傳上來的頻率。
低頻，持續，均勻。
是平台本身的背景振動，不是其他東西。
他往前走了幾步，走到棧橋中段，停下來，往下看。
棧橋下方是水，海面距離棧橋底部約三米，涌浪的周期大約六到七秒，浪頭拍在鋼結構支撐柱上，發出一種低沉的、規律的撞擊聲。
他在這個聲音里站了大約十秒，然後注意到了一件事。
水線以上的鋼結構支撐柱表面，有一層不均勻的附著物。
不是鏽蝕，鏽蝕是從鋼材表面往外生長的，顏色是橙紅色，紋路是層狀的，是他見過很多次的那種。這個不一樣——這個附著物是貼在鋼材表面的，顏色是鐵鏽紅和深灰色交替，邊緣不規則，像是有什麼東西趴在上面，而不是從裡面長出來的。
他把注意力放在這層附著物上，感受了一下。
然後其中一塊動了。
不是大幅度的動，是那種極其細微的、調整位置的動，像是一個睡著的人翻了一下身，然後重新靜止了。
謝承洲把腳步放穩，沒有動，看著那塊附著物。
它重新靜止了，但他現在能看清楚它了——扁平，長約三十到四十厘米，厚度極薄，外形接近他見過的大型鼠婦，但表面不是生物性的軟質，是那種礦化之後的金屬光澤，在海面反光的照射下有一層極其微弱的磷光，像是濕潤的鐵片在特定角度下的反光，但又不完全一樣。
它貼在支撐柱的鋼材表面，幾乎和鋼材融為一體。
如果不是它動了那一下，他可能會把它當成一塊不規則的鏽蝕區域。
他在腦子裡把它過了一遍：扁平甲殼類，礦化外殼，貼附鋼結構表面，靜止時與鏽蝕區域視覺相近。
然後他把注意力擴展到整根支撐柱，重新掃了一遍。
不是一隻。
他數了一下，這根支撐柱的水線以上部分，他能看到的範圍內，有七到八塊這樣的附著物，大小不一，都是靜止的，都是那種貼附在鋼材表面、幾乎與鋼材融為一體的狀態。
他把目光移到相鄰的支撐柱上。
也有。
他把目光移到棧橋底部的橫向鋼樑上。
也有，而且更密集，是那種在陰暗區域聚集的分布方式。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數量估算了一下：僅在他能看到的範圍內，就有二十隻以上。
他把這個數字記住了，然後把注意力從下方移開，重新看了一眼棧橋的鋼板表面。
那幾道劃痕在他腳邊，是他在P1平台上就已經注意到的那幾道，現在近距離看，劃痕的邊緣有一層極薄的腐蝕層——不是普通的氧化腐蝕，是那種有機質附著之後產生的、從表面往裡滲的腐蝕，腐蝕區域的顏色比周圍的鋼板深了一點，深度大約在零點五毫米以內。
他在這個腐蝕層上停了大約三秒，然後在腦子裡把威脅實體的信息整理了一遍：
感知機制：未知，但它對他站在棧橋上的振動沒有立刻響應，說明感知閾值不是零，是有一個觸發下限的。
移動能力：貼附鋼結構表面，垂直面、橫向面均可附著，速度未知。
威脅方式：腐蝕鋼材，接觸觸發歷境失敗。
他把這三條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在「感知機制」那條後面加了一個括號：「（待核實：振動傳導？氣味？熱量？）」
然後他把腳步放輕，退回P1平台。
他走回P1平台，把站著的十一個人掃了一遍，然後開口。
「威脅實體，」他說，「在棧橋下方的鋼結構上，貼附狀態，靜止。我能看到的範圍內，二十隻以上。外形：扁平甲殼類，礦化外殼，長約三十到四十厘米，貼附鋼材表面時與鏽蝕區域視覺相近。腐蝕能力：已確認，棧橋鋼板表面有腐蝕痕跡，深度約零點五毫米。感知機制：未知，但我在棧橋上站了約兩分鐘，它們沒有響應——說明感知閾值存在，不是零觸發。」
他把這些信息說完，停下來。
平台上安靜了一下，不是那種什麼都沒發生的安靜，是那種每個人都在消化信息的安靜。
「所以，」徐凱說，「我的分類更合理了。行動能力受損的人在這種威脅下，步伐控制能力下降，更容易觸發感知閾值。他們不是負債，他們是高風險變量。」
謝承洲看了他一眼。
「你的方案有一個變量沒有算進去，」謝承洲說，「受傷玩家在疼痛應激下步伐不可控。」
