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歷境#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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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方代表來的時候是九點零三分。

  兩個人,一個是甲方的項目經理,姓林,謝承洲見過兩次,說話直接,不繞彎子;另一個是新來的監理代表,二十多歲,拿著一個新的記錄本,筆帽還沒有摘掉。

  謝承洲在施工區入口等著,把兩個人接進去,先帶他們走了一遍主體結構,然後是地下室的防水層,然後是三層的鋼筋綁紮節點。林經理在鋼筋節點前蹲下來,用手推了推,「箍筋間距,」他說,「這裡偏了。」

  「已經在整改,」謝承洲說,「今天下午完成。」

  林經理站起來,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整改單下午給我,」他說,「下次來我看結果。」

  「好,」謝承洲說。

  整個現場檢查用了一個小時四十分鐘。謝承洲跟著走,回答問題,記了三條需要跟進的事項,然後把兩個人送到門口,看著車開走。

  他在項目部門口站了一下,把手機拿出來,把那三條事項發給各班組負責人,然後把手機放回去。

  九點,甲方,處理完了。

  下午是分包結算會。他在會前把上個月的工程量清單過了一遍,發現兩處計量偏差,一處多計,一處漏計,淨差額是正數,他把這兩處標出來,帶進了會議室。會議開了兩個小時,結算數字最終確認,雙方簽字。

  他出來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半。

  施工區還在運轉,塔吊的影子在地面上轉動,有工人在收工前做最後一道工序的檢查,鋼管的碰撞聲從某處傳來,然後停了。謝承洲站在走廊里,把今天的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甲方,三條整改,已發;分包結算,簽字,已完成。

  今天的事情做完了。

  他回宿舍,把工地服換掉,坐在桌前,把備忘錄翻開。

  這一頁他上午出門之前留著沒寫,他在上面寫了一行:「現實·2026·今日事項:甲方檢查(完成)/分包結算(完成)/整改跟進(明日驗收)。」

  然後他翻到新的一頁,寫:「#003·評估準備框架·v1.0。」

  他在這一頁寫了大約四十分鐘。

  他把前兩個副本的核心經驗整合進去:#001是單人歷境,化工廠場景,威脅實體對震動敏感,明規則四條隱規則四條,關鍵節點是主開關;#002是團體歷境,地下管網場景,威脅實體對光源敏感,流體異常有周期,關鍵節點是C-7閥門,關鍵變量是老趙。

  他在「#003預判」那一欄寫了四條:

  「第一,場景類型:未知,但按成長體系推算,#003是1階歷境,難度高於#001和#002,可能引入更大規模的團體變量。」

  「第二,威脅實體:未知。前兩個副本的威脅實體均有可被利用的感知盲區,#003的威脅實體可能同樣有可被分析的行為模式。」

  「第三,人為植入信息:#001有G圖紙,#002有紙條,#003是否再次出現?如出現,植入者的信息鏈條進一步確認,置信度上調。」

  「第四,驗收組關聯玩家:#003中是否有玩家具有信息收集行為?觀察標準:主動詢問規則/主動記錄/對「跨副本規律」類信息有明顯興趣。」

  他把這四條看了一遍,然後在頁面最上方加了一行:「#003評估框架建立完成。待入場後更新。」

  他把備忘錄合上,把手放在桌上。

  窗外的施工區已經安靜下來,收工了,偶爾有人說話的聲音從走廊里傳過來,然後消失。宿舍的燈是白色的,謝承洲在這個光線里坐著,感受了一下這個空間的溫度——乾燥的,暖的,是有暖氣的那種暖,不是歷境裡的任何一種溫度。

