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潛龍(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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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城柳家,臨水閣樓。

  晨霧壓檐,滿屋沉肅。

  四名黑衣管事分立兩側,垂首躬身,大管事站在最前,眉頭緊鎖地對柳如煙說道:

  「小姐,不可賭。」

  「黑風寨盤踞瘴江數十年,溫鬼手凝勁修為在手,寨中又有五名九穴巔峰鎮守。」

  「江瀾只是一個外門弟子,四品根骨,沒有靠山,更沒有同門馳援。」

  「若是派人接應,折損人手。若是不派人接應,十死無生。」

  「這批貨丟了便丟了,頂多折些銀兩,犯不著拿柳家臉面,賭在一個外門武者身上。」

  其餘管事紛紛附和。

  「是啊小姐,幽燼壇盯著這批貨,本就是沖我們柳家來的。江瀾若死在瘴江,外界只會說柳家驅人送死、借刀平事,怕是會落人口實。」

  「況且此人出身卑微,野性太重,不受拿捏。就算僥倖回來,也是養虎為患,不值得施恩拉攏。」

  ……

  柳如煙立在窗前,背影挺拔,一襲素衣,神色平淡無波。

  她望著窗外瀰漫江霧,不急不躁。

  良久,她才開口,聲冷,字硬,壓過滿室雜音。

  「第一,貨不能丟。丟了,就是柳家向幽燼壇低頭,往後府城各路勢力,皆敢騎在柳家頭上。」

  「第二,人不能棄。江瀾敢接死局,敢獨闖瘴江,就比一眾貪生怕死的管事值錢百倍。」

  「第三,他若活,我柳家就多一把刀。他若死,不過折一萬兩銀。」

  「輸贏,我擔。」

  一句話,力排眾議!

  沒有商量和妥協的餘地。

  大管事臉色微沉,仍欲再勸:「小姐,府中長老那邊——」

  「長老只看盈虧。」柳如煙側目,眸光清冷刺骨,「我柳家的事,輪不到旁人指手畫腳。」

  「傳令。封鎖瘴江消息,靜待結果。誰敢私下散播、暗中作梗,按叛家處置。」

  命令落下,不容置喙。

  一眾管事盡數噤聲,再無一人敢言。

  心底皆存疑慮。

  但所有人都認定,江瀾此去,屍骨無存。

  半個時辰後,消息傳回閣樓。

  單槍匹馬,江瀾歸!

  人無損,槍帶血,貨全回!

  整座柳家管事層,盡數震動!