「這正是我說的，」徐凱說，「所以他們應該留在P1。」
「我的意思不是這個，」謝承洲說，「我的意思是，你把他們留在P1，但你沒有算他們在等待期間的行為——等待本身也會產生振動。他們會走動，會說話，會因為焦慮而踱步。你的方案假設「留在P1等待」是一個振動為零的狀態，但這個假設不成立。」
徐凱沒有立刻回答。
謝承洲沒有等他回答，他把注意力轉向平台上的其他人，正好看到吳明走過來。
吳明走路的時候腳步很輕，比謝承洲預期的要輕——他在有意識地控制腳步。他走到謝承洲面前，把記錄本翻開，遞過來。
謝承洲接過來，看了一眼。
記錄本上有一頁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簡圖：棧橋節點數（七個），鋼板厚度估算（約五毫米，通過敲擊聲推算），涌浪周期（六到七秒，記錄了八次），浪高估算（約半米），P1平台面積估算（約二十乘三十米，通過步測），塔吊底座尺寸（約四乘四米，混凝土），還有一行小字：「棧橋中段下沉，支撐節點，約兩厘米，疑似承載力不足。」
謝承洲把這頁看了一遍，然後把記錄本還給他。
「你什麼時候記的，」他說。
「你們說話的時候，」吳明說，「我在走。」
謝承洲在腦子裡把這個信息過了一遍，然後把吳明重新標註了一下：「吳明。記錄型，主動收集，腳步控制意識強。資產，而非負債。」
他沒有把這個結論說出來。
就在這時，涌浪來了。
浪頭拍在平台底部的鋼結構上，整個平台的振動幅度在一瞬間達到最大，謝承洲把腳踩實，感受了一下腳底傳上來的頻率——比平時的背景振動高出了大約三到四倍，是那種把整個鋼結構網絡都激活的振動，從腳底一直傳到膝蓋。
然後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P2方向的低頻嗡鳴，停了。
不是逐漸消失，是在涌浪衝擊的瞬間，嗡鳴直接中斷了，像是有什麼東西被一個更大的聲音蓋住了，又不完全是——蓋住是還在的，中斷是真的停了。
他把注意力放在這個中斷上，等著。
涌浪退了。
嗡鳴重新出現，從P2方向傳來，低頻，均勻，比剛才稍微弱了一點，持續了大約三秒，然後停了。
謝承洲在腦子裡把這個過程過了一遍：涌浪衝擊，嗡鳴停止；涌浪退去，嗡鳴恢復。
他在「待核實」那一欄里加了一條：「涌浪衝擊時嗡鳴中斷。機制：涌浪振動與嗡鳴來源之間存在關聯。是否意味著涌浪可以抑制威脅實體的感知響應？待第二次涌浪驗證。」
他把這條記完，把注意力從P2方向移開，看了一眼涌浪退去後的棧橋。
棧橋中段的輕微下沉在涌浪之後更明顯了一點。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時間窗口重新估算了一下——如果涌浪真的可以抑制威脅實體的感知響應，那麼每一次涌浪都是一個移動窗口，而涌浪的周期是六到七秒，這意味著每隔六到七秒，就有一次可以在棧橋上行走而不觸發感知閾值的機會。
這個窗口很短。
但如果是真的，它就是整個副本的核心規則。
他沒有把這個推斷說出來，他把它壓進「待核實」那一欄，在旁邊標註了一個括號：「（置信度：低。需要至少三次涌浪數據驗證。）」
然後他把注意力從備忘錄上移開，往平台上掃了一圈。
十二個人，站在一個海上的鋼結構平台上，威脅實體在棧橋下方的鋼結構上靜止等待，涌浪每隔六到七秒衝擊一次，P2方向的嗡鳴在涌浪退去後重新出現，然後消失。
謝承洲在腦子裡把當前的變量清單過了一遍：威脅實體的感知機制（待核實），涌浪與感知響應的關聯（待核實），棧橋中段承載力（不足），徐凱方案的變量漏洞（已標註，未說出），吳明的資產價值（重新評估），P3目標物件（位置已知，路徑未知）。
六個變量，兩個待核實，一個已確認存在問題，一個已標註但未公開。
他把這六個變量在腦子裡排了一下優先級，然後把注意力放在徐凱身上。
「等下一次涌浪，」他說，「我需要驗證一件事。」
「什麼事，」徐凱說。
