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野狗死於荒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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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當太陽重新升起,狄卡德從雪地之下的枯葉堆中悄悄探出頭顱時,豎瞳之中還殘留著些許迷茫與無奈。

  以及若有若無的篤定。

  對於世界上絕大多數的生靈來說,終其一生也難以分清究竟是自己的行為在潛意識控制影響自己的大腦,還是自己的大腦在潛意識中控制自己的行為。

  因為身體的本能就如同擁有從不停息欲望的野獸,它會告訴你,你的大腦就是這麼想的。

  狄卡德現在要做的,就是將自己從以往依靠身體掌控意識的模式逐漸改換,重新塑造自己的大腦與行為模式。

  這也有利於將來接觸那塵封在他身體血脈中的,巨龍之傳承。

  浩渺如煙的知識,並不是野獸能夠承載的。

  而對於狄卡德來說,成為巨龍最重要的並不是自己的未來會勝過作為野獸,更重要的是幫助他找到屬於自己的定位。

  是的,定位。

  那不是在這個世界中關於生物鏈的定位,而是關於狄卡德自己的『人生』定位。

  如果沒有外力對一個物體施加主動力,那麼物體就會遵循世界的規則和定律,由環境來決定最終的終點。

  換句話說,如果你不主動去定義自己,你所處的環境就會反過來定義你。

  不想被環境的洪流所吞沒,短暫的激情是無法堅持做到的。

  狄卡德此前面臨的就是這樣的問題。

  他來到了另一個世界,是不同於此前的『人生』,但這個『人生』的十字路口對接的是失序。

  狄卡德沒有人生了!

  他在這個世界中一無所有,一切熟悉的、熱愛的、懷念的、遺憾的都已經離他而去。

  他就是一個瞎子,身處黑暗之中的瞎子,未來一片黑暗。

  於是他被環境同化,逐漸成為了一頭殘暴的野獸。

  要對抗這樣的失序人生帶來的同化,需要的一定是一套屬於他自己的,可以長期運行的行為與思維模式。

  或者說,某一種切實可行的執行規律。

  而巨龍的身份,現在就是屬於狄卡德的希望錨點。

  「我們都是此時此地的訪客,我們只是路過,我們的目的是去觀察,去學習,去成長,去愛,然後我們回家……」

  狄卡德腦海中忽然想到了一句話,他略微失神。

  「但我早已經沒有家,或許,這裡就是我的家!」

  狄卡德忽然晃了晃腦袋,將粘在顱骨雙角間的枯葉甩的四處亂飛,有些嗤笑自己。

  但豎瞳中的迷茫和煩惱也被甩飛重置,他緩緩自雪地之下站起身來,呼出一口熱氣騰騰的氣息。

  此刻他的腦海中還存在著昨夜裡進入夢境時所接受到的那一部分『龍之傳承』的影響,才會讓他忽然變得久違的有些『多愁善感』。

  不過出乎狄卡德·利厄西斯的預料。

  他血脈基因中被前代巨龍銘刻下的傳承教給他的,起初並不是有關於巨龍的術法與力量,而是有關於生靈與生俱來的獸性與欲望的相關知識。

  最重要的是,他血脈基因里銘刻的傳承始終如同一個患有尿不盡的傢伙一樣。

  並不是任由他自行選取知識閱讀,而是一點一滴的泄漏出來。

  「真是多一滴也不給我麼,這究竟是巨龍傳承對於種族之中的幼兒天然設置的保護機制,還是說我現在的血脈終究還沒有完全復甦成為巨龍而導致的,」

  在勘加山脈的外圍,每天清晨的溫度甚至會低至零下六七十度,熱氣騰騰的沸水從半空流出還未落地就會開始被凝結。

  但從狄卡德獠牙中冒出的汩汩氣息卻不會被這寒冷的環境凍結,而是緩緩消散在空中。

  「不得不說,巨龍這個種族的身體素質確實與眾不同,以前的我還會對這樣嚴寒的天氣有些不適應,」

  「冬天的時候也必須和那些野獸一樣將自己的大部分時間留在巢穴中養精蓄銳,以減少自身的能量消耗,避免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失溫凍死,」

  「但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這種程度的寒冷並不會造成生活的困擾,雖然偶爾還是會讓我感覺到骨頭裡有風在四處亂鑽。」

