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會面
曾頭市外圍，楊志的營寨扎在一片高地上。
營門是用樹幹釘的，歪歪斜斜。兩個兵丁靠在門框上打盹，長槍插在土裡，槍纓被風吹得亂飄。
坐著馬車一路趕來的周福第一時間報了王成的名字，等了小半個時辰，才被領進去。
王成的帳篷在營寨西北角，不大，地上鋪了一層乾草。他剛巡完營回來，靴子上全是泥，正蹲在帳門口用樹枝剔鞋底的泥巴。
「姐夫？你怎麼來了？」
王成二十五六歲，方臉，濃眉，個子不高但很壯實。他看見周福，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臉色就變了。
「是不是家裡出事了？」
周福把他拉進帳篷，壓低了聲音。
「家裡沒事。是晁保正讓我來的。」
「晁保正？哪個晁保正？」
「鄆城縣的。托塔天王，晁蓋。」
王成的眉頭皺了起來。他聽說過這個名字，但跟他有什麼關係？
周福從懷裡摸出那錠銀子，塞到王成手裡。
「晁保正說了，願意幫你和弟兄們，還有你們的家小。」
王成看著手裡的銀子，又看了看周福的臉。
「他什麼意思？」
「你們現在這個處境，滿大街都知道了。吃不飽飯，打不了仗，回不了家。晁保正說，他給你們找條活路。」
王成沉默了很久。
他把銀子揣進懷裡，站起身。
「你等著。我去找都監。」
……
楊志的帳篷在營寨中央。
說是帳篷，其實是用幾塊舊布拼起來的棚子，四面透風。一張行軍桌，一把椅子，一張鋪著乾草的床。桌上擺著一盞油燈，火苗被風吹得忽明忽暗。
楊志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張輿圖。他已經看了很多遍，圖上每一條路、每一個村子都爛熟於心。但他不知道往哪走。
王成掀簾進來，單膝跪地。
「都監。」
楊志沒抬頭：「什麼事？」
「都監，小人有一件事要稟報。」
楊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王成平時話不多，巡營查哨從不含糊，是楊志用得順手的人之一。
「說。」
王成湊近了兩步，壓低聲音。
「都監，鄆城縣的晁保正托人帶話，說願意幫咱們。」
楊志的手指停在輿圖上。
「晁保正？哪個晁保正？」
「晁蓋。外號托塔天王。」
楊志的眉頭擰了起來。晁蓋這個名字，他在江湖上聽說過，是個仗義疏財的人物。但他在鄆城縣，跟大名府隔著幾百里，跟曾頭市也沒瓜葛。
「他什麼意思？」
王成把周福的話複述了一遍：「他說，願意幫咱們和咱們的家小。」
楊志沒有說話。他站起身，在帳篷里走了兩步。
「他真的這麼說？」
王成點頭：「千真萬確。小人姐夫親自帶的話，不會有假。」
楊志還是不信。他見過太多嘴上說得好聽、轉頭就翻臉不認人的江湖人。一個素不相識的保正，為什麼要幫他？
「都監。」老都管的聲音從帳外傳來。
楊志回頭，老都管掀簾走了進來。他年紀大了，覺少，剛才在帳外聽到了幾句。
「都監，老朽斗膽說一句。」老都管的聲音沙啞，但很穩，「事到如今，咱們還有什麼不能試的？消息是放出去了，可樞密院那邊有沒有回音，誰也不知道。朝廷要是真管，早該來人了。」
楊志的臉色沉了下去。
老都管繼續道：「如今糧草還能撐幾天？七八天？十天？撐過了呢？曾頭市不打咱們，梁中書也不會放過咱們。都監，咱們這五百人，死無葬身之地就在眼前。」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這個晁保正願意幫忙，都監不妨親自去一趟。鄆城縣離這兒兩百多里，快馬加鞭，一日便可往返。就算不成，也不過耽誤差一天工夫。」
王成也跟著道：「都監，小人姐夫還在營外等著。他說晁保正說了，有什麼話，當面談。」
楊志沉默了片刻。
「備馬。」
……
楊志只帶了王成一個人。
兩匹馬，一前一後，沿著官道一路南奔。楊志騎的是他慣用的那匹棗紅馬，王成騎的是一匹馱過糧草的老馬，跑得不快，但穩。
兩百多里路，楊志只歇了一次。在路邊的茶攤喝了一碗涼茶，啃了兩口乾糧，翻身上馬繼續趕路。
天色擦黑的時候，他看見了鄆城縣的城牆。
……
城西官倉。
後堂的燈亮著。
楊志站在門外，先打量了一眼這個院子。圍牆很高，門口站著兩個精壯的漢子，腰裡別著短刀。院子裡有人在操練，一百多人，動作整齊，刀光閃閃。
不是尋常莊客。
他想起王成說的那些話。這個晁保正，果然不是一般人。
吳用迎了出來。
「楊都監，久仰。裡面請。」
楊志跟著他走進後堂。
