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領導,西二那邊已經準備開工了,工人在等著,設備也到位了。能不能麻煩您儘快給個信?」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把資料放到桌角的一摞文件上面,拿起茶杯喝了口水。

  仁野沒有再催,從兜里摸出一包煙,放在桌上。

  「領導,麻煩您了。」

  中年人看了一眼那包煙,沒有拿,也沒有推,只是點了點頭。

  仁野從礦務局大樓出來,站在台階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天陰了,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還沒下。路上的行人加快了腳步,騎自行車的也蹬得快了,像是在趕在一場雨之前回到家。

  他沒有急著去車站,在路邊找了一個小飯館,要了一碗麵,呼嚕呼嚕地吃了。面很咸,湯很燙,他吃出一身汗,用手背抹了抹額頭的汗珠,把錢壓在碗底下,出了門。

  往回走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個中年人的表情。那人看地質資料的時候,眼神是認真的,不是敷衍。他質疑數據的來源,不是刁難,是職責所在。礦務局每年要審批那麼多採礦申請,不合格的占了一大半,他們要替國家把好這道關。

  仁野不怕他認真,怕的是他不認真。認真的人,只要你拿出真東西,他認。不認真的人,你拿出什麼他都不看。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仁守義坐在堂屋裡,面前放著那張巷道圖,圖上的紅圈又多了幾個。他戴著老花鏡,手裡握著原子筆,在圖上寫寫畫畫。

  「爸,我回來了。」

  仁守義抬起頭,摘下眼鏡:「礦務局那邊怎麼說?」

  「材料收了,說過幾天給答覆。」

  仁守義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知道礦務局的規矩,材料收了不代表批了,但不收一定批不了。

  「等吧。」他說。

  仁野在椅子上坐下來,把從礦務局帶回來的那張紅星礦意向批文從包里掏出來,又看了一遍。紅彤彤的公章,王建國的簽字,字跡很穩,一筆一划都透著力道。

  「爸,您說礦務局會批嗎?」

  仁守義沒有立刻回答,把煙點上,吸了一口,眯著眼睛看著牆上的掛曆。

  「會批。」他說,「你那份地質資料,是真的。真的東西,不怕人查。」

  仁野看著仁守義,忽然覺得心裡踏實了許多。這個在井下幹了一輩子、瘸了一條腿的老礦工,說的話從來不會錯。

  接下來的幾天,仁野天天往石溝村跑。西二的井口要重新修整,巷道要加固,設備要安裝,工人要培訓。事無巨細,他都要盯著。

  馬鐵軍把村裡的勞力組織了起來,二十多個年輕後生,有的下過井,有的沒下過。沒下過的,仁野讓馬鐵軍帶著他們先在井上熟悉設備,等井下安全了再下去。

  馬小軍負責後勤,買材料、管工具、給工人燒水。虎先鋒跟著他到處跑,毛色黑亮黑亮的,比剛來的時候胖了一圈。

  馬德厚負責井下支護,他在礦上幹了一輩子支護工,閉著眼睛都知道木樁該怎麼架、間距該留多少。他話不多,但乾的活讓人放心,每一根木樁都架得端端正正的,用錘子敲一敲,聲音渾厚,吃得勁。

  馬茂才也來了。他每天按時到,按時走,幹活不偷懶,但也不多干。他不太跟人說話,別人聊天他就在旁邊聽著,不插嘴,臉上也沒什麼表情。仁野注意過他幾次,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四月十號這天,仁野正在西二井口指揮工人加固井壁,馬鐵軍從石溝村方向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仁兄弟!礦務局來的!」

  仁野把手裡的扳手扔下,在褲腿上擦了擦手,接過信,拆開。裡面是一張紙,上面寫著幾行字,蓋著礦務局的公章。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馬鐵軍。

  「批了。」

  仁野把那張紙從信封里抽出來,又看了一遍。白紙黑字,蓋著晉城礦務局的公章,紅彤彤的,像一團燒在紙上的火。上面寫著:經審核,同意將紅星礦西二採區邊角煤區劃歸石溝村集體煤礦開採。落款日期是一九八三年四月九日。

  馬鐵軍湊過來,他不識字,但認識那個公章,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他把那張批文從仁野手裡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像小孩子得了新玩具,攥在手裡捨不得放。

  「批了。」他說,聲音有點抖,「真批了。」


  仁野把批文從他手裡拿回來,折好,貼身放進口袋裡。他站在西二井口旁邊,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天還是那個天,灰濛濛的,壓得很低,但仁野覺得今天的雲比平時薄了一些,透出一點光,淡淡的,像蒙了一層紗的燈。

  「鐵軍哥,回去跟德旺叔說一聲,批文下來了。明天開個會,把村裡的股東都叫上,我把情況跟大家說說。」

  馬鐵軍應了一聲,轉身就往村里跑,跑得很快,鞋底拍在土路上,啪啪啪的,像放鞭炮。

  仁野蹲在井口旁邊,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煙點上,吸了一口。他一個人蹲在那裡,周圍很安靜,只有風從山樑上灌下來的聲音,嗚嗚的,像有人在遠處唱歌。他想起上輩子,西二這片煤是被他九十年代末才挖出來的,晚了十幾年。這輩子,早了,什麼都早了。早到田穗兒還沒有嫁人,早到仁守義的腿還沒有完全廢掉,早到一切都還來得及。

  他把那根煙抽完了,掐滅在鞋底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村里走。

  第二天一早,石溝村馬德旺家的堂屋裡坐滿了人。馬德旺、馬德成、馬德林、馬德厚幾個老漢坐在八仙桌旁邊,馬鐵軍、馬茂才、馬小軍坐在後面的板凳上,還有十幾個入了股的村民,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把堂屋擠得滿滿當當。