「涌浪和威脅實體的感知響應之間的關係，」謝承洲說，「如果我的推斷成立，你的分類需要修正。」
徐凱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謝承洲把注意力從他身上移開，把腳踩實，等著下一次涌浪。
「P2不需要確認，」徐凱說，「規則說目標在P3，P2是中轉節點，確認它的意義是什麼。」
「那個嗡鳴聲來自P2方向，」謝承洲說。
「嗡鳴聲已經停了，」徐凱說，「你在對一個消失的變量做決策。」
謝承洲沒有回答，他把注意力放在P2方向，感受了一下——徐凱說得對，嗡鳴停了，平台上現在只有涌浪聲和風聲，沒有其他聲音。
但他沒有把這個「停了」理解為「消失了」。
他在腦子裡把這兩個詞的區別過了一遍，然後把注意力從P2方向移開，看了看平台上的其他人。
十二個人，站在P1平台上，等著有人做決定。
「先說人，」徐凱說，「再說路線。」
他沒有等謝承洲回應，直接開口。
「十二個人，」他說，「我來分一下。」
他往平台上掃了一圈，然後開始說，語氣和他掃那一圈的時候一樣——平穩，沒有停頓，像是在讀一份他已經寫好的清單：
「資產：」他停了一下，「你，」他看了謝承洲一眼，「工程背景，有評估能力。那個女工程師，」他往秦工的方向看了一眼，「會用工具，判斷力可用。那個老工人，」他往老陳的方向看了一眼，「有現場經驗，走位穩。那個靠著塔吊底座的，」他往劉峰的方向看了一眼，「走位本能好，有應急反應。那個焊工，」他往胡建的方向看了一眼，「手上有技能，可以處理金屬問題。我自己。」
他停了一下。
「六個資產，」他說，「六個負債。」
平台上安靜了一下。
「負債，」他繼續說，「那個拿記錄本的年輕人，」他往吳明的方向看了一眼，「肩膀繃著，應激狀態，步伐不可控。那個中年男性，」他往曹醫生的方向看了一眼，「第一件事是確認自己的編號，說明他的優先級是自己，不是現場。那個找安全通道標識的，」他往張安的方向看了一眼，「在找一個這個平台上不存在的東西，說明他的經驗框架和當前場景不匹配。那個站在棧橋入口沒動的，」他往林曉的方向看了一眼，「行動能力未知，但當前狀態是凍結，不是評估。那個問網絡信號的，」他往王博的方向看了一眼，「不需要解釋。那個直接去看海的，」他往方遠的方向看了一眼，「行動力有，但沒有目標，會消耗資源。」
他把這六個人說完，停下來。
「負債不是廢物，」他說，「負債是在當前階段對團隊整體通關效率產生負向貢獻的變量。如果這個變量可以被管理，它就是可控負債；如果不可以，它就是淨損耗。」
他把這句話說完，看了謝承洲一眼。
「我的方案是：資產組負責推進，負債組在P1等待。資產組到達P3取出目標物件，返回後帶負債組撤離。這個方案的通關概率比全員推進高出——」他停了一下，「至少四十個百分點。」
謝承洲在腦子裡把這套邏輯過了一遍。
邏輯本身沒有問題。分類標準有依據，概率估算有框架，方案結構清晰。
他沉默了三秒。
不是因為他沒有反駁，是因為他在確認他的反駁是不是成立的。
「你的方案有一個變量沒有算進去，」謝承洲說。
「哪個變量，」徐凱說。
「我需要先確認P2，」謝承洲說，「再告訴你。」
徐凱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謝承洲把注意力從徐凱身上移開，往東側棧橋走去。
棧橋寬約兩米，鋼板，有防滑紋，走上去腳底的振動感比P1平台更明顯——平台的面積大，振動會分散，棧橋的截面小，振動會集中。謝承洲走了大約三步，停下來，把腳步放輕，感受了一下腳底傳上來的頻率。
低頻，持續，均勻。
是平台本身的背景振動，不是其他東西。
他往前走了幾步，走到棧橋中段，停下來，往下看。
棧橋下方是水，海面距離棧橋底部約三米，涌浪的周期大約六到七秒，浪頭拍在鋼結構支撐柱上，發出一種低沉的、規律的撞擊聲。
他在這個聲音里站了大約十秒，然後注意到了一件事。
水線以上的鋼結構支撐柱表面，有一層不均勻的附著物。
