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是個爛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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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野心裡清楚,田穗兒的死,他脫不了干係。

  當年他入獄以後,田穗兒在礦上的日子就沒好過過。

  走到哪兒都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她作風不好,說她跟仁野不清不楚,什麼難聽的話都有。

  一個姑娘家,名聲壞了,走到哪兒都抬不起頭。

  可許冬生還是娶了她。

  外人都說許冬生仁義,換了別人早退婚了。

  可只有田穗兒自己知道,那段婚姻是個什麼樣的火坑。

  因為許冬生從來就沒相信過她和仁野是清白的。

  那些年,礦上的閒話沒斷過。

  有人說田穗兒是個破鞋,有人說她跟仁野早就睡到一起了,傳得有鼻子有眼的。

  許冬生在外面聽了,回家就摔東西、砸碗,逼著穗兒承認。

  穗兒不認,他就動手。

  一巴掌,兩巴掌,一拳,兩拳。

  打完又跪下來哭,說自己太在乎她了,說都是外面那些人嚼舌根把他逼瘋了。

  田穗兒想離婚,可那個年代離婚哪是那麼容易的事?

  娘家嫌丟人,婆家不放人,礦上的人只會說她不識好歹。

  許冬生不嫌棄你就不錯了,你還想怎樣?

  她就那麼熬著,一年又一年。

  直到仁野出獄後,她終於熬不住了。

  許冬生那天喝了酒,又動了手,比哪次都重。

  田穗兒被打得滿臉是血,從家裡跑出來,敲了鄰居的門,鄰居不敢收留她,誰願意管別人家的閒事?

  她最後一次見仁野的時候,是從樓頂往下落的那個瞬間。

  仁野上輩子從不敢細想這些事。

  太疼了,疼到骨頭縫裡,一想就喘不上氣。

  他只知道,如果他當年沒有爬上田穗兒的床,沒有在房間裡捅那一下,沒有因為那一捅被判七年,穗兒就不會被逼著嫁給許冬生,就不會被人指指點點,就不會死。

  可他偏偏全都做了。

  所以這輩子他發誓,誰也別想再動她!

  仁野猛地從記憶里回過神來,立馬掙脫了兩名保衛科幹事,上去一把將田穗兒摟進懷裡,梗著脖子道:「沒錯,穗兒根本就不該嫁給他,這門親事,作不得數!既然作不得數,我們又犯的哪門子法?」

  這話說得不講理,卻也讓人沒法接。

  不講理在哪?今天是訂婚,是許冬生和田穗兒的訂婚。

  仁野被堵在田穗兒床上,人贓並獲,你在人家訂婚宴當天跟人家未婚妻睡到了一起,你說犯不犯法?

  可沒法接在哪?他摟著田穗兒,田穗兒也沒掙脫。

  一個姑娘當眾被人摟在懷裡不掙脫,那是啥意思?那意思不就是「他說的對」嗎?

  保衛科的人要抓流氓,可流氓跟人家姑娘你情我願,你說這流氓抓還是不抓?

  馬國良愣在了那兒,他幹了保衛科這麼多年,抓過翻牆的、抓過扒灰的、抓過在野地里胡搞的,可頭一回碰上這種情況。

  苦主不叫苦,反倒替兇手說話。兇手不認罪,反倒摟著苦主理直氣壯。

  田滿倉看在眼裡,這便要跳腳罵娘,卻被馬國良伸手攔了下來。

  仁野又看向王秀琴,嘴角慢慢咧開一個讓人不寒而慄的冷笑:「你個爛女人。」

  王秀琴臉色一變:「你個小混帳說誰呢!」

  「說你是個爛女人!」仁野一字一頓:「你不就是拿了許家的好處嗎?替許冬生和穗兒保媒拉縴,許家答應讓你兒子進勞資科當勞資員,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這些都是當年他出獄後才知道的事情,當年許冬生他爸許紅兵,手裡握著人事考核的大權。

