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田穗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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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國良義正言辭地警告仁野:「好了仁野,有個良好的態度,爭取能寬大處理!」

  話音剛落,李月娥「撲通」一聲又跪下了,死死拽住馬國良的褲腿:「馬科長,我給您跪下了!他還小,不懂事,您千萬別把他往那條路上送啊!」

  仁野看見他媽又跪下了,眼眶一紅:「媽!你起來!別跪了!」

  滿屋子看到這一幕瞬間都安靜了。

  李月娥在家屬院是什麼人物?那可是母夜叉一般的存在!

  為了兒子做到這一步,怎麼能不讓人動容?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流氓Z的厲害。

  前兩年隔壁礦上有個小子,就是因為在女工宿舍里多待了一會兒,被人告了流氓Z,判了五年,到現在還沒出來呢。

  仁野今年才十九歲,到時候有了案底,這一輩子就算完了。

  「夠了!」

  一個聲音從床邊的方向炸開。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為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從剛才起一直低著頭,一聲不吭的田穗兒。

  她猛地站起來,紅著眼眶,瘦削的身子微微發抖,但聲音卻出奇地堅定:「馬科長,你不能帶走他!」

  田滿倉皺起眉頭:「給我閉嘴!還嫌不夠丟人?這事兒現在跟你沒關係,別再摻和了!」

  「怎麼跟我沒關係?」田穗兒的聲音帶著哭腔:「人是在我床上被發現的,事情是因我而起的,怎麼就跟我沒關係?」

  王秀琴見勢不對,趕緊插嘴:「穗兒你糊塗啦?馬科長這是在幫你啊!」

  「你閉嘴!」田穗兒轉頭瞪著她,眼裡全是火:「秀琴嬸子,從你進這個門開始,你嘴裡有一句替我著想的話嗎?你巴不得仁野被抓走,巴不得這事兒鬧大,整個家屬院就屬你嘴最碎!」

  王秀琴被嗆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沒憋出一個屁來。

  滿屋子的嬸子大娘們面面相覷,誰也沒想到平時文文靜靜,說話都輕聲細語的田穗兒,今天能說出這種話來。

  田穗兒轉向馬國良,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她沒擦,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他。

  「馬科長,我跟您說實話。」

  她哽咽了一下,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氣。

  「是我不檢點!是我勾引的仁野!」

  穗兒媽臉色大變:「什麼!」

  「田穗兒你是不是瘋了?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你!」

  穗兒媽聽到這話幾乎氣的背過氣去,田穗兒這一句,等於是把自家臉面和姑娘家的名聲全豁出去了。

  「媽,你讓我說完。」田穗兒沒有看她媽,眼睛死死盯著馬國良:「這三年,我心裡一直裝著一個人,不是許冬生。我心裡裝的是誰,您問問這院子裡的人,誰不知道?」

  「打小我就跟他一塊兒長大,一塊兒上學,一塊兒在礦上瞎跑。他知道我怕黑,每次下晚自習都先繞道把我送回家。他知道我愛吃供銷社的黃米糕,每個禮拜都省下早飯錢給我買一個。」

  她說著說著,眼淚流得更凶了,可聲音反而越來越大。

  「我不喜歡許冬生。我從來都沒喜歡過他。你們讓我嫁給他,就是因為他家是幹部,是因為面子上好看。可你們問過我嗎?你們問過我田穗兒願意嗎?」

  穗兒媽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田穗兒轉過頭,看了被按在地上的仁野一眼。

  那一眼裡有心疼,有委屈,還有一股子倔強。

  「仁野是不爭氣,是沒工作,全院人都瞧不上他。可他對我好,打小就對我好,從來沒有變過。你們嫌他窮,嫌他沒出息,可他不偷不搶,他爹是為了救人才瘸的腿,他娘在食堂起早貪黑掙的是乾淨錢。你們憑什麼瞧不起他?」