  他在腦子裡把「待核實」那一欄過了一遍。

  紙條來源,驗收組規模,錢老的立場,JG-0471失蹤工人,流體異常周期精確值,跨副本規律第三數據點。

  六條,都還掛著,都還沒有答案。

  他在桌上把手翻過來,看了一眼手腕內側——編號C-0047還在,淺灰色,穩定,在宿舍的白光里幾乎看不清楚,要把手腕翻到燈光正對的角度才能看見。

  他不知道#003什麼時候來。

  #001是在他回到現實之後大約四十八小時來的,#002是在他回到現實之後大約七十二小時來的。如果這個間隔在延長,那#003可能要在九十六小時之後,也可能更長。


  他在備忘錄里把這條加進去:「入場間隔:#001→#002,約72小時;#002→#003,待記錄。是否有規律?待第三數據點驗證。」

  然後他把備忘錄合上,準備去洗漱。

  他站起來,走到桌邊,把手機拿起來。

  手機屏幕亮了,顯示時間:21:47。

  然後手腕上有一點輕微的溫度變化。

  不是熱,是那種比周圍皮膚溫度高了零點幾度的、均勻的、從皮下往外滲的溫度,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被激活了。謝承洲把手機放下來,把手腕翻過來。

  編號C-0047下方,出現了藍色字跡。

  不是他上次見到的「歷境·管道·結算完成」,是一行新的字:

  「歷境·#003·召喚確認。進場時間窗口:72小時。」

  然後是第二行。

  這是他第一次在召喚信息里看到第二行。

  「評估記錄:歷境#001·SS /歷境#002·S。本次歷境為進階評估歷境。」

  他在腦子裡把這兩行字過了一遍。

  第一行他知道是什麼意思——召喚確認,進場窗口,和前兩次一樣。第二行他不知道「進階評估歷境」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它的存在條件:SS加S。他把這個條件和這個結果之間的關係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有推出更多信息。

  他在手機備忘錄里加了一條:「#003召喚時間:21:47。進階評估歷境:定義不明,待入場後核實。」

  然後他把這條記完,停了一下,把「定義不明」這三個字看了一遍,在後面加了一行括號:「(兩次高評價是觸發條件,還是只是記錄?進階意味著難度更高,還是規則不同?待觀察。)」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在腦子裡把今晚的現實事項過了一遍:沒有緊急事項,整改單已發,分包結算已簽,明天上午有一個班組例會,他可以在進場之前把會議紀要的框架發給記錄員,讓記錄員先整理,他回來再確認。

  他把這件事用手機處理完,然後在宿舍里站了一會兒,把#003評估框架在腦子裡過了最後一遍。

  四條預判,六條待核實,一個新的未知變量:進階評估歷境。

  夠了。

  他把注意力壓進手腕編號,感受到那個「確認驗收節點」的感覺,然後空間切換了。

  個人空間。

  工作檯,備忘錄,意識歸檔區,都在。他在工作檯前站了一下,沒有坐下來——他不打算在這裡停留太久,他在這裡只做一件事:把#003評估框架從備忘錄里調出來,存進意識歸檔區,標註「#003·入場前·v1.0」。

  然後他把注意力從工作檯上移開,壓進手腕編號里那行藍色字跡。

  「歷境·#003·召喚確認。」

  他感受到了那個熟悉的「下沉」——不是身體在下沉,是感知在下沉,像是有什麼東西把他的整個意識從一個坐標系移到了另一個坐標系,過程是平穩的,沒有震動,沒有聲音,只有那種均勻的、持續的位移感,持續了大約三秒。

  然後他落地了。

  不是地面,是鋼板。

  腳底傳來的第一個信息是鋼板的振動——不是震動,是那種大型結構在風力和波浪的共同作用下產生的、低頻的、持續的微振,頻率大約在0.5到1赫茲之間,比他在#001化工廠里感受到的廠監震動要低得多,也規律得多。

  他在腳底感受了一下這個振動的周期,然後抬起頭。

  海。

  不是他預期的封閉空間,不是地下,不是室內——是開闊的,是海。

  他站在一個鋼結構平台上,平台面積約二十米乘三十米,邊緣有低矮的防護欄,防護欄的漆已經脫落,露出了鏽蝕的底層,鏽色是橙紅的,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很顯眼。平台的鋼板表面有一層薄薄的鹽分沉積,是長期海風侵蝕留下來的,走上去靴底有一點輕微的摩擦感。

