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叫倪大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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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倪大勇。

  大勇這個名字,是我爹給我取的。

  他說做人要有膽,要有力氣,別讓人欺負。

  可我長到三十多歲,也沒活成他想的樣子。

  我這一輩子,沒讀過幾天書,沒出過幾趟遠門,最遠也就是去過銅城西邊的水泥廠。那地方灰大,風一吹,臉上能蓋一層土,洗三遍都洗不乾淨。

  村裡的人說我老實,但老實這個詞,在村里不算誇人。

  別人讓你幫忙挑水,你去了,叫老實。

  別人向借你三百塊錢,三年不還,你沒罵人家,這也叫老實。

  家裡沒女人,三十多歲還一個人過,別人喝酒時拍拍你的肩,說大勇啊,你這人就是太老實了。

  我那時候也覺得,老實沒什麼不好。

  地里的莊稼不會因為你老實少長一寸,灶里的火不會因為你老實少燒一把柴,日子該過還是過。

  直到某天,姓沙的帶著一個女人到了村子,說是想託付給個老實漢子嫁了。

  我就是那個老實漢子。

  女人叫江翠蘭。

  村里孩子時常圍在我家門口看她。有人笑,她就縮到牆根,拿袖子堵著耳朵,嘴裡一直念。

  別打我,別打我。

  我娘那時候已經沒了,家裡就我一個人。我不知道該怎麼和女人過日子,也不知道該怎麼和一個這樣的人過日子。

  她不會燒火,往灶膛里塞一整捆柴,煙嗆得滿屋都是。

  她不會洗衣服,把我的棉襖泡在水缸里,一泡就是兩天,撈出來一股餿味。

  她分不清早上和晚上,有時候半夜蹲在院子裡看星星,我就陪在一邊,聽她一邊看一邊哭。

  哭得也不大聲,就是掉眼淚。掉一會兒,抬頭問我。

  「俺娘呢?」

  我說不知道。

  她又問。

  「俺娘呢?」

  我還是說不知道。

  她便低下頭,像沒聽懂,又像早就聽懂了。

  村裡的痞子說,倪大勇,你虧了。

  花了那麼多錢,買回來一個傻的,還不曉得拿傻子生財。

  不知怎的,拳頭就落到了痞子身上。

  反正那天后,就沒人在我面前這麼說了。

  後來,她懷了孩子。

  我不知道孩子是誰的。

  這話說出來丟人,可我確實不知道,說來笑話,翠蘭到家挺久了,我卻沒碰過她。

  翠蘭很多事都不明白。她不明白什麼叫夫妻,不明白為什麼村里女人看見她會嘆氣,也不明白為什麼有些男人看她的眼神不對。

  她只知道肚子一天天大起來,走路累,睡覺也累。

  一天夜裡,她疼得厲害,抓著被角喊娘。

  村里接生婆來了,折騰了半宿,一個女娃落了地。

  我給她取名叫倪香,香火的香。

  那天早上,江翠蘭抱著孩子,眼睛直直的。

  她問我。

  「這是啥?」

  我說,這是你閨女。

  她又問。

  「俺的?」

  我說,是你的。

  她看了很久,忽然把孩子往懷裡貼,貼得太緊,孩子哭了。接生婆嚇得趕緊把孩子抱走,罵她不會抱孩子。

  江翠蘭坐在炕上,呆呆地看著自己的胳膊。

  她不知道自己錯哪兒了。

  她只是想抱抱自己的孩子。

  日子如果一直這樣過下去,也許我這一輩子就認了。

  地照種,飯照吃,孩子慢慢長大。翠蘭傻一點也不打緊,我可以教她,學得慢沒關係,學一輩子也沒關係。

  可總有些人,不會讓你把日子過成日子。

  姓沙的又來了。

  那天是春天,風裡有土味,院牆邊的杏樹剛開花。江翠蘭蹲在地上拿樹枝畫圈,倪香坐在小板凳上啃窩頭。


  門口來了兩個人。

  一個是沙元寶。

  另一個膀子寬,脖子下有一塊黑紅色胎記,叫丁虎。

  沙元寶進門就笑。

  「大勇,日子過得不錯啊。」

  我看見他,心裡就沉了一下。

  這種人,只有聞到錢味才會上門。

  我說,屋裡坐。

  沙元寶沒坐,眼睛往江翠蘭身上掃,又看向倪香。

  他看得太久,久到我想把孩子抱進屋裡。

  沙元寶笑了笑,說。

  「這娃長得好。」

  江翠蘭聽見他的聲音,身子一僵。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頭,嘴裡又開始念叨。

  別打我。

  別打我。

  丁虎笑了一聲,指著倪香和姓沙的說著什麼。

  沙元寶進了堂屋,開口要錢。

  他說江翠蘭當初賣便宜了。

  他說這女人能生,值錢。

  他說孩子也長大了,眉眼看著不像我。

  他說到這兒的時候,我站了起來,想像對痞子那樣招呼他。

  他卻一點不怕,從懷裡摸出一根煙,慢慢點上。

  「大勇,別急。」

  「有些事鬧開了,對誰都不好。」

  我問他想要多少。

  他說五千。

  五千塊。

  那時我家裡全部的錢,加起來都沒有五百。

  我說沒有。

  沙元寶笑著看我。

  「沒有就想辦法。」

  丁虎在院子裡逗倪香,伸出去的那隻胳膊還沒碰到孩子,江翠蘭忽然撲過去,把倪香抱進懷裡。

  她不會罵人,只會說。

  「俺的。」

  丁虎說,誰跟你搶了?

  江翠蘭抱著孩子往後退,後背撞到水缸,疼得哆嗦一下,卻還是不鬆開。

  沙元寶看著她,臉上的笑沒了。

  他走過去就想抬手,被我攔住了。

  翠蘭很害怕,眼神和剛來我家時,半夜聽見風吹門響時候一模一樣。

  我擋在她前面,說錢我會想辦法。

  沙元寶說,三天。

  三天後他來拿。

  他們走的時候,沙元寶回頭看了一眼江翠蘭,又看了一眼倪香。

  那一眼,我到現在都忘不了。

  但他食言了,沒到三天,在晚上敲開了我家的門。

  我沒在家,去鎮上借錢了。

  借了一整天,只借到二百。回村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在村門口看到丁虎慌慌的跑出來,不知為什麼,我心頭莫名一顫。

  一路跑到家門口,剛進門,就聞到一股血味。

  和殺豬時一樣的血味。

  我一下就慌了,連忙跑進去,看見堂屋的桌子倒在地上,碗碎了一地,家裡磨麵的石杵扔在一邊。

  姓沙的躺在地上,後腦下面一攤血。

  翠蘭蹲在灶邊低頭抱著孩子,臉上是痴痴的笑。

  我走過去抱住她,翠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偎在我懷裡,小聲說。

  「他想抱娃走。」

  我沒說話。

  「他還打俺不?」

  我看著地上的沙元寶,輕聲跟她說。

  不會了。

  再也不會了。

  ……

  春天的土不硬,可我挖得很慢。鐵鍬一下下落下去,聲音悶在地里,遠處有人家還亮著燈,鍋里也許正熱著飯。

  坑離他們太近了。

  近到隔著幾堵牆,近到一條村道,近到天一亮,大家還會挑著水從那裡經過。


  我把土填回去的時候,天快亮了。

  回到家,翠蘭坐在門檻上,懷裡抱著倪香。

  她問我。

  「人呢?」

  我說走了。

  她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又問。

  「還回來不?」

  我說不回來了。

  她聽完,低頭親了親倪香的頭髮。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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