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主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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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主控室

  從第三檢修室到主控室,剩餘約一百六十米。

  謝承洲在腦子裡把路線過了一遍:按老趙受傷後的步速,約四分鐘,在十一分鐘的窗口內,餘量七分鐘。數字是可靠的。他唯一沒有數據的是這段路上的未知變量——傳感器、爬行者、以及他還沒有見過的東西。

  他把手電筒握緊,往前走。

  前六十米沒有意外。

  傳感器凸起在右側壁面上出現了兩個,他提前減速,用應力集中感確認安全距離,繞過去,繼續走。老趙跟在他右後方約一米,步伐穩定,保溫杯在手裡,腳步落地的聲音是均勻的。

  然後他們走到了第七十米的位置,謝承洲把手電筒往前打,光柱打出去二十米,然後他看到了:

  管道里有爬行者。

  不是一隻,是一群,在前方約十五米處,密密麻麻地貼在管道底部,在手電筒的光柱里,它們的深灰色身體幾乎和混凝土壁面融為一體,只有當其中幾隻轉動頭部的時候,他才能看清楚那些向內彎曲的細齒在光線下的反光。

  他立刻關掉手電筒。

  黑暗。

  他在黑暗裡站著,把呼吸壓到最淺,把耳朵里的信息全部收進來:爬行者的移動聲,細碎的,水花聲,來自前方十五米,它們還在原地,沒有往這邊來。

  老趙湊近他,聲音壓到最低:「多少只?」

  「十隻以上,」謝承洲說,「擋在前方十五米。」

  老趙沒有說話,沉默了約三秒。然後謝承洲聽到了一個細小的聲音——保溫杯杯蓋被擰開,然後擰上,然後再擰開。

  「我試一下,」老趙說。

  謝承洲沒有問他要試什麼。他等著。

  然後老趙把保溫杯舉起來,在黑暗裡,他把保溫杯的金屬杯身對準了謝承洲手裡的手電筒。

  「開燈,」他說,「對著我的杯子,別直接往前打。」

  謝承洲把手電筒打開,光柱對準了老趙手裡的保溫杯。

  保溫杯的金屬杯身把光柱反射出去,不是向前,是向右側壁面——一個橙黃色的光圈,約二十厘米直徑,出現在管道右側壁面上,在水面上形成了一個搖曳的倒影。

  前方的爬行者動了。

  不是全部,是靠右側的那幾隻,它們的頭轉向了那個光圈,然後開始移動,往右側壁面的方向移動,往那個光圈的方向移動。

  老趙把保溫杯往右移了一點,光圈跟著移。

  爬行者跟著光圈移。

  謝承洲在黑暗裡把這個過程看完,然後在腦子裡做了一個快速評估:爬行者追光,不是隨機的,是有目的性的,它們在追那個光圈,而不是追光源本身。如果老趙能把光圈引到足夠遠的地方,它們會跟過去,管道中央會空出來。

  「能引多遠?」他低聲問。

  「看它們的注意力,」老趙說,「我試著往前引,你準備走。」

  老趙把保溫杯緩慢地往前移,光圈在壁面上往前移,爬行者群體跟著往前移,然後老趙把保溫杯往右側壁面的方向壓,光圈貼近壁面,爬行者群體往壁面方向聚集。

  管道中央出現了一條空隙,約一米寬。

  「走,」老趙說,聲音極低,「貼著左側壁面,不要看它們。」

  謝承洲把手電筒的光柱調到最窄,貼著左側壁面走,步伐輕,落地慢,把每一步的聲音控制到最小。老趙在他身後,一隻手舉著保溫杯維持光圈的位置,另一隻手扶著左側壁面,右腿的步伐比左腿慢,但沒有停。

  他們從爬行者群體的左側邊緣走過去。

  走了大約三十米,老趙的手腕抖了一下。

  不是他主動的——右腿在每一步都有一個停頓,那個停頓的力傳到他的整個身體,傳到他舉著保溫杯的那隻手,保溫杯的角度偏出了手電筒光柱的照射範圍,光圈在前方壁面上消失了。

  不到半秒。

  但前方的水花聲在那半秒里停了。

  然後轉向了。

  不是全部,是其中幾隻,它們在光圈消失的那一刻停下來,然後開始重新定向,謝承洲在黑暗裡感知到了那個方向的變化——不是視覺,是那個密集的細碎水花聲,它的方向在變,從向前,變成向側,變成向後。


  向他這裡。

  老趙猛地把保溫杯角度調回來。

  光圈重新出現在前方壁面上,謝承洲在同一時刻把手電筒光柱壓窄了一點,讓光圈更集中。那個轉向的水花聲在光圈重現的那一刻停了約半秒,然後——慢了一拍——重新往前方追去。