不是鏽蝕，鏽蝕是從鋼材表面往外生長的，顏色是橙紅色，紋路是層狀的，是他見過很多次的那種。這個不一樣——這個附著物是貼在鋼材表面的，顏色是鐵鏽紅和深灰色交替，邊緣不規則，像是有什麼東西趴在上面，而不是從裡面長出來的。
他把注意力放在這層附著物上，感受了一下。
然後其中一塊動了。
不是大幅度的動，是那種極其細微的、調整位置的動，像是一個睡著的人翻了一下身，然後重新靜止了。
謝承洲把腳步放穩，沒有動，看著那塊附著物。
它重新靜止了，但他現在能看清楚它了——扁平，長約三十到四十厘米，厚度極薄，外形接近他見過的大型鼠婦，但表面不是生物性的軟質，是那種礦化之後的金屬光澤，在海面反光的照射下有一層極其微弱的磷光，像是濕潤的鐵片在特定角度下的反光，但又不完全一樣。
它貼在支撐柱的鋼材表面，幾乎和鋼材融為一體。
如果不是它動了那一下，他可能會把它當成一塊不規則的鏽蝕區域。
他在腦子裡把它過了一遍：扁平甲殼類，礦化外殼，貼附鋼結構表面，靜止時與鏽蝕區域視覺相近。
然後他把注意力擴展到整根支撐柱，重新掃了一遍。
不是一隻。
他數了一下，這根支撐柱的水線以上部分，他能看到的範圍內，有七到八塊這樣的附著物，大小不一，都是靜止的，都是那種貼附在鋼材表面、幾乎與鋼材融為一體的狀態。
他把目光移到相鄰的支撐柱上。
也有。
他把目光移到棧橋底部的橫向鋼樑上。
也有，而且更密集，是那種在陰暗區域聚集的分布方式。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數量估算了一下：僅在他能看到的範圍內，就有二十隻以上。
他把這個數字記住了，然後把注意力從下方移開，重新看了一眼棧橋的鋼板表面。
那幾道劃痕在他腳邊，是他在P1平台上就已經注意到的那幾道，現在近距離看，劃痕的邊緣有一層極薄的腐蝕層——不是普通的氧化腐蝕，是那種有機質附著之後產生的、從表面往裡滲的腐蝕，腐蝕區域的顏色比周圍的鋼板深了一點，深度大約在零點五毫米以內。
他在這個腐蝕層上停了大約三秒，然後在腦子裡把威脅實體的信息整理了一遍：
感知機制：未知，但它對他站在棧橋上的振動沒有立刻響應，說明感知閾值不是零，是有一個觸發下限的。
移動能力：貼附鋼結構表面，垂直面、橫向面均可附著，速度未知。
威脅方式：腐蝕鋼材，接觸觸發歷境失敗。
他把這三條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在「感知機制」那條後面加了一個括號：「（待核實：振動傳導？氣味？熱量？）」
然後他把腳步放輕，退回P1平台。
他走回P1平台，把站著的十一個人掃了一遍，然後開口。
「威脅實體，」他說，「在棧橋下方的鋼結構上，貼附狀態，靜止。我能看到的範圍內，二十隻以上。外形：扁平甲殼類，礦化外殼，長約三十到四十厘米，貼附鋼材表面時與鏽蝕區域視覺相近。腐蝕能力：已確認，棧橋鋼板表面有腐蝕痕跡，深度約零點五毫米。感知機制：未知，但我在棧橋上站了約兩分鐘，它們沒有響應——說明感知閾值存在，不是零觸發。」
他把這些信息說完，停下來。
平台上安靜了一下，不是那種什麼都沒發生的安靜，是那種每個人都在消化信息的安靜。
「所以，」徐凱說，「我的分類更合理了。行動能力受損的人在這種威脅下，步伐控制能力下降，更容易觸發感知閾值。他們不是負債，他們是高風險變量。」
謝承洲看了他一眼。
「你的方案有一個變量沒有算進去，」謝承洲說，「受傷玩家在疼痛應激下步伐不可控。」
「這正是我說的，」徐凱說，「所以他們應該留在P1。」
「我的意思不是這個，」謝承洲說，「我的意思是，你把他們留在P1，但你沒有算他們在等待期間的行為——等待本身也會產生振動。他們會走動，會說話，會因為焦慮而踱步。你的方案假設「留在P1等待」是一個振動為零的狀態，但這個假設不成立。」
徐凱沒有立刻回答。
謝承洲沒有等他回答，他把注意力轉向平台上的其他人，正好看到吳明走過來。
