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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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準備重寫了,等兩天吧)

  兩人又在井下待了片刻,把洞室四周看了一遍,再沒有發現別的線索。仁野最後看了一眼那具遺骸,把礦燈別回額頭上,悶聲道:「上去吧。」

  馬鐵軍應了一聲,轉身就走。兩人沿著巷道往回爬,誰都沒說話。

  出井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大半。井口周圍聚了不少人,馬德旺、馬德林、馬德成幾個老漢都在,馬茂才、馬小軍、馬德厚也蹲在一邊。還有幾張生面孔,仁野沒見過,看穿著應該是村裡有頭臉的戶主。

  眾人見兩人出來,目光齊刷刷地盯過來。

  馬德旺往前邁了一步:「底下什麼情況?」

  仁野把礦燈解下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把井下的情況說了一遍。高鹽環境、白色結晶、屍體不腐,洞室的位置、大小、裡面的陳設——那盞馬燈、那個搪瓷缸子、那幾根蠟燭頭,能說的都說了。

  人群安靜了半晌。

  馬德林第一個開口,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放鬆:「我就說嘛,什麼礦癤子不礦癤子的,就是個可憐女人困在底下出不來了。跟咱們沒關係,誰也沒害她,塌方封路那是天災。」

  馬德成也點了點頭:「既然不是什麼邪物,那該幹嘛幹嘛。井下死個人不稀奇,礦上哪年不死人?這事就當沒看見。」

  幾個村民跟著附和,有人已經開始商量明天繼續擴巷道的事了。

  「不能當沒看見。」仁野的聲音不大,但人群安靜了下來。

  「井下出了屍體,這不是小事。按規矩,這種事必須上報。礦上有保衛科,再往上還有公安局。該怎麼查怎麼查,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

  話音未落,馬德成的臉就沉了下來:「上報?報給誰?」

  仁野看了他一眼:「先報給礦保衛科,讓他們來人查看現場。如果涉及到刑事案件,保衛科會聯繫公安局。」

  「然後呢?」馬德成往前走了半步,「保衛科來了,看見那個豎井,問我們這井是誰挖的、挖了多久、挖出來幹什麼用——你說我該怎麼回?」

  仁野沒接話。

  馬德成指著蹲在一邊的馬鐵軍、馬茂才、馬小軍:「他們幾個在西二採區當礦耗子,偷煤偷了不是一天兩天了。這事要是沒人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可你要是把保衛科招來,把公安局招來——你是想讓他們幾個去吃牢飯?」

  馬鐵軍沒說話,把煙掐滅了,低著頭。馬小軍的臉已經白了,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

  馬茂才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聲音不大但很硬:「仁兄弟,我不是要跟你唱反調。可事情明擺著,那口豎井是我們打的,巷道是我們挖的,裡頭每一根木樁子都是我們架的。保衛科的人來了,看見那個洞,第一個抓的就是我們。」

  他頓了頓:「你要報,我們不攔你。但報之前你得想清楚,鐵軍、小軍、德厚叔,還有我,我們四個進去蹲大牢,對你有什麼好處?」

  仁守義站在人群外面,一直沒說話。這時候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仁野身邊,也沒開口,但意思很明顯。

  仁野沉默了片刻,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那具女屍,你們以前在西二採區幹活的時候,有沒有聽說礦上失蹤過什麼人?或者周邊村子有女人不見了?」

  幾個人面面相覷。

  馬德旺搖了搖頭:「這事我剛才就想說了。我問過村里管戶口的,石溝村這幾年沒有失蹤人口。周邊幾個村子我也托人打聽了,沒有聽說誰家丟了大姑娘。」

  馬德林跟著點頭:「我在礦上幹了那麼多年,也沒聽說過紅星礦有女工失蹤。井下從來不用女工,地面上的人就算不見了,也跟井下扯不上關係。」

  仁野皺了皺眉。

  沒有近期失蹤人口。屍體又困在封死了好幾年的垮塌層里。這個女人到底是誰?她是怎麼進去的?

