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路上碰到保衛科巡邏的了。」韓天放的聲音很低,「繞了一段路,耽誤了。」

  仁野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我先下。」馬鐵軍說,「底下我熟,到了先把巷道的情況再看一遍,找好放藥的位置。」

  他沒有等人答應,雙手攥住繩索,腳蹬著井壁,一截一截往下滑。繩索晃晃悠悠的,井壁上的泥土和碎石被他的腳蹬得簌簌往下掉,落在井底的水裡,發出噗通噗通的聲響。過了一會兒,繩索盪了三下,到底了。

  仁野看了韓天放一眼:「我下,你把工具袋遞下來。」

  他攥住繩索往下滑,掌心被粗麻繩勒得火辣辣的疼,但他沒有鬆手。井壁上的腳窩有些已經塌了,踩上去是松的,他只能靠手臂的力量撐著,一點一點往下挪。越往下越冷,那股從地底滲出來的陰冷裹住了他,像一隻手從暗處伸出來,慢慢攥緊了骨頭。

  腳踩到井底的時候,積水沒過了他的小腿。冰涼的水灌進膠鞋裡,他打了個寒顫。馬鐵軍已經把礦燈打開了,光柱在巷道口掃了一圈。巷道比上次來的時候更濕了,頂板上到處在滴水,像下雨一樣,嘀嘀嗒嗒的聲音在封閉的空間裡被放大了好幾倍,像無數隻手指在敲打著什麼。

  韓天放把工具袋系在繩索上放了下來,然後跟著下了井。他的動作比仁野利索得多,幾把就滑到了底,落地的時候濺起一片水花。

  三個人打開礦燈,彎腰鑽進了巷道。

  巷道比之前更矮了。有些地方的頂板已經塌了下來,碎石堆在地上,要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木樁被水泡軟了,有些已經歪了,靠在旁邊的岩壁上,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像隨時會斷掉。馬鐵軍走在最前面,走幾步就停下來,用手電照照頂板和兩壁,確認安全才繼續往前走。

  仁野注意到,他每次停下來的時候,都會用手指在木樁上敲一敲,聽聲音判斷木頭還吃不吃得住。這是老礦工才會的本事,不是書上能學到的。

  巷道拐了一個彎,前面就是那個洞室。馬鐵軍停下來,側過身,讓仁野走到前面。

  洞室還是老樣子,但氣氛不一樣了。上次來的時候,這裡還封存著顧桂花的遺骸,像一座被時間遺忘的墓穴。現在遺骸已經不在了,洞室空蕩蕩的,只有那盞生鏽的馬燈、那個搪瓷缸子、那幾截蠟燭頭,安安靜靜地待在原處,像一個被掏空了內臟的軀殼。

  韓天放站在洞口,沒有進去。他舉起礦燈,把光柱投進洞室里,從頭到尾照了一遍。那盞馬燈,那個搪瓷缸子,那些蠟燭頭,他都看見了。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認一條很久沒走過的路。

  「開始吧。」他說。

  馬鐵軍從工具袋裡拿出一管炸藥,在手裡掂了掂,看了看洞室的岩壁,又看了看頂板,選了一個位置。他從腰間抽出老虎鉗,在岩壁上鑿了一個孔,不大,剛好夠塞進一管炸藥。韓天放蹲下來,把雷管插入炸藥,接上導火索,用膠布纏緊。動作很熟練,手指很穩,像在醫院裡做手術的醫生。

  「這裡放一管,能把洞室內部炸塌。」韓天放指了指洞室最深處的岩壁,「那裡再放一管,把洞室的承重結構破壞掉,上面的頂板就會整體垮下來,把整個洞室埋住。」

  馬鐵軍按照他說的位置,把第二管炸藥塞進了岩壁的縫隙里。韓天放接好雷管和導火索,把兩根導火索並在一起,留了足夠的長度。

  三個人退出洞室。韓天放蹲在巷道里,把導火索的末端切齊,用火柴點燃。導火索嗤嗤地冒著火花,發出細微的嘶嘶聲,火花在黑暗中跳躍著,像一條細小的蛇在遊動。火花不大,但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那點光足以照亮三個人的臉。