劉備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茶碗。他看見楊志進來，站起身，抱了抱拳。
「楊都監，一路辛苦。」
楊志抱拳還禮，目光落在劉備臉上。
那張臉——虬髯，黑面，濃眉，虎目。
好像在哪兒見過。
但他想不起來。他這一路見過太多人，打過太多仗，也許只是某個酒館裡的擦肩而過。
「晁保正。」楊志拱了拱手。
「請坐。」
兩人落座。吳用坐在一旁，王成站在楊志身後。
劉備倒了一碗茶，推到楊志面前。
「都監在曾頭市外駐紮多日，糧草可還夠用？」
楊志沒有端茶，直直地看著劉備。
「晁保正，明人不說暗話。你讓王成帶話，說願意幫我和我的弟兄們。我想知道，你為什麼幫？」
劉備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因為我敬重都監是條好漢。將門之後，三代清白。被人陷害，丟了花石綱；又被人算計，丟了生辰綱。如今戴罪立功，卻被派去打一塊啃不動的骨頭。」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
「這樣的人，不該死。」
楊志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劉備繼續道：「而且，都監手下那五百弟兄，都是無辜的。他們聽令行事，不該為別人做替罪羊。」
楊志沉默了片刻。
「保正想讓我做什麼？」
劉備沒有直接回答。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都監，我有一事相問。你可曾派人去東京樞密院送信？」
楊志心裡一驚。
「你如何知道？」
「滿大街都知道了。」劉備的語氣依然平靜，「曾頭市勾結金人的消息，傳遍了山東地面。能傳出這種消息的，除了都監，不會有別人。」
楊志不說話了。
劉備嘆了口氣。
「都監，你派人送信去樞密院，這事恐怕壞了。」
楊志皺眉：「如何壞了？」
「樞密院收到信，第一件事不是上報朝廷，而是看落款是誰。都監是戴罪之身，越級上書，不合體制。樞密院的人就算不認得都監，也認得大名府來的信。他們會怎麼做？」
楊志的心沉了下去。
劉備伸出一根手指。
「他們會把信轉給蔡京。」
營門是用樹幹釘的，歪歪斜斜。兩個兵丁靠在門框上打盹，長槍插在土裡，槍纓被風吹得亂飄。
坐著馬車一路趕來的周福第一時間報了王成的名字，等了小半個時辰，才被領進去。
王成的帳篷在營寨西北角，不大，地上鋪了一層乾草。他剛巡完營回來，靴子上全是泥，正蹲在帳門口用樹枝剔鞋底的泥巴。
「姐夫？你怎麼來了？」
王成二十五六歲，方臉，濃眉，個子不高但很壯實。他看見周福，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臉色就變了。
「是不是家裡出事了？」
周福把他拉進帳篷，壓低了聲音。
「家裡沒事。是晁保正讓我來的。」
「晁保正？哪個晁保正？」
「鄆城縣的。托塔天王，晁蓋。」
王成的眉頭皺了起來。他聽說過這個名字，但跟他有什麼關係？
周福從懷裡摸出那錠銀子，塞到王成手裡。
「晁保正說了，願意幫你和弟兄們，還有你們的家小。」
王成看著手裡的銀子，又看了看周福的臉。
「他什麼意思？」
「你們現在這個處境，滿大街都知道了。吃不飽飯，打不了仗，回不了家。晁保正說，他給你們找條活路。」
王成沉默了很久。
他把銀子揣進懷裡，站起身。
「你等著。我去找都監。」
……
楊志的帳篷在營寨中央。
說是帳篷，其實是用幾塊舊布拼起來的棚子，四面透風。一張行軍桌，一把椅子，一張鋪著乾草的床。桌上擺著一盞油燈，火苗被風吹得忽明忽暗。
楊志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張輿圖。他已經看了很多遍，圖上每一條路、每一個村子都爛熟於心。但他不知道往哪走。
王成掀簾進來，單膝跪地。
「都監。」
楊志沒抬頭：「什麼事？」
「都監，小人有一件事要稟報。」
楊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王成平時話不多，巡營查哨從不含糊，是楊志用得順手的人之一。
「說。」
王成湊近了兩步，壓低聲音。
「都監，鄆城縣的晁保正托人帶話，說願意幫咱們。」
楊志的手指停在輿圖上。
「晁保正？哪個晁保正？」
「晁蓋。外號托塔天王。」