  他掃了一圈。

  平台的四個方向:北側是一個未完工的建築主體,鋼結構框架已經立起來,但樓板只澆築了兩層,第三層的模板還在,混凝土沒有澆;東側是一條棧橋,連接到另一個平台,棧橋寬約兩米,鋼板,有防滑紋,棧橋中段有一處輕微的下沉,是某個支撐節點承載力不足的表現;西側是海,直接是海,沒有遮擋,海面距離平台邊緣約八米,涌浪的周期大約六到八秒,浪高約半米;南側是一台塔吊的底座,塔吊的吊臂已經折斷,折斷處有明顯的疲勞斷裂特徵,不是外力,是長期振動導致的金屬疲勞。


  他在腦子裡把這些信息整理了一遍:海上鋼結構平台,施工中斷狀態,多平台棧橋連接,主體建築未完工,塔吊損毀,無人員可見。

  然後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塔吊底座的南側,鋼板表面有幾道不規則的劃痕,不是工具痕跡,不是人踩出來的,是那種從鋼板內側往外頂的、帶弧度的、均勻的劃痕,每道劃痕的寬度大約兩厘米,深度約一毫米。

  他蹲下來,把手放在離劃痕最近的那道鋼板上,感受了一下。

  鋼板是冷的,是海上的那種透骨的冷,但在劃痕的邊緣,有一點輕微的、比周圍鋼板溫度稍高的熱感,像是某種東西曾經在這裡停留過,把熱量留在了金屬里。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信息標註了一下:「未知痕跡,熱殘留,來源:待核實。」

  然後他站起來,把注意力從鋼板上移開,等著。

  他不是單人歷境。

  東側棧橋那個方向傳來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是那種在鋼板上走路的聲音,有節奏,但節奏不統一,說明是多個人在走,步伐不同步。

  第一個走過來的是一個年輕男性,二十五六歲,穿著一件工地常見的橙色反光背心,手裡拿著一個記錄本,走路的時候眼睛在掃四周,掃的方式是那種「在記錄,不是在找出路」的掃法。他走到平台上,看了謝承洲一眼,然後繼續掃周圍,嘴裡小聲念著什麼,謝承洲聽了一下,是在數——他在數棧橋的節點數。

  手沒有抖,但肩膀是繃著的。

  第二個是一個女性,四十歲左右,頭髮紮起來,背著一個工具包,走到平台上之後直接走向北側的建築主體,在樓板邊緣蹲下來,用手指敲了敲混凝土表面,聽了一下聲音,然後站起來,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她沒有看謝承洲,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塊混凝土上。

  第三個是一個老人,五十五歲往上,走路有一點駝背,是那種在工地幹了幾十年的人才會有的、把身體重心往前壓的走路方式。他走到平台上,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鋼板,然後蹲下來,把手掌貼在鋼板上,停了大約三秒。

  「這鏽法不對,」他說,沒有對著任何人說,只是說出來,「正常的海蝕是從表面往裡走,這個是從里往外頂。」

  沒有人回答他,他也沒有等回答,站起來,把手在背心上擦了擦。

  第四個走過來的時候,謝承洲注意到了他的走位——他走到平台上之後,沒有往中間走,而是往塔吊底座方向走了幾步,把背靠在底座上,面朝棧橋方向,然後停下來。這是一個找掩體的本能,不是工程師的本能,是另一種東西的本能。他三十五歲左右,走路的時候腳步很輕,輕得和他的體型不匹配。