  「撤。」

  馬鐵軍第一個轉身,彎腰往巷道的方向跑。仁野跟在他後面,韓天放在最後。三個人在狹窄的巷道里跑得很快,腳下踩得碎石嘩嘩響,礦燈的光柱在巷道里亂晃,照得岩壁上的水珠一閃一閃的,像無數隻眼睛。

  跑到巷道中段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悶響。不是很大,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放了一個悶屁,但腳下的地在震,頭頂的木樁在抖,碎石從頂板上簌簌地往下掉,砸在他們頭上、肩上。

  仁野沒有停,彎著腰拼命往前跑。巷道越來越矮,越來越窄,有些地方要側著身子才能擠過去。馬鐵軍在前面喊了一聲「小心」,話音未落,頭頂掉下一塊石頭,砸在仁野身後的地上,碎石濺了他一褲腿。

  第二聲悶響傳來的時候,他們已經跑出了巷道,到了豎井底下。仁野回過頭,看見巷道口湧出一股濃煙和灰塵,嗆得他睜不開眼。粉塵從巷道口噴出來,在井底瀰漫開來,礦燈的光柱在粉塵里變得渾濁,像水裡的光,照不遠。


  馬鐵軍已經把繩索拽在手裡,回頭看了仁野一眼:「你先上。」

  仁野沒有客氣,攥住繩索往上爬。手臂已經酸了,掌心被繩索勒出了血印,但他不敢鬆勁,一松就會掉下去。他咬著牙,一腳一腳地蹬著井壁往上爬,碎石和泥土不停地往下掉,砸在他臉上、頭上,他閉著眼睛,什麼都不看,只往上爬。

  到井口的時候,馬鐵軍在上面伸出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提了上來。仁野趴在井口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肺里像著了火,喉嚨里全是粉塵味。

  韓天放跟著上來了。他的動作比仁野快得多,雙手交替著往上拽,腳蹬著井壁像走在平地上一樣,轉眼就到了井口。他翻身上來,坐在井口邊上,臉上全是汗水和煤灰,黑一道白一道的,像戲台上的花臉。

  馬鐵軍最後上來,把繩索收了,把油氈蓋好,壓上石頭。他蹲在井口旁邊,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話。

  「炸得夠不夠透?」

  韓天放沒有回答,從工具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

  「夠透。」他說,「那個洞室已經沒了。巷道也被塌方的碎石堵死了,和當年那場冒頂連成了一片。以後就算有人再在西二採區打巷道,也到不了那個位置了。」

  三個人在井口旁邊坐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遠處礦區燈火通明,井架上的燈徹夜不滅,照著這片被挖空了的土地。夜風從山樑上灌下來,帶著初春的涼意和遠處牲口棚里傳來的草料氣息。

  韓天放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把工具袋背上肩。

  「走吧。」

  他第一個轉身,朝石溝村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仁野,謝謝。」他說,聲音不大,但夜風把這四個字送了回來,清清楚楚的。

  仁野沒有回答,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馬鐵軍也站起來,把礦燈從額頭上取下來,握在手裡,看了看仁野。

  「這人是個漢子。」他說的是韓天放。

  仁野點了點頭。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走到石溝村口的時候,馬鐵軍停下來,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他看了看仁野,嘴角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又咽了回去。

  「鐵軍哥,有話直說。」

  馬鐵軍把那根煙抽了大半,才開口:「仁兄弟,我有個事一直想問你。」

  「你說。」

  「那個女屍——就是咱們從井下帶上來的那個女的,跟天放什麼關係?」

  仁野看著他,馬鐵軍的眼神里沒有好奇,也沒有八卦,只有一種問心無愧的坦蕩。

  「他媽。」仁野說。

  馬鐵軍的手指顫了一下,菸灰落了一地。他沒有追問,把剩下的煙抽完,掐滅在鞋底上,然後轉過身,朝村里走去。走了幾步,停了下來,沒有回頭。

  「你放心,這事爛在我肚子裡。」

  仁野站在村口老槐樹下,看著馬鐵軍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處。夜風吹得樹枝沙沙作響,像無數隻手在拍打著什麼。他把手插進褲兜里,摸到那包已經空了的煙,捏了捏,扔進了路邊的溝里。