  謝承洲把手電筒握緊了一點,他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用力,比他需要的力氣更多。他把這個多餘的力氣壓下去,繼續走。

  「呼吸,」他在老趙耳邊說,聲音比氣音還輕,「放慢。」

  老趙點頭,謝承洲感覺到老趙在調整呼吸,從有聲變成無聲。

  他們繼續往前走,老趙把保溫杯的角度維持穩定,把光圈持續投在前方,謝承洲貼著左側壁面走,步伐輕,均勻,不快,不慢。

  距離最近的那隻爬行者約三十厘米。

  謝承洲能感覺到它的存在,不是看到,是感覺到——那種腥濕的氣味,那種細碎的移動聲,那種他的皮膚在它旁邊時會產生的應激反應,手腕發涼,肩膀收緊,但他沒有停,沒有快,只是走,均勻地走,貼著壁面走。

  他們走過去了。

  謝承洲在通過之後又走了約二十米,才把步速放緩,把呼吸放開。他回頭看了一眼:老趙在他身後三步,保溫杯還在手裡,杯蓋已經擰上了,光圈消失了,爬行者群體在後方約三十米處,在壁面上聚集,還在找那個消失的光圈。

  「有用,」謝承洲說。

  「我以前用手電筒引過貓,」老趙說,「原理一樣。」

  謝承洲在腦子裡把這句話記下來,沒有說什麼,繼續往前走。

  主控室在七百六十米處。

  走到最後三十米的時候,謝承洲感覺到了管道末端的氣流變化。不是風,是那種封閉空間在前方出現較大空腔時會產生的氣壓變化,輕微的,從面部皮膚感知到的,像是前方有一個更大的空間在呼吸。他在工地上處理過地下管網的末端接駁,認識這個感覺。

  他把步伐加快了一點。

  他們走進主控室的時候,應急燈把室內打得比管道亮得多,謝承洲在入口停了兩秒,把室內掃了一遍:圓形,直徑約八米,高度約四米,正對入口的壁面上有一個控制面板,金屬的,生鏽,上面有若干閥門手輪和標註銘牌。

  他走到控制面板前。

  閥門手輪有四個,標註各不相同。他從左到右把銘牌看了一遍:「主流量控制·正常」,「主流量控制·應急」,「C-7支路控制閥」,「C-8支路控制閥」。

  C-7。

  他把外套內側口袋裡的紙條取出來,展開,對著應急燈確認了一遍:「C-7閥門,向左。」

  他把紙條折好放回口袋,走到「C-7支路控制閥」的手輪前,把手輪握住,往左轉。

  閥門生鏽,阻力大,他把全身的重量壓上去,手輪在一聲低沉的金屬摩擦聲里開始轉動,緩慢的,但在轉。他轉了三圈,感覺到閥門到位,手輪不再能繼續轉動。

  管道里的水聲在這一刻開始變化。

  流速在降低,不是驟然降低,是漸進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上游被緩慢關閉,水量在減少,水聲在變小,水深在慢慢回落。謝承洲把腳踩在地面上,感受著水位的變化:從三十厘米降到二十厘米,十五厘米,十厘米。

  他把手放在控制面板上,感受壁面的振動:在降低,在降低,然後振動消失了。

  他在備忘錄里寫:「主控室·C-7支路控制閥·關閉·向左三圈·水流停止·主線任務:完成。紙條來源:未知。C-7閥門是正確答案,說明留紙條者知道主控室的閥門編號,知道C-7是關鍵節點。這不是隨機信息。待核實。」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內側。

  編號C-0047下方出現了一行字,藍色的,細的:「歷境·管道·主線任務完成。評分計算中。」

  他把袖子放下來,走到主控室的側壁邊,在離管道口最遠的角落裡坐下來,把背靠在混凝土壁面上。

  老趙已經坐在他旁邊了。

  右腿伸直,不是習慣,是不得不——膝蓋彎曲會壓到那塊淤青,彎到六十度就會有一種鈍痛從小腿傳上來,他在第二檢修室里試過,現在他把腿放平,讓那塊肌肉不受力。

  他把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

  蒸汽從杯口升起來,在主控室的橙黃色應急燈光里散開,細的,穩定的,像是某種東西終於有時間慢慢揮發了。

  謝承洲看著那個蒸汽,在備忘錄里寫最後一行:

  「變量,不是負擔。」

  他把備忘錄關掉。

  主控室里的水聲越來越小,爬行者群體的聲音已經聽不到了,不知道它們還在不在追那個消失的光圈。水位繼續在降,穩定的,持續的,像是這個副本終於開始收尾了。

  謝承洲把手電筒關掉,在黑暗裡等著結算。

  老趙在他旁邊,保溫杯在手裡,杯蓋擰著,沒有說話,也在等。

  檢修室里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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