  田滿倉常年下井挖煤,落下一身嚴重的腰傷,按礦上規矩,一線隊長每年都要過體能考核,身體不達標,立馬撤職降薪,丟了鐵飯碗。

  許家就是掐准了田家的死穴,拿『工傷免考』當籌碼逼婚,田滿倉兩口子無奈應下這門親事,但是並沒有把實情告訴田穗兒,結果導致田穗兒死活不同意這門婚事。

  於是許冬生求而不得,就暗中找上了趨炎附勢的王秀琴,許給她好處,答應把她兒子安排進勞資科當勞資員,讓她暗地裡把田家兩口子的難處全捅到了田穗兒面前。


  就是這一番算計和逼迫,讓心思單純的田穗兒看清了家裡的難處,被逼到無路可走,才不得不含淚妥協,答應這樁從頭到尾都不由自己做主的訂婚。

  「你、你胡說八道!我什麼時候——」

  「你什麼時候?」仁野冷笑一聲:「許冬生他爹是勞資科科長,管著全礦的招工指標。你兒子在礦上待業三年了,一直沒有安排,誰不知道你兒子孫二勇是個什麼貨色,連他都能當勞資員,那咱們院裡的狗都能上樹了!」

  人群瞬間沸騰了。

  「我說呢,孫二勇怎麼突然當上勞資員了,敢情是這麼來的!」

  「可不是嘛,上個月我還納悶呢,孫二勇那個德行也能坐辦公室?」

  雖然這麼說,但是仁野並沒有把事情點破,畢竟其中還牽扯出田滿倉工傷免考的事情。

  王秀琴急了,一跺腳指著仁野罵道:「你、你血口噴人!如果不是穗兒這妮子喜歡冬生,憑我一張嘴,這婚就能成?真是笑話!」

  「這話說的也沒錯,如果穗兒不喜歡冬生,幹嘛答應這樁婚事?」

  「就是啊,穗兒要是不願意,誰還能硬按著她點頭不成?」

  圍觀的人群又開始交頭接耳了,一個姑娘家家,要是真不喜歡,誰會點頭答應訂婚?

  「夠了。」

  田滿倉撥開人群,走了出來。

  「爸……」田穗兒紅著眼眶喊了一聲。

  田滿倉拍了拍她肩膀,示意瞞不住了,於是走到眾人面前,沉聲道:「穗兒不喜歡冬生。」

  「這樁婚事,是我跟她媽逼她答應的。」

  人群里「嗡」地一聲炸開了鍋。

  「我的腰不行,礦上今年體檢要是不達標,我這採煤三隊隊長的位置就保不住了。」

  「許紅兵私下找過我,說只要兩家結親,他就能借著工傷的由頭,幫我躲過每年的體檢考核。」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我今年五十多了,這個隊長再干三年,就能拿到高級工的退休待遇。要是現在被擼了,往後每個月少拿將近三十多塊。家裡還有老人要養,穗兒他媽身體也不好……」

  他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我是當爹的,我沒本事,我讓閨女替我扛了這個雷。」

  穗兒媽站在旁邊,眼淚早就止不住了,一隻手捂著嘴,哭得渾身發抖。

  仁守義和李月娥也面露愧色。

  「滿倉哥……」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聲,是隔壁單元的趙嬸子,眼圈也跟著紅了。

  「你別說了,誰不知道你們家不容易啊。」

  「就是啊滿倉哥,你那腰傷還不是常年下井給弄得?礦上就該給你免考的!」

  「人心都是肉長的,誰還能不理解你啊。」

  七嘴八舌的聲音湧上來,沒有剛才的指責和嘲諷,全是心疼和嘆息。

  那個年代的國營礦家屬院,本來就是一方人情交織的小天地。

  家家戶戶日子過得都緊巴,門挨門、牆挨牆,日常最不缺的就是家長里短、閒言碎語。

  平日裡一點雞毛蒜皮都能被無限放大,閒話傷人,臉面大於天,鄰里之間難免攀比計較,搬弄是非。

  可底層工人的人心終究是軟的,大家都在礦上討生活,都懂上有老下有小的難處,真遇上迫不得已的苦衷與委屈,那些平日裡的刻薄閒話便會盡數收斂,只剩下底層人之間最樸素的體諒與共情。

  田滿倉沒回應任何人,他轉過頭,看向王秀琴,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讓人心酸的無奈:

  「秀琴嫂子。這事兒我們一直瞞著穗兒,就怕她知道了心裡難受。要不是你偷偷跟她說,她是不會答應這樁婚事的。」

  王秀琴不吱聲了,她知道今天這事已經超出她的承受範圍了。

  一旁的穗兒媽,早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拉著田穗兒的手,哽咽著喊:「我的穗兒啊。」

  「是媽對不起你……媽不該逼你,媽不該跟你說那些話……你說你不同意,媽就說你不孝順,是媽糊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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