  然後他轉過身,朝紅星礦的方向走去。

  仁野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夜。家屬院裡黑漆漆的,只有樓道口那盞路燈還亮著,昏黃昏黃的,照不了多遠。他輕手輕腳地上樓,怕吵醒鄰居,到了自家門口,掏出鑰匙開門,門沒鎖。

  堂屋的燈亮著。仁守義坐在老藤椅上,身上搭著一條薄毯,頭歪在一邊,睡著了。面前的茶几上放著那個鐵皮盒子,蓋子開著,裡面的紙張整整齊齊地碼著,像是剛整理過。老座鐘在牆上嘀嗒嘀嗒地走著,一圈又一圈。

  仁野站在門口,看著仁守義歪在椅子上的樣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這個在井下幹了半輩子、救過人、瘸了腿的男人,老了。他的頭髮白了,臉上的皺紋深了,連睡覺的時候眉頭都是皺著的,像在想什麼心事,怎麼都放不下。

  仁野走過去,輕輕地把仁守義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仁守義動了一下,沒有醒,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仁野把茶几上的鐵皮盒子蓋上,放在椅子旁邊,然後關了燈,回了自己的屋。

  躺在床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井下那兩聲悶響還在他耳朵里迴響,悶悶的,像心跳,一下一下的。他不知道那個洞室是不是真的塌透了,不知道那條巷道是不是真的被碎石堵死了,不知道以後會不會有人再挖開那裡,發現底下曾經有過什麼。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顧桂花不在了。她的遺骸在後山,在她活著的時候念念不忘卻沒能回來的沁水方向的坡上,在她兒子親手壘的墳里。她再也不用待在井下那個又黑又冷的洞室里了。

  第二天一早,仁野被李月娥的敲門聲吵醒。

  「起來吃飯,太陽都曬屁股了!」

  仁野應了一聲,從床上爬起來,穿好衣服出了屋。李月娥已經把早飯端上了桌,小米粥、鹹菜、窩頭,還有一小碟炒雞蛋。炒雞蛋在這個家是不常見的,通常只有過年或者來客人的時候才有。

  仁野看了一眼那碟炒雞蛋,又看了一眼李月娥。李月娥正在廚房裡忙活,背對著他,沒看他。

  「媽,今天什麼日子?還炒上雞蛋了?」

  「吃你的,哪那麼多廢話。」李月娥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語氣不耐煩,但仁野聽出了一點什麼。

  他坐下來,夾了一筷子炒雞蛋,塞進嘴裡。雞蛋炒得有點老,邊兒上焦了,但很香。

  仁守義從臥室里走出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扣子扣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梳過了,看著比平時精神了不少。他在仁野對面坐下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沒有看仁野。

  「爸,你今天要出門?」仁野問。

  仁守義放下粥碗,從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

  「去趟礦上。」

  「去礦上幹啥?」

  仁守義沒有回答,把煙叼在嘴角,眯著眼睛看著窗外。窗外陽光很好,初春的太陽照在對面樓的牆上,把牆面曬得暖洋洋的。幾隻麻雀在窗台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

  仁野沒有再問。他知道仁守義不是那種喜歡把計劃掛在嘴上的人,該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了。

  吃過早飯,仁守義出了門。仁野收拾了碗筷,也出了門。他先去了石溝村,找馬德旺核對集資的帳目。

  馬德旺家的堂屋裡已經坐了幾個人,馬德成、馬德林、馬德厚都在,還有兩個仁野沒見過的後生。馬德旺把帳本攤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各家各戶認股的數額和繳款情況。

  「昨天又收上來一千二。」馬德旺指著帳本上的幾行字,「馬德新家認了二十股,馬德福家認了十五股,馬德財家認了十股。」他抬起頭看著仁野,「現在總共兩萬九千二,還差兩萬出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