  第五個是一個戴著眼鏡的男性,二十八九歲,走到平台上之後往四周掃了一圈,然後把手機拿出來,往上舉了舉,看了看信號,「這裡有網嗎,」他說。

  沒有人回答他。

  他把手機放回去,往旁邊站了站,像是意識到這個問題問得不合時宜。

  第六個是一個中年男性,四十多歲,走到平台上之後第一件事是往下看——不是看地面,是看自己的手腕。他把袖子推上去,確認了一下編號,然後把袖子放下來,往四周掃了一圈,找到了謝承洲,然後找到了那個背著工具包的女性,然後找到了那個靠著塔吊底座的男性,然後停下來,在腦子裡做了一個什麼樣的評估,謝承洲不知道,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種職業性的分類感,像是在把人分成幾個類別。

  醫生,謝承洲在腦子裡標註了一下,或者有類似職業習慣的人。

  第七個走過來的時候,謝承洲感受到了棧橋的振動——是腳步急,不是人多,是一個人在快步走,走到平台上之後直接往西側邊緣走去,在防護欄邊上站住,往海里看了一眼,然後轉身,掃了一圈平台,臉上有一種「這個空間我已經記住了」的表情。他三十多歲,肩膀寬,走路的時候胳膊擺動幅度大,是體力充沛的那種走法。

  第八個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性,走到平台上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安全標識——他往北側走了幾步,往東側走了幾步,在找那種綠色的安全通道指示牌,但這個平台上沒有,他找了一圈,停下來,皺了皺眉,然後在原地站著,把手插進口袋。

  第九個是一個年輕女性,二十三四歲,走到平台上之後沒有動,站在棧橋的入口處,臉色是白的,但沒有出聲。她低著頭,在看自己的腳,然後抬起頭,往四周掃了一眼,然後重新低下頭。她手裡什麼都沒有拿,兩隻手放在身體兩側,手指是微微彎著的,是那種不知道該做什麼的狀態。


  第十個走過來的時候,謝承洲注意到了他的手——他走到平台上之後,蹲下來,把手放在鋼板表面,停了大約五秒,然後站起來,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手掌,手掌上有一層淺淺的鏽色,他把這個顏色看了一下,皺了皺眉。

  「這腐蝕是活的,」他說,聲音不大,但謝承洲聽見了,「不是靜態的,是在繼續發展的。」

  他四十多歲,手掌寬厚,有燒焊留下的疤痕,是焊工的手。

  然後平台上安靜了一下。

  謝承洲數了一下:包括他自己,現在平台上有十一個人。

  他在腦子裡把這十一個人過了一遍:一個在記錄的年輕男性,一個檢查混凝土的女工程師,一個說「鏽法不對」的老工人,一個靠著塔吊底座的男性,一個問網絡信號的程式設計師,一個先檢查編號的中年男性,一個直接去看海的體力型男性,一個在找安全通道的安全員,一個站在棧橋入口沒動的年輕女性,一個說「腐蝕是活的」的焊工,還有他自己。

  十一個人。

  這是他第一次在歷境裡看到這麼多人。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數字標註了一下:「團體規模:待確認,暫11人。進階評估歷境的團體規模可能與前兩次不同。」

  然後第十二個人出現了。

  他是從棧橋走過來的,最後一個,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他走到平台入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不到兩秒,但謝承洲注意到了——他在掃。

  不是隨意的掃,是那種把每一個人的站位、動作、狀態都收進去的掃,從第一個拿著記錄本的年輕男性開始,到站在棧橋入口沒動的年輕女性,到靠著塔吊底座的男性,到蹲在鋼板上的焊工,挨個過了一遍,然後停在謝承洲身上,低頭看了一眼手腕。

  「你的通關效率很高,」他說,然後把視線從謝承洲手腕上移開,往平台上掃了一眼,「但這次至少有三個是純負債。」

  他的語氣是陳述句,不是批評,是那種把一個數據讀出來的平靜。

  謝承洲在腦子裡把這句話過了一遍。

  「三個。」他是在踏上平台之前就把這十一個人數完了,然後得出了具體數字。這不是推斷,是評估,是那種已經有了分類標準、往裡套就能出結論的評估。

  然後他把這個人掃了一遍:三十五歲左右,手腕內側的編號沒有遮蓋,C-0019,序號很低,意味著入場時間很早,或者入場時的階級評定很高。他沒有帶任何工具,沒有記錄本,沒有背包,兩手空著,站在平台上的方式是那種「我已經評估完這個空間了」的方式。