楊志的眉頭擰了起來。晁蓋這個名字，他在江湖上聽說過，是個仗義疏財的人物。但他在鄆城縣，跟大名府隔著幾百里，跟曾頭市也沒瓜葛。
「他什麼意思？」
王成把周福的話複述了一遍：「他說，願意幫咱們和咱們的家小。」
楊志沒有說話。他站起身，在帳篷里走了兩步。
「他真的這麼說？」
王成點頭：「千真萬確。小人姐夫親自帶的話，不會有假。」
楊志還是不信。他見過太多嘴上說得好聽、轉頭就翻臉不認人的江湖人。一個素不相識的保正，為什麼要幫他？
「都監。」老都管的聲音從帳外傳來。
楊志回頭，老都管掀簾走了進來。他年紀大了，覺少，剛才在帳外聽到了幾句。
「都監，老朽斗膽說一句。」老都管的聲音沙啞，但很穩，「事到如今，咱們還有什麼不能試的？消息是放出去了，可樞密院那邊有沒有回音，誰也不知道。朝廷要是真管，早該來人了。」
楊志的臉色沉了下去。
老都管繼續道：「如今糧草還能撐幾天？七八天？十天？撐過了呢？曾頭市不打咱們，梁中書也不會放過咱們。都監，咱們這五百人，死無葬身之地就在眼前。」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這個晁保正願意幫忙，都監不妨親自去一趟。鄆城縣離這兒兩百多里，快馬加鞭，一日便可往返。就算不成，也不過耽誤差一天工夫。」
王成也跟著道：「都監，小人姐夫還在營外等著。他說晁保正說了，有什麼話，當面談。」
楊志沉默了片刻。
「備馬。」
……
楊志只帶了王成一個人。
兩匹馬，一前一後，沿著官道一路南奔。楊志騎的是他慣用的那匹棗紅馬，王成騎的是一匹馱過糧草的老馬，跑得不快，但穩。
兩百多里路，楊志只歇了一次。在路邊的茶攤喝了一碗涼茶，啃了兩口乾糧，翻身上馬繼續趕路。
天色擦黑的時候，他看見了鄆城縣的城牆。
……
城西官倉。
後堂的燈亮著。
楊志站在門外，先打量了一眼這個院子。圍牆很高，門口站著兩個精壯的漢子，腰裡別著短刀。院子裡有人在操練，一百多人，動作整齊，刀光閃閃。
不是尋常莊客。
他想起王成說的那些話。這個晁保正，果然不是一般人。
吳用迎了出來。
「楊都監，久仰。裡面請。」
楊志跟著他走進後堂。
劉備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茶碗。他看見楊志進來，站起身，抱了抱拳。
「楊都監，一路辛苦。」
楊志抱拳還禮，目光落在劉備臉上。
那張臉——虬髯，黑面，濃眉，虎目。
好像在哪兒見過。
但他想不起來。他這一路見過太多人，打過太多仗，也許只是某個酒館裡的擦肩而過。
「晁保正。」楊志拱了拱手。
「請坐。」
兩人落座。吳用坐在一旁，王成站在楊志身後。
劉備倒了一碗茶，推到楊志面前。
「都監在曾頭市外駐紮多日，糧草可還夠用？」
楊志沒有端茶，直直地看著劉備。
「晁保正，明人不說暗話。你讓王成帶話，說願意幫我和我的弟兄們。我想知道，你為什麼幫？」
劉備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因為我敬重都監是條好漢。將門之後，三代清白。被人陷害，丟了花石綱；又被人算計，丟了生辰綱。如今戴罪立功，卻被派去打一塊啃不動的骨頭。」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
「這樣的人，不該死。」
楊志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劉備繼續道：「而且，都監手下那五百弟兄，都是無辜的。他們聽令行事，不該為別人做替罪羊。」
楊志沉默了片刻。
「保正想讓我做什麼？」
劉備沒有直接回答。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都監，我有一事相問。你可曾派人去東京樞密院送信？」
楊志心裡一驚。
「你如何知道？」
「滿大街都知道了。」劉備的語氣依然平靜，「曾頭市勾結金人的消息，傳遍了山東地面。能傳出這種消息的，除了都監，不會有別人。」
楊志不說話了。
劉備嘆了口氣。
「都監，你派人送信去樞密院，這事恐怕壞了。」
楊志皺眉：「如何壞了？」
「樞密院收到信，第一件事不是上報朝廷，而是看落款是誰。都監是戴罪之身，越級上書，不合體制。樞密院的人就算不認得都監，也認得大名府來的信。他們會怎麼做？」
楊志的心沉了下去。
劉備伸出一根手指。
「他們會把信轉給蔡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