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辯護的突破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吳良很喜歡大法官霍姆斯的一句話:

  法律的生命是經驗,而不是邏輯。

  這句話聽起來像廢話,法律不講邏輯,難道講感情嗎?

  但真正進過法庭的人都知道,邏輯只能告訴你一件事「成立的條件」,經驗卻能告訴你一件事「為什麼會發生」。

  兩具屍體,兩起命案,中間連著同一個男人。

  邏輯上,倪大勇就是那個一殺再殺的兇手。

  可經驗會問一句。

  如果他十五年前真敢殺沙元寶,那為什麼會留下丁虎?

  為什麼讓一個知道當年秘密的人,活了整整十五年?

  「殺掉沙元寶的,應該不是你吧。」

  吳良這句話落下後,訊問室里安靜得可怕。

  倪大勇沒有反駁。

  剛才那個暴起嘶吼、恨不得把桌子掀翻的男人,忽然像被抽走了骨頭,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

  手銬撞在桌沿上,發出細碎又急促的聲響。

  叮。

  叮叮。

  倪大勇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呼吸越來越急促。

  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破風箱一樣的聲音。

  額頭上,一層冷汗肉眼可見地冒了出來,汗珠大顆大顆往下淌。

  「倪大勇?」

  趙安民終於察覺不對,皺眉喊了一聲。

  倪大勇沒有反應。

  他的眼神開始發散。

  他明明坐在訊問室里,瞳孔里卻像是映出了另一間屋子。

  潮濕的土牆。

  半開的木門。

  女人壓抑到破碎的哭聲。

  倪大勇忽然用力吸了一口氣。

  可那口氣像是卡在了胸腔里,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整個人開始蜷縮,後背弓起,雙手死死抓住桌沿。

  「不是我……」

  他喃喃。

  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

  「不是她……」

  「不是……」

  下一秒,他猛地抬頭,眼睛卻沒有焦點。

  「別進來!」

  「別碰她!」

  「孩子還小……孩子還小啊……」

  倪大勇突然劇烈掙紮起來,椅子被帶得哐哐作響。

  趙安民臉色一變,當即轉頭喊道:「停止訊問!」

  孫金立刻合上筆錄,衝到門口推開大門。

  「叫醫生!快!」

  訊問室里頓時亂了起來。

  倪大勇卻像是完全聽不到這些聲音,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眼神渙散,牙關不停打顫。

  一會兒掙扎,一會兒又像被什麼東西嚇住,整個人僵在椅子上,嘴裡不停念叨。

  吳良站在原地,默默注視著一切。

  直到值班醫生和民警衝進來,把倪大勇從訊問椅上解開,半扶半架地往外帶,他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賭對了。

  冷血嗎?

  有點。

  可倪大勇確實殺了丁虎,人死了,血流了一地。

  從法理上看,罪無可赦。

  若按普通的故意殺人案往下走,動機再可憐,故事再沉重,也很難逃過刑罰。

  吳良要想把這場辯護打下去,就必須先證明一件事。

  倪大勇不是正常狀態下完成的殺人。

  他不是為了泄憤,不是為了滅口,也不是單純復仇。

  而是在長達十五年的精神壓迫、創傷刺激的情況下,被丁虎用最惡毒的方式逼出來的結果。

  這是唯一的突破口。

  而這一切,光靠嘴說沒用。

  得讓人看見。


  ……

  趙安民站在走廊里,看著醫護人員把倪大勇送上救護車,半天沒說話。

  吳良站在他身邊。

  「你早就猜到了?」

  吳良搖頭。

  「沒有,只是覺得不對。」

  「哪裡不對?」

  「太順了。」

  吳良看著訊問室里那張還沒收拾的椅子。

  「倪大勇認丁虎案,認得太順了。順到像是早就想好怎麼說。」

  「可一提沙元寶,他就亂了。」

  「如果兩個人都是他殺的,他不該亂成這樣。」

  趙安民沉默片刻。

  「還有呢?」

  吳良想了想。

  「倪香。」

  趙安民眼神一動。

  吳良輕輕一嘆:「她是這案子裡最不該被卷進來的人,也是倪大勇最怕被卷進來的人。」

  趙安民看著吳良,語氣複雜。

  「就憑這半天,能把倪大勇逼成這樣,你也是個狠人。」

  「趙隊,別誇我。」

  吳良嘆了口氣。

  「我現在也頭疼。」

  趙安民當然知道他頭疼什麼。

  如果吳良的判斷成立,十五年前殺死沙元寶的人,不是倪大勇。

  而是江翠蘭。

  可江翠蘭是什麼人?

  一個很可能被拐賣,被侮辱,被威脅,被長期精神折磨的女人。

  她殺沙元寶,究竟是故意殺人,還是反抗侵害?

  是復仇,還是正當防衛?

  十五年過去,證據還剩多少?當年的現場還原得出來嗎?

  更麻煩的是。

  現在如果去抓江翠蘭,倪香怎麼辦?

  即將迎來高考的女孩,父親剛因殺人被抓捕,母親再被警方控制。

  然後所有人告訴她:你可能不是你爸的親生女兒,你的出生背後也許藏著一場骯髒到不能見光的罪惡。

  「我幹了這麼多年刑警,頭一次覺得抓人也不是那麼痛快。」

  趙安民輕輕嘆了口氣,想到那個眼睛很大的小姑娘。

  「趙隊,你這思想很危險啊。」

  趙安民瞪了他一眼。

  吳良趕緊收斂起表情。

  「不過江翠蘭那邊,辯護難度不算高。」

  「她精神問題比倪大勇更明顯。再加上當年大概率存在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或者持續脅迫下的反抗空間,至少有正當防衛、緊急避險、責任能力受限幾個方向可以試。」

  「你倒是都想好了。」

  「職業習慣。」

  吳良淡淡道。

  「但對倪香來說,確實太殘忍了。」

  ……

  回到律所時,已經接近凌晨。

  張佳景趴在接待桌上酣睡,旁邊還攤著本刑法教材,書頁上畫得密密麻麻。

  吳良搖了搖頭,從沙發上拿了條毯子給她蓋上,轉身回到自己房間。

  打開檯燈,從懷裡摸出小冊子翻開。

  【8.18白骨案】

  【姓名:吳良】

  【委託人:倪大勇】

  【補充完成案件經過,視本案完成度和裁判結果給予獎勵】

  下面,多出了一大片空白。

  吳良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是要我來寫啊……你這金手指倒是省事。」

  吳良從書桌上拿過一支筆,閉上雙眼。

  腦子裡閃過劉老漢的話,閃過倪香蒼白的小臉,閃過倪大勇在訊問室里那雙失焦的眼睛。

  再睜開時,筆尖終於落下。

  【2003年春,沙元寶帶著丁虎,再次來到石橋村倪大勇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