  「你認識我,」謝承洲說。

  「速通記錄是公開的,」那個人說,「C-0047,兩個副本,SS和S,入場時間比你的編號序號晚,但通關效率比大多數低編號玩家快。」他停了一下,「你是工程背景。」

  這不是問句。

  謝承洲沒有回答,他把注意力從這個人身上移開,往平台上掃了一圈。

  十二個人,站在一個海上的鋼結構平台上,等著規則文本出現。

  謝承洲在腦子裡把這個場景過了一遍,然後在「待核實」那一欄里加了一條:「#003·新變量·C-0019。評估:進行中。」

  規則文本出現的方式和前兩次不同。

  前兩次是在他落地之後單獨出現的,是他一個人看到的,是那種「本構給你的私人通知」的感覺。這一次,規則文本出現在平台的空氣里——不是實體,是那種半透明的、懸浮在視線前方約兩米處的、所有人都能看見的字跡。

  謝承洲往四周掃了一眼,確認了一下:所有人都在看同一個方向,那個年輕男性停下了記錄,那個女工程師從北側建築主體那邊走了過來,就連那個站在棧橋入口沒動的年輕女性也抬起了頭。

  是公開的,是給所有人的。

  他把注意力放在規則文本上,開始讀。

  「歷境·#003·規則文本。」

  「第一條:平台上的一切施工設備均處於待機狀態,不得主動啟動。」

  「第二條:棧橋通行時,單次通行人數不得超過三人。」

  「第三條:主體建築三層樓板為施工禁區,不得進入。」

  「第四條:夜間不得在平台外緣停留超過五分鐘。」


  四條,和前兩次的明規則數量一樣。

  謝承洲把這四條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把每一條的措辭邏輯標註了一下:第一條限制了主動行為,「待機狀態」和「主動啟動」之間有一個縫隙——「被動啟動」是否算違規?第二條限制了通行人數,「單次」是一個時間窗口的概念,但沒有定義窗口長度;第三條是禁區,原因未說明,「施工禁區」這個措辭是工程術語,意味著有物理危險,而不是規則性危險;第四條引入了時間維度,「夜間」沒有定義,「平台外緣」的邊界沒有定義。

  每一條都有縫隙。

  這不是偶然的,這是設計。

  「四條,」那個叫C-0019的男性說,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個開闊的海上平台上,風把聲音壓低了,他的聲音反而更清晰,「和前兩次一樣,明規則四條,隱規則待發現。」

  謝承洲把注意力從規則文本上移開,看了他一眼。

  「你做過統計,」謝承洲說。

  「信息有價格,」那個人說,「但統計是公開的,看公告板就能看到。」他停了一下,「我叫徐凱,C-0019。你叫什麼。」

  「謝承洲,」謝承洲說,「C-0047。」

  「知道,」徐凱說,「我剛才看了你的手腕。」

  那個一直在記錄的年輕男性走過來,把記錄本翻開,「我把規則文本記下來了,」他說,聲音有點緊,「第一條到第四條,我都記了。」他停了一下,「我叫吳明,我不太懂工程,但我會記錄。」

  謝承洲把他看了一眼,然後把記錄本看了一眼。字寫得很工整,是那種受過訓練的工整,但手腕邊緣有一點輕微的墨跡,是手在抖的時候留下來的。

  手在抖,但他還是把字寫完了。

  「記錄有用,」謝承洲說。

  那個說「鏽法不對」的老工人走過來,站在謝承洲旁邊,低頭看了一眼規則文本,「第三條,」他說,「三層樓板,施工禁區。」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北側的建築主體,「我剛才看了,三層的模板有問題,是模板支撐系統的問題,不是混凝土本身,支撐杆的間距偏大,承載力不夠,走上去有坍塌風險。」他停了一下,「這條規則不是隨便寫的。」