  狄卡德稍微活動了自己的身體,抬起自己的膜翼左看右看,對於自己是一頭巨龍的定位有些滿意。


  就連那刺骨的寒意也在這種滿足中變得模糊了起來。

  畢竟他曾經並不是十分能夠接受自己成為了一頭野獸,即使他還是他自己。

  或者說,他並不怎麼能夠接受現在的生活狀態。

  就像他和神廟武士提比所說的那樣,命運從來不容拒絕,但狄卡德卻十分抗拒自己莫名其妙來到這裡的命運。

  在最初的那兩年內,孤獨才是狄卡德面對的最大敵人,而非這片無盡山脈荒林的險惡環境。

  何況一頭野獸再怎麼有智慧,也很難改變許多東西。

  可是巨龍不同,這個種族是有能力做到一些凡生無法企及的事情。

  至少勘加山脈中常年處於零下徘徊的氣溫就不是許多野獸能夠輕易生存的。

  「不過也不是所有的巨龍都能夠適應這樣極端寒冷的環境的,就像是五色龍里的紅龍,」

  狄卡德伸出爪子摸了摸自己胸腹前新長出的鱗片,此刻有些慶幸自己並不是紅龍種。

  世界上曾經有許多的巨龍存在,最廣為人知的就是金屬龍和色彩龍。

  與被稱為善龍的金屬龍相反,色彩龍則是被冠以惡龍之名。

  紅龍就是色彩龍中最為殘暴的龍種。

  雖然紅龍在五色龍中潛能與實力都是毋庸置疑的第一,但紅龍種畢竟是火屬巨龍,尤其厭惡這樣寒冷的環境。

  那些更加成熟的青年紅龍和成年紅龍對於這種寒冷或許只是討厭,但處於狄卡德這個年齡段的紅龍幼崽是真的會趴窩。

  這不只是形容,長久處於這種寒冷環境下的紅龍幼崽也有被凍死的可能性。

  當然,狄卡德更加慶幸自己不是一頭白龍。

  世界上的生靈笨拙與聰明有軟體和硬體之分,五色龍中的白龍種在狄卡德的印象里似乎兩者都沾上一點,導致這個巨龍種名聲十分出彩。

  因此白龍在五色龍中往往被其他所有龍種忽略。

  當然,金屬龍也會忽略這種巨龍。

  「我似乎是藍龍種和,」

  狄卡德抬起自己的手爪,右爪輕輕摩挲著左爪背上的鱗片,藍底黑邊,富有朝氣的光澤,卻隱隱透著一股邪異。

  「某種惡魔種的混血麼?」

  藍龍雖然在五色龍中位居於紅龍之下,但也是五色龍中的佼佼者。

  常常有藍龍嘲笑紅龍種是『腦子裡灌滿了岩漿的蠢貨』。

  當然,這些藍鱗們通常也會嘲笑綠龍是『沒有力量的,爬樹蜥蜴』,嘲笑黑龍是『想要模仿巨龍的,食腐鼯鼠』。

  事實上,藍龍們確實有資格這麼做。

  不僅僅是因為他們是五色龍中唯一會以家族形式存在的惡龍,也是因為這些傢伙具備著強悍的潛能。

  風暴龍,就是遠古之時這些執掌天災般力量的龍種別稱。

  狄卡德對於自己是一頭藍龍的事實感到滿意。

  這個傢伙又伸出爪子往頭顱上的兩對嶄露頭角的骨包摸去,又有些納悶地回想起自己所接收到的那一鱗半爪的傳承知識。

  一些基礎的認知也在他的腦海中不斷迸出,就像是某一種憑空的靈感與直覺。

  巨龍這一種族雖然具備著強大的環境適應能力和良性的變異能力,但絕大多數的藍龍種都是在鼻闔上方長出一大一小的直角。

  可狄卡德雖然是藍龍種,但他的龍角卻與眾不同,大的那一對如同紅龍種的掠後生長巨大犄角,小的那一對和藍龍種一樣,卻長在頭顱上而非鼻闔上。

  「或許就是因為血脈雜交變異了,」

  「也真是邪門了,巨龍和惡魔孕育的血脈後代,這得人厭狗憎到什麼程度,」

  「說實話,我現在有些懷疑辛達爾再見到我的時候會不會掐滅自己的想法,轉而吐上幾口唾沫,」

  狄卡德嘰嘰咕咕地往前邁步。

  一邊為自己血脈前代的『審美』驚為天人,一邊祈禱著自己最好不要繼承到惡魔種的劣質基因。

  雖然五色龍因為天生混亂的流毒與無法祛除的源欲被世界上絕大多數種族認定為『壞種』,是天生的惡龍。

  但惡魔這個種族的名聲比起五色惡龍來只會更臭,堪稱臭得流膿。


  在狄卡德的印象中,惡魔已經可以擔上一切秩序眾生之敵的名頭了。

  何況惡魔這個種族之中,長相奇特的不計其數,能夠以外表直接污染眼睛的也難以數得清楚。

  即使狄卡德知道巨龍這個種族的審美寬泛到難以形容,博愛一切眾生,也有些對自己的前代血脈惡意滿滿地腹誹。

  「算了,還是對那些前代巨龍們保持一點應有的敬意吧,」

  「畢竟從我接受到的一些知識中可以看出來,巨龍種族的先代血脈中一定有許多了不起的傢伙存在,」

  「理論基礎的紮實與否,決定了以後學習的速度與吸收能力,從這一點看,那些先代巨龍種中就有適合當教育學家的龍才,」

  狄卡德昂首看向天穹,此刻早已經是日上正中,灑落下的陽光卻沒有讓他感到一絲暖意。

  「不過按照傳承中所說,一切生靈在尚未徹底脫離凡塵桎梏的時候,其大腦結構始終都在改變,」

  「自身的行為也在一直潛移默化地改變自己的大腦,無時無刻,懶惰的傢伙更加懶惰,勤于思考的傢伙腦瓜也會更加靈活,」

  「不是因為你是誰而做了這樣的事情,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你所做之事,造就了你!」

  「我的行為在無時無刻塑造我的大腦,這也是自我重塑的第一步,控制自己的行為!」

  狄卡德眨了眨眼睛,瞳膜斂起後的豎瞳中,曾經代表著不安全感的極端獸性似乎也開始變得稍微黯淡了下來。

  「巨龍天生就是近完美的生靈,也是獸性最為深重的種族之一,與生俱來深沉的源欲與無盡流毒,」

  「貪婪、色慾、占有、殘暴、嗜殺、懶惰、征服,在巨龍的血脈中強盛過其他種族成百上千倍,」

  「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獸性卻代表失去一切,」

  狄卡德腦海中響起那夢境之中的聲音,目光深邃。

  「但力量來源於智慧,而開啟真正智慧的第一步,就是凌駕於巨龍與生俱來的獸性與源欲之上,主宰它!」

  「野狗死於荒丘,巨龍橫行天際,凡塵諸域,真龍由「我」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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