  這些問題暫時沒有答案,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現在報上去,馬鐵軍幾個人肯定脫不了干係。至於那具女屍,保衛科和公安局的人來了,能不能查出什麼,那是另一回事。

  仁野看了馬鐵軍一眼。馬鐵軍始終沒抬頭,煙夾在指間,已經燃到了濾嘴。

  「這事先壓著。」仁野開口,「屍體在原處不動,那個洞室也不要再進了。等我把事情理一理,想清楚了再說。」

  馬德成的臉色這才緩了一些,但還是補了一句:「壓著可以,但不能壓太久。那口豎井已經滲水了,再不往外抽,積水一上來,整個巷道都得淹。到時候別說挖煤,下去都下不去。」


  仁野點了點頭:「我知道。」

  眾人陸續散去。暮色徹底落了下來,石溝村的土路上只剩仁野和仁守義父子倆。

  仁守義看著遠處暗沉沉的山脊線,聲音不高:「那具女屍的事,你怎麼想?」

  仁野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剛才在井下看到的東西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然後說了一句沒有結論的話:「那個洞室的位置太偏了。不在主巷道邊上,不在工作面附近,藏在運輸巷的側壁上,外面路過的人根本看不見。如果不是特意去找,永遠不會有人發現。」

  仁守義轉過頭看著他。

  仁野繼續說:「挖那個洞室的人,不想讓別人知道那裡有個洞。」

  仁守義沒有接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了一句:「走吧,先回去。」

  父子倆沿著土路往回走。二八大槓的輪子軋在坑坑窪窪的路面上,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遠處紅星礦區的燈火星星點點地亮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煤渣。

  到家的時候,李月娥已經把飯端上了桌。一盆白菜燉粉條,一碟鹹菜,幾個窩頭。她看了一眼仁野身上的土,張了張嘴,難得的沒有嘮叨,只是說了句「洗洗手吃飯」。

  仁守義坐在桌邊,沒動筷子。李月娥覺出不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仁野:「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沒事。」仁守義端起碗,「吃飯。」

  仁野埋頭扒拉了幾口,實在吃不下。腦子裡全是井下那具屍體的樣子——那雙爛得不成形的手,那個蜷縮在岩壁邊的姿勢。

  他放下筷子:「媽,我出去一趟。」

  「大晚上的你上哪去?」

  「透透氣。」

  李月娥還要再說,仁守義攔住了她:「讓他去吧。」

  仁野出了家屬院,沒往別處去,徑直走到了礦部門口的那棵老槐樹下。白天田穗兒就是站在那裡,當著整個礦區的面,一字一句地念那份道歉聲明。

  他在槐樹根上蹲下來,摸出一支煙點上。

  井下那具女屍是誰?她是怎麼進去的?那個洞室是誰挖的?三年前西二採區封井的時候,到底有沒有人知道她還在底下?

  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纏在一起,理不出頭緒。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確定——那個洞室的位置太偏了,偏到不像是臨時挖來歇腳的。更像是有人故意選在那個地方,故意挖得那麼隱蔽,故意不讓別人發現。

  如果這個猜想是對的,那把她關在那裡的人,一定對西二採區的巷道布局非常熟悉。熟悉到知道哪條巷道人少,哪個位置不會被巡查的安監員注意到,哪塊頂板夠穩固、掏了洞也不會塌。

  這樣的人,不可能是外面隨便哪個村子的人。

  只能是礦上的。而且是在西二採區幹過的、對井下情況了如指掌的人。

  仁野把煙掐滅在鞋底上,站起身來。

  這件事,光靠他自己理不出頭緒。他需要找一個對當年西二採區的情況知根知底的人——不是聽別人說的那種知道,是自己親身在那片巷道里待過、走過、記得住每一條岔路的那種知道。

  這樣的人,他恰好認識一個。

  他爹,仁守義。

  三年前西二採區冒頂的時候,仁守義是採煤二隊的隊長。那片井田的每一條巷道、每一個工作面、每一個洞室,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出來。

  仁野把菸頭扔進路邊的溝里,抬腳往家走。

  推開門的時候,仁守義還坐在桌邊,碗裡的飯沒怎麼動。

  李月娥已經收拾完廚房回了屋,堂屋裡只剩父子兩個。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像井下滲水的聲音。