  謝承洲在腦子裡把這個信息標註了一下:「老陳,工人背景,結構觀察精度高,第三條規則的物理依據已確認。」

  徐凱往平台邊緣走了幾步,往海里看了一眼,然後轉身,「我說一個思路,」他說,「你們可以不同意。」他停了一下,「這個副本的主線任務應該在東側平台,不在這裡,這裡是P1,是入場點,不是目標點。我們需要通過棧橋往東走,第二條規則限制了單次通行人數,說明棧橋是關鍵路徑,也是風險點。」

  他說話的方式是陳述句,沒有「我覺得」,沒有「可能是」,只有「是」。

  「你去過類似的副本,」那個背著工具包的女工程師說,她從北側走過來,「或者你有信息來源。」

  「都有,」徐凱說,他沒有解釋更多。

  謝承洲在腦子裡把徐凱的這段分析過了一遍:P1是入場點,東側平台是目標點,棧橋是關鍵路徑。這個分析本身沒有問題,但分析的速度太快,快到像是他已經知道了某些信息,而不是在現場推斷出來的。

  他把這條加進「待核實」:「C-0019信息來源:已有或有渠道獲取。觀察:進行中。」

  平台上的其他人開始移動了,那個找安全通道的安全員走向北側,那個靠著塔吊底座的男性從底座上離開,往平台中央走,那個只看平台不看人的老電工把手從防護欄上拿下來,往東側棧橋方向看了一眼。

  謝承洲在腦子裡把平台上的十二個人過了一遍,然後往東側棧橋方向走了幾步,蹲下來,把手放在棧橋入口的鋼板上。

  涌浪的周期是六到八秒,他感受了一下,這一次是七秒,浪高半米,衝擊力在棧橋的支撐結構上產生了一個周期性的應力變化,每一次涌浪到來,棧橋的振動幅度會增大,然後恢復。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周期記住了。

  然後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涌浪到來的那一瞬間——浪頭衝擊鋼結構底部、整個平台的振動幅度達到最大的那一瞬間——那幾道劃痕旁邊的熱感消失了。

  不是消失,是轉移了。

  他把手放在劃痕邊緣,等著,等到下一次涌浪。

  涌浪來了,平台振動,熱感消失了。


  涌浪退了,熱感回來了,比剛才稍微弱了一點。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數據過了一遍,然後在「待核實」那一欄里加了一條:「鋼板熱殘留·振動相關性:涌浪衝擊瞬間熱感消失,退浪後恢復。機制:待核實。」

  他站起來,把手放在褲腿上蹭了蹭。

  就在這時,從P2方向——東側棧橋連接的那個平台的方向——傳來了一聲低頻的嗡鳴。

  不是風聲,不是浪聲,不是鋼結構在振動,是那種從金屬內部發出來的、均勻的、持續的嗡鳴,頻率大約在二十到三十赫茲之間,比正常的結構振動高,比機械設備低。

  謝承洲把注意力放在這個聲音上,感受了一下方向:東側,P2方向,來自棧橋的另一端。

  然後聲音停了。

  平台上安靜了一下。

  吳明把記錄本拿起來,手腕邊緣的墨跡又多了一道。

  謝承洲在腦子裡把那個聲音的頻率過了一遍,然後在「待核實」那一欄里加了最後一條:「P2方向低頻嗡鳴,約20-30Hz,持續約4秒,來源:未知。與鋼板熱殘留是否相關:待核實。」

  他把這條記完,站直了,看了一眼東側棧橋。

  棧橋中段的那處輕微下沉在涌浪之後更明顯了一點,是那種支撐節點在反覆荷載下慢慢屈服的樣子,不是立刻斷裂,是在慢慢積累。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時間窗口估算了一下,沒有算出來——他需要更多數據。

  他把注意力從棧橋上移開,往平台中央走了幾步,站在十二個人中間。

  「我們需要先確認P2,」他說,「再決定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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