  她說完這句話,整個人的力氣好像再被一點點抽乾了,但最後幾個字卻清清楚楚地砸在每個人心口上。

  「馬科長,您要抓他,就先抓我。事情是在我床上出的,要算流氓罪,我也是同夥。」

  屋子裡鴉雀無聲。

  只有王秀琴在一旁撒潑怒罵:「真是瘋了!徹底瘋了!為了這麼個遊手好閒的混子,連自己的名聲都不要了,真是丟盡了紅星礦的臉!我看啊,你倆就是早有勾結,故意在訂婚宴上拆許家的台,良心都被狗吃了!」


  她越說越起勁兒,往前湊了兩步,指著田穗兒的鼻子,尖著嗓子罵:「你以為你這麼說,就能救他?做夢!耍流氓就是耍流氓,你倆一個都跑不了!到時候不光他要蹲大牢,你這個不知廉恥的姑娘,也得被礦上開除,一輩子都抬不起頭,看誰還敢要你!」

  仁野愣愣的看著田穗兒。

  和上一輩子一樣,她站在那兒,當著滿屋子人的面,把所有的髒水都往自己身上潑。

  不檢點、勾引男人、不要臉。一個十九歲的姑娘,把自己的名聲撕碎了扔在地上,只為換他一條活路。

  可結果呢?他當時拒絕了。

  他把所有的過錯都攬在了自己身上,因為他不能眼睜睜的看著穗兒毀在自己手裡!

  於是,他幹了一件瘋狂的事。

  當年的那個自己,頭腦一熱,抄起三屜桌上的剪子,一把朝王秀琴肚子上就扎了過去!

  一下!兩下!血噴的滿屋子都是。

  緊接著,屋內亂做一團。

  保衛科的人立馬控制住了他,當天就把仁野扭送到了轄區派出所。

  民警很快核實了情況,又去醫院做了傷情鑑定,確認王秀琴重傷昏迷,隨後將案件移交檢察院。

  即便仁守義和李月娥拼了命地去醫院給王秀琴家裡道歉,可始終沒得到諒解。

  那會兒正趕上政策從嚴,檢察院以重大過失致人重傷罪和流氓罪,對仁野提起了公訴。

  庭審時,仁野當庭認罪,法院結合案件事實,王秀琴的傷情以及當時的政策,最終判了他數罪併罰,執行有期徒刑七年。

  判決下來後,仁野當天就被送往監獄服刑,這七年裡,他再沒見過田穗兒。

  直到七年後,仁野出獄,才從幾個朋友口中得知,因為這件事,田穗兒的名聲算是徹底毀了,走到哪兒都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可即便如此,許冬生還是按照當初訂婚的意思,把她娶進了門。

  之後,仁野再也沒臉待在晉城,他不敢面對爹媽失望的眼神,更不敢面對田穗兒,於是灰溜溜的逃離了這座讓他滿心愧疚與恥辱的小城。

  仁野無數次在夜裡回想,如果當年能忍一忍,能壓下那股子瘋勁,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那些意外?自己和田穗兒的命運,也會截然不同?

  那些反覆纏繞的悔恨,日夜摧殘著他。

  好在他出獄的那年,正是機遇遍地的年代。

  國企改制的浪潮席捲而來,市場經濟悄然興起,到處都是破土而出的商機,仁野憑著一股狠勁和過人的眼光,盤下了第一個煤礦。

  零一年我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煤炭價格一路狂飆,他順勢跑馬圈地,在內蒙和陝西接連落子,迅速把生意做到了全國各地。

  那十年是他最風光的十年,出門前呼後擁,簽個字都是幾千萬上下,晉城人提起「仁老闆」沒有不豎大拇指的。

  而彼時的紅星礦場早已在國企改制的浪潮里易了主,被他全盤接手,正式更名為——田野礦業。

  可讓仁野怎麼都沒想到的是,當他再見田穗兒的時候,那個困住他一輩子的女人,卻在那間老舊的家屬樓里自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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