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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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陳兄?」

  朱孝廉循聲望去,階下不知何時走來一人——模樣與他記憶中的那人一般無二,腰間懸著那枚鈴鐺,面上掛著那副淡然的神情。

  他揉了揉雙眼,難以置信。

  「你不是……」

  在朱孝廉的記憶里,陳鳴已經死在了那次地龍翻身之中,事情過去少說也該有兩三年了。

  怎麼會?

  陳鳴可沒想這般多。

  他來此,就是為了帶朱孝廉離開此地。

  兩旁見狀齊齊讓開一條道來。

  他們早早知道,陳鳴勘破本心之後便消失不見,都以為他已出了此界,沒想到竟還留在這裡,還與秦道友站在一起。

  朱孝廉自然也發現了。

  他發現左右對陳鳴皆心存敬畏。

  他連忙上前,扯著陳鳴袖袍,指著前頭的朱娘子道:「陳兄,能不能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娘子要去哪裡?我的孩子在哪?」

  一個大男人,此刻話語竟帶著些許無助。

  陳鳴見此,心中感慨萬千。

  「朱兄,別哭了。」

  陳鳴解釋道:「你可還記得廟裡那幅壁畫?」

  「畫?」朱孝廉一臉茫然,「什麼畫?」

  他連陳鳴都差點認不出來,又何況記得一幅畫?

  陳鳴搖了搖頭,他懶得解釋,老道催的緊。

  他朝著階上的溫介一拱手,一把扯住朱孝廉的手腕,便往旁邊走去。

  「陳小友,一路好走!」

  「嘩啦——」

  二人面前陡然現出道道漣漪。

  陳鳴知道這是溫介為他開的出口,毫不遲疑,邁步而入。

  朱孝廉還想掙扎,可陳鳴沒有給他機會。

  兩人身形穿過漣漪,轉瞬不見。

  溫介望著階下的一眾生靈,淡淡道:「好了,你們也去吧。」

  他一招手,場中陡然浮現成百上千道漣漪般的出口。

  群怪先是一陣遲疑,面面相覷。

  還是朱娘子按捺不住心中渴望,頭一個往出口衝去。

  那群等候已久的精怪們見狀,如潮水般涌了過去。

  人來人往,人去人散。

  方才還熙熙攘攘的玉階雲台,不過頃刻間,便冷清下來。

  「貓不知游魚為影,人不知浮生若夢啊。

  莫笑狸貓撲虛影,福生誰不逐空華。」

  溫介慢悠悠地吟出一首詩,隨後輕輕揮手。

  整片天地,換了模樣。

  朱孝廉方一踏入那漣漪,只覺天旋地轉,身形飄飄,灰心木立,目瞪足耎。

  「朱兄,朱兄!」

  「公子,公子……」

  朱孝廉只覺有天外之音傳來,飄飄渺渺,若即若離,卻又隱約有些耳熟。

  他滿臉恍惚,睜眼一看,燈火晃得他有些睜不開眼,朦朦朧朧,就見自家書童與好友孟龍潭正一臉關切地望著自己。尤其是那書童,眼角紅彤彤的,該是哭了許久。

  「我這是……怎麼了?」

  孟龍潭一臉疑惑:「朱兄,你莫不是睡糊塗了?這是咱們投宿的廟宇啊!」

  「廟?」

  朱孝廉腦中一片混沌,正一點點往回憶。

  他慌忙著要去見那幅壁畫,二人不知何故,面面相覷。

  「人呢?」

  朱孝廉痴痴地望著後殿那幅壁畫,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原先的浣紗女、采菱女都已消失不見,唯有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身旁跟著幾個孩童,圍著打鬧。

  天還是那片天,地還是那片地,可畫裡的人,卻少了許多。

  「陳兄……陳兄何在?」

  「你是說陳兄啊?」

  「陳兄已經同他師父離開了,他說你沒什麼大礙,讓我們稍等一會兒。」


  「沒想到你真醒了。」

  孟龍潭湊近些,眼中帶著好奇:「這到底是發生何事了?」他見好友這副神情,料想應當是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

  朱孝廉聞言,一時氣急,憋得喘不過氣來。

  但在二人安撫下,他還是慢慢將畫中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講了出來。

  「朱兄,你莫不要誆!」

  孟龍潭心中意動,忍不住回頭望了望牆上壁畫。

  若真有這樣的地方,那便算得上是陶公筆下的桃花源了。

  怡然自得,與世無爭。

  他忽覺身心俱疲,遊學費用已被他賭的一乾二淨,前幾次考試不順,前程渺茫,家書頻催問歸期,他卻不知如何作答。

  諸般煩心事壓在一處,一股倦意,陡然湧上心頭。

  「公子,你該不會是做夢了吧!」

  書童也在一旁嘀咕。

  朱孝廉見二人神情,知道他們不信。

  可他也無法證實,只得敷衍幾句,將話題岔開。

  一夜無話。

  朱孝廉早早便起了身。半夜雨就停了,周遭動靜小了許多,他這一覺也算安穩。

  「孟兄,孟兄!」

  他喊了幾聲,不見回應,也不甚在意。

  可就在這時——

  後殿傳來書童一陣驚呼:

  「公子,不好了!孟公子暈倒了!」

  ……

  「師父,怎走的這麼急?」

  雨後初晴,雲開霧散,地上卻還是泥濘一片。

  蟲鳴鳥叫,此起彼伏。

  陳鳴已經儘量避開泥濘與積水,可還是弄得樣子頗為狼狽。

  老道沒有解釋,他鎖緊眉頭,望了望天,見那雲層之後隱有異象翻湧,知是避無可避,便嘆息一聲道:「前面有個茶鋪,我們去那歇歇腳!」

  「聽你老的!」

  陳鳴擦了擦汗,這身體還是太過孱弱,哪怕築基後除了一蟲,可也比普通了好不了多少。

  得加快除蟲進度才行。

  二人沿著羊腸小道,走了好一會兒,便瞧見不遠處岔道口有一間茶鋪,外面掛著的茶旗幟正隨風飄蕩。

  日頭將將升起,將過往行人的影子拉得斜長。

  只是這茶鋪說有就有,卻是太巧了。

  「店家,來壺茶!」

  陳鳴不覺有異,大步入內。

  「兩位客官,裡頭請!」

  茶鋪就兩人前後忙活,掌柜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正伏在櫃檯上撥算盤,噼啪作響。跑堂的夥計倒是年輕,十七八歲模樣,瘦高個兒,肩上搭一條灰白的抹布,端著茶壺便迎了上來。

  陳鳴將裡面掃了一圈,迅速收回目光。

  靠門那張坐著一個行腳商,三十來歲,皮膚黝黑,身旁擱著一副挑擔,繩捆索綁的,看不出裝的什麼。

  另外兩張桌子旁坐著幾個貨郎,挑子靠在牆邊,上面插著些針線、胭脂、頭繩之類的小物件。

  「師父,坐!」

  陳鳴搽乾淨桌椅,示意老道入座。

  老道頷首坐下,與那掌柜對視一眼,從袖中將結璘扣取了出來,輕輕放在桌面上。

  「啪嗒!」

  這一動作落在鋪子眾人眼中——

  撥算盤的掌柜手一頓,算珠停在一處,再沒落下。

  行腳商低頭喝茶,卻忘了往嘴邊送。

  連那夥計的腳步,都滯了一滯。

  不過眨眼,一切如常。

  「徒兒,倘若為師哪一天不在了,以後上景門便靠你了!」

  陳鳴一怔,看著掌中的玉扣,不明白老道這是何意。

  老道淡淡道:「你這般聰慧,自然知道,這結璘扣並非單單只能接引月華這般簡單,此為我門中一件特殊的法寶,此間妙處,你還得細細琢磨!」

  「師父,你老這是命不久矣?」


  陳鳴不解其意,忍不住問道。

  聽著話里意思,好像是在託孤啊!

  就在此時。

  「哈哈哈——」

  正在算帳的掌柜忽然笑出聲來。

  他從帳台後緩緩起身,踱至陳鳴這桌。

  「太玄鄭匯,拜見采真道兄!」

  「道兄的洞視觀天,怕是又更進一步了!」

  老道並未理會,只是淡淡睨了對方一眼,那道人便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滿臉熱絡登時冷了大半,訕訕收了聲,頓覺無趣。

  「行了,都別在道兄門前班門弄斧了!」

  話音一落。

  周遭景象大變。

  那飄揚的茶旗幟沒了,那些喝茶的人,一個接一個換了模樣——俱是身著盔甲、腰懸刀劍的兵將,甲葉森森,寒光逼人。

  「大人,可要檢律?」

  掌柜的也變作一副道人模樣,身著皂袍,面色青白,手中枕著一面流金黑幡,幡上隱隱有鬼氣流轉。

  「不必走這些過場!」

  「采真道兄必不會讓我們為難,請吧!」

  老道一聲輕嘆,該來的終究會來。

  只是沒想到這麼快——不過動了最後一次酆都敕令,他們便迫不及待地尋上門來。

  只見那道人手中黑幡輕輕揮動。

  天色驟變,頓時昏天黑地,日月無光,四野茫茫,教人分不清東西南北。

  待再復清明,此地已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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