  仁野拉過一把椅子,在仁守義對面坐下來。

  「爸,當年西二採區,你手下有多少人?」

  仁守義抬眼看了他一下,沒有問為什麼突然問這個,想了想說:「採煤二隊滿編四十二個人。加上運料、維修、安檢、技術員,整個採區上下加起來,七八十號人。」

  「這些人裡頭,有沒有跟你不對付的?」

  仁守義沉默了片刻,沒有直接回答,反問了一句:「你是想查那具女屍的事?」

  仁野點頭。

  仁守義把筷子擱下,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昏黃的燈光照在他臉上,溝溝壑壑的,像井下那些被礦車軋了無數遍的巷道。


  「西二採區封了三年了。」他說,「當年在底下幹過的人,有的調走了,有的退休了,有的還在礦上。你要查,得一個個去問。可這些人憑啥跟你說實話?」

  仁野知道仁守義說得對。

  他不是公安,沒有查案的權力。那些礦工跟他無親無故,憑什麼把幾年前的舊事翻出來告訴他?

  「所以得先知道她是誰。」仁野說,「知道她是誰,才能知道誰跟她有關係,才能順著摸下去。」

  仁守義看著他,沒說話。

  「爸,你幫我問問。當年在西二幹過的那些老人,有沒有誰失蹤過——不是礦上的人,是外面的人。或者有沒有聽說過什麼傳言,說西二那邊出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仁守義沉默了很久,久到仁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我試試。」他說。

  聲音不大,但仁野聽見了。

  窗外傳來礦區大喇叭的電流聲,然後是《東方紅》的前奏。晚上九點整,準時響。幾十年如一日,比任何鐘錶都准。

  仁野站起來,把桌上的碗筷收了,端到廚房。回來的時候,仁守義還坐在那裡,盯著牆上的掛鍾看。

  「爸,早點睡。」

  「嗯。」

  仁野走到門口,忽然聽見仁守義在後面說了一句:「那個洞室,你說在運輸巷的側壁上,拐彎過去就是?」

  仁野轉過身:「對。」

  「運輸巷的側壁。」仁守義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腦子裡把當年西二採區的巷道圖畫了出來,然後把手指放在某個位置上。

  「那個位置,我知道。」他抬起頭看著仁野,「當年我在西二的時候,那個洞室就有了。」

  仁野一怔:「你知道那個洞室?」

  「不只我知道。」仁守義的聲音沒起伏,「采二隊的老人都知道。那是早些年工人自己掏的休息硐室,掏了好幾年了。架棚支護的木樁都是我批的料。」

  仁野的腦子轉得飛快:「那當年西二封井之前,有沒有人查過那個洞室?有沒有人確認過裡面是空的?」

  仁守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站起來,撐著桌子邊沿,那條瘸了的腿使不上勁,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穩。他沒有看仁野,拖著那條腿慢慢往臥室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封井那天的值班記錄,我留著。」

  門關上了。

  仁野站在堂屋裡,心跳得很快。

  封井那天的值班記錄。

  那上面記著封井前最後一次井下巡查的時間、地點、巡查人、巡查結果。如果那個洞室當時被查過,上面就會有記錄。如果有人謊報了巡查結果,上面也會有——或者說,不會有本該有的記錄。

  仁守義把這份記錄留了三年。

  他在等什麼?

  或者說,他從三年前封井的那天起,就已經知道井下有什麼東西沒有被帶上來?

  第二天一早,仁野被院裡的動靜吵醒。

  李月娥已經在廚房忙活了,鍋碗瓢盆的聲響隔著牆板傳過來。仁守義坐在堂屋的老藤椅上,面前擺著一個鐵皮盒子,方方正正,稜角都磕癟了,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鐵皮。

  仁野從屋裡走出來的時候,仁守義正把盒子打開。

  裡面是厚厚一沓紙。圖紙、表格、手寫的記錄單,紙張已經發黃髮脆,邊角捲曲,像是被翻過很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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