吳明走路的時候腳步很輕，比謝承洲預期的要輕——他在有意識地控制腳步。他走到謝承洲面前，把記錄本翻開，遞過來。
謝承洲接過來，看了一眼。
記錄本上有一頁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簡圖：棧橋節點數（七個），鋼板厚度估算（約五毫米，通過敲擊聲推算），涌浪周期（六到七秒，記錄了八次），浪高估算（約半米），P1平台面積估算（約二十乘三十米，通過步測），塔吊底座尺寸（約四乘四米，混凝土），還有一行小字：「棧橋中段下沉，支撐節點，約兩厘米，疑似承載力不足。」
謝承洲把這頁看了一遍，然後把記錄本還給他。
「你什麼時候記的，」他說。
「你們說話的時候，」吳明說，「我在走。」
謝承洲在腦子裡把這個信息過了一遍，然後把吳明重新標註了一下：「吳明。記錄型，主動收集，腳步控制意識強。資產，而非負債。」
他沒有把這個結論說出來。
就在這時，涌浪來了。
浪頭拍在平台底部的鋼結構上，整個平台的振動幅度在一瞬間達到最大，謝承洲把腳踩實，感受了一下腳底傳上來的頻率——比平時的背景振動高出了大約三到四倍，是那種把整個鋼結構網絡都激活的振動，從腳底一直傳到膝蓋。
然後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P2方向的低頻嗡鳴，停了。
不是逐漸消失，是在涌浪衝擊的瞬間，嗡鳴直接中斷了，像是有什麼東西被一個更大的聲音蓋住了，又不完全是——蓋住是還在的，中斷是真的停了。
他把注意力放在這個中斷上，等著。
涌浪退了。
嗡鳴重新出現，從P2方向傳來，低頻，均勻，比剛才稍微弱了一點，持續了大約三秒，然後停了。
謝承洲在腦子裡把這個過程過了一遍：涌浪衝擊，嗡鳴停止；涌浪退去，嗡鳴恢復。
他在「待核實」那一欄里加了一條：「涌浪衝擊時嗡鳴中斷。機制：涌浪振動與嗡鳴來源之間存在關聯。是否意味著涌浪可以抑制威脅實體的感知響應？待第二次涌浪驗證。」
他把這條記完，把注意力從P2方向移開，看了一眼涌浪退去後的棧橋。
棧橋中段的輕微下沉在涌浪之後更明顯了一點。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時間窗口重新估算了一下——如果涌浪真的可以抑制威脅實體的感知響應，那麼每一次涌浪都是一個移動窗口，而涌浪的周期是六到七秒，這意味著每隔六到七秒，就有一次可以在棧橋上行走而不觸發感知閾值的機會。
這個窗口很短。
但如果是真的，它就是整個副本的核心規則。
他沒有把這個推斷說出來，他把它壓進「待核實」那一欄，在旁邊標註了一個括號：「（置信度：低。需要至少三次涌浪數據驗證。）」
然後他把注意力從備忘錄上移開，往平台上掃了一圈。
十二個人，站在一個海上的鋼結構平台上，威脅實體在棧橋下方的鋼結構上靜止等待，涌浪每隔六到七秒衝擊一次，P2方向的嗡鳴在涌浪退去後重新出現，然後消失。
謝承洲在腦子裡把當前的變量清單過了一遍：威脅實體的感知機制（待核實），涌浪與感知響應的關聯（待核實），棧橋中段承載力（不足），徐凱方案的變量漏洞（已標註，未說出），吳明的資產價值（重新評估），P3目標物件（位置已知，路徑未知）。
六個變量，兩個待核實，一個已確認存在問題，一個已標註但未公開。
他把這六個變量在腦子裡排了一下優先級，然後把注意力放在徐凱身上。
「等下一次涌浪，」他說，「我需要驗證一件事。」
「什麼事，」徐凱說。
「涌浪和威脅實體的感知響應之間的關係，」謝承洲說，「如果我的推斷成立，你的分類需要修正。」
徐凱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謝承洲把注意力從他身上移開，把腳踩實，等著下一次涌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