  仁野站在八仙桌前面,把礦務局的批文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

  「礦務局的批文下來了。西二那片煤,可以采了。」

  堂屋裡一下子炸開了鍋。馬小軍第一個蹦起來,虎先鋒被他嚇得吱吱叫,從他懷裡躥出去,在人群里亂鑽。馬鐵軍咧著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馬德厚把菸袋鍋子從嘴裡取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來,像一張揉皺了的紙被慢慢撫平。馬德旺沒有笑,但他的眼睛亮得很,那種亮不是一個六十多歲老漢該有的,是年輕人的光。

  仁野等大家安靜下來,把開礦的計劃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井口修整、巷道加固、設備安裝、人員培訓、安全制度、產量計劃、成本核算、利潤分配,一條一條,掰開了揉碎了說。他說得很慢,每一條都說清楚,讓大家都能聽懂。

  「按照政策,咱們這個礦是社隊集體煤礦,性質是集體所有制。利潤按股分紅,資金股占七成,技術股占三成。我跟我爸以技術和管理入股,占三成里的兩成,剩下一成留給村里,算是村集體的。」

  這話說出來,堂屋裡安靜了一瞬,有人在交頭接耳,但沒有人反對。馬德旺第一個表態:「仁野說的,我同意。」

  馬德成、馬德林也跟著點了頭。馬德厚把菸袋鍋子叼回嘴裡,悶聲說了一句:「我沒意見。」

  馬鐵軍從後面站起來:「仁兄弟說了算,我們都聽他的。」

  馬小軍也跟著喊:「聽野哥的!」

  馬茂才坐在角落裡,沒有說話,也沒有點頭。他低著頭,手裡攥著一根草莖,在指間繞來繞去。仁野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

  會散了,人群陸陸續續地離開馬德旺家。馬鐵軍幫著仁野把八仙桌收拾乾淨,把板凳摞好,然後站在院子裡,看著仁野。

  「仁兄弟,什麼時候動工?」

  「後天。」仁野說,「明天我去礦上找韓長河,把剩下的設備拉回來。後天一早,開工。」

  馬鐵軍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從馬德旺家出來,仁野沒有急著走,在村里轉了一圈。他走到馬茂才家門口,院門關著,裡面有人說話。不是馬茂才的聲音,是女人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哭。仁野站了一會兒,沒有敲門,轉身走了。

  後天。四月十二號,星期三,宜動土。

  天還沒亮,仁野就起了。李月娥比他起得更早,在廚房裡忙活,鍋碗瓢盆的聲響隔著牆板傳過來,叮叮噹噹的。她今天做的早飯比平時豐盛,小米粥、饅頭、鹹菜,還有一碟炒雞蛋。雞蛋是金黃色的,油汪汪的,看著就讓人有食慾。

  仁野在桌邊坐下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很稠,米油厚厚的,粘在嘴唇上。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李月娥從廚房裡端著一碟鹹菜走出來,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下來。她沒有說話,就那麼坐著,看著他吃。仁野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媽,您不吃?」

  「我不餓。」李月娥說,聲音有點啞,像是在忍著什麼。

  仁野沒有追問,低下頭繼續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嘗什麼珍貴的東西。


  仁守義從臥室里走出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扣子扣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梳過了,看著比平時精神了不少。他在仁野對面坐下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看著仁野。

  「今天動工?」

  「今天動工。」

  仁守義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低下頭喝粥。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味什麼。

  三個人就這麼坐著,誰都沒有說話。老座鐘在牆上嘀嗒嘀嗒地走著,一圈又一圈。

  仁野放下碗,站起來,看著李月娥和仁守義。

  「爸,媽,我走了。」

  李月娥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衣領上的一根線頭揪掉,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去吧。」

  仁守義坐在椅子上,沒有站起來,只是擺了擺手。

  仁野轉身出了門。

  院子裡天光微亮,東方露出了魚肚白,薄薄的晨霧瀰漫在巷子裡,遠處的礦區還亮著幾點燈火,像不肯熄滅的星星。仁野站在院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帶著初春的涼意和泥土的氣息。

  他把手插進褲兜里,摸到那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角,沒有點,就那麼叼著,大步朝石溝村的方向走去。

  到西二採區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井口周圍站滿了人,馬鐵軍、馬小軍、馬德厚、馬茂才,還有十幾個石溝村的勞力,有的拿著鐵鍬,有的拿著鎬頭,有的扛著木樁。他們都看著仁野,眼睛裡有一種光,那種光是只有在看到希望的時候才會有的。

  仁野站在井口旁邊,看著這些人,看著這片荒蕪了三年多的塌陷地,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和更遠處的山影。

  「開工。」他說。

  「開工。」仁野的聲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靜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馬鐵軍第一個動了,他把鐵鍬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攥緊鍬把,朝著井口旁邊的土堆鏟了下去。土是松的,一鍬下去就是一個深坑。馬小軍跟在後面,把剷出來的土往旁邊扒。馬德厚蹲在井口邊上,用手摸著井壁的石頭,檢查支護的穩固程度。他摸得很仔細,每一塊石頭都摸到了,像在撫摸一件珍貴的瓷器。

  十幾個勞力散在井口周圍,有的在加固井壁,有的在清理巷道口的碎石,有的在搬運木樁和荊笆片。仁野沒有閒著,擼起袖子,和馬鐵軍一起鏟土。他幹得很用力,每一鍬都鏟到底,把土揚得老高。汗水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淌,滴在土裡,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坑。

  馬茂才也在幹活。他在井口的另一邊,和幾個勞力一起搬運木樁。他幹活的樣子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不偷懶,也不多干,該出的力出了,該流汗的流了。但仁野注意到,他每隔一會兒就會抬起頭,往礦區方向看一眼,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是在防著什麼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