  大管事快步入內,神色失態,不復之前沉穩。

  「小姐!江瀾回來了!」

  「孤身一人,全身而退!黑風寨盡滅,溫鬼手伏誅,瘴江匪患一夜清空!」

  語氣里藏著難以置信的駭然。

  柳如煙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

  她早料到此人藏鋒。

  只是沒想到,他的底氣,比自己預估的更狠、更穩。

  「備車,去碼頭。」

  ……

  碼頭大霧未散。

  水汽壓得很低,把整座渡口捂得密不透風。

  江瀾從貨船躍下,靴子砸在積水青石板上,濺開細碎水花。

  他一身全是血。

  表層早已風乾,凝作一塊塊暗褐色硬痂,貼在衣料上。

  血腥味混著江水腥臭,濃烈刺鼻,像是他剛從屍堆里爬回來。

  他手中長槍槍頭髮亮,殘存碎肉血絲掛在鋒刃夾縫,觸目猙獰。

  霧外,馬車靜立。

  柳如煙站在車旁,身姿端正,衣袍整潔。

  身後兩名管事垂手而立,氣息沉穩地看著江瀾。

  柳如煙視線落來,「江兄。」

  「貨全數追回,無損。」

  江瀾將長槍斜靠車轅,動作乾脆,沒有邀功姿態,也沒有半分疲憊示弱。

  他伸手入懷,摸出一封折壓整齊的密信,紙面帶著淡淡的灰藥氣息。

  「搜自黑風寨溫鬼手身上。柳家這批私貨,確實是幽燼壇逼他們交的投名狀。」


  柳如煙接過密信。

  指尖纖細,動作從容。

  展開,一眼掃完所有字跡。

  眉心極細微地蹙了半息,隨即恢復平整。

  情緒收得乾淨,連身旁管事都無從察覺。

  她緩慢折好密信,納入袖中。

  下一刻,她抽出一張銀票,遞出。

  「一萬兩,說好的價錢。」

  江瀾抬手接過銀票,貼身揣好。

  柳如煙偏頭示意。

  管事捧著錦盒上前,雙手奉遞。

  江瀾開蓋。

  兩株十年份養元草,根須飽滿完整,藥性內斂,藥香厚重綿長,絕非市面普通貨色。

  「養元草,屬養勁種,也能固本培元。」

  柳如煙走近半步,聲音壓低,壓進霧中,只有兩人聽得真切。

  「你如今卡在凝煞關口,根基越穩,日後破境越順。這東西,你用正好。」

  她看得准。

  看得透他修為層次,看透他現階段短板,也看透他急缺資源、無人兜底的窘迫處境。

  柳如煙退後半步,儀態從容。

  「回去養傷。過幾日,我再遣人送藥。」

  登車,落簾。

  車輪碾壓石板,咕嚕聲響穿透薄霧,緩緩遠去,最終消融在霧色深處。

  ……

  回到小院,關門,落栓,隔絕所有視線與聲響。

  屋內昏暗安靜。

  長槍靠牆豎立,槍尖血漬乾結,死死嵌在紋路里,擦拭不掉。

  江瀾取出所有銀票,低頭清點。

  柳如煙一萬兩酬勞,疊加黑風寨繳獲五千餘兩。

  總計一萬五出頭。

  看著多,實則不經花。

  修行、丹藥、功法、居所、日常消耗,無一不耗銀。

  他將銀票精準拆分。

  一份壓入床板暗格,作為保命底財。

  一份藏進抽屜夾層,作為日常備用。

  一份貼身放置,隨時能動用。

  金葉、首飾盡數包裹嚴實,壓入櫃底最深處,封存不動。

  五瓶丹藥整齊擺上桌面。

  三瓶益氣丹,尋常固本。

  一瓶聚煞丹,凝煞關鍵重藥。

  最後一瓶療傷丹,藥味怪異,帶著淡淡血腥。

  聚煞丹單獨取出,放在枕側,隨手可得。

  隨後他盤膝坐床,取一粒聚煞丹入口。

  丹體暗紅,浮著淡淡螢光,藥香霸道凜冽。

  藥力瞬間化開,一股灼熱氣流自喉入腹,直衝丹田。

  滾燙感灼燒經脈,勁種瞬間震顫,瘋狂吞納藥力,貪婪無度。

  ……

  窗外天光破曉,刺破整夜陰沉。

  晨光亮紙,屋內明暗分割。

  就在此時,敲門聲響起。

  篤、篤、篤。

  三下。

  不急、不緩、不怯。

  江瀾睜眼,下床開門。

  門外立著一名青袍道人。

  二十七八歲,麵皮白淨,衣冠整潔,腰懸玉佩,袖口銀線刺繡清晰。

  是五台派咒法脈,內門正式弟子制式道袍。

  身份一目了然。

  「江師弟。」

  周瑾含笑抱拳,笑容得體,分寸恰到好處。

  「在下周瑾。師弟獨身剿滅黑風寨,連斬五名九穴巔峰、一名凝勁初期,宗門上下皆傳佳話,實在令人佩服。」

  他目光極快掃過江瀾血衣、牆邊血槍、桌面丹藥。

  欣賞是假,打探是真。

  看傷勢,看家底,看資源,看虛實。


  宗門之人,每一句客套,都是試探。

  「周師兄。」江瀾抱拳回應,立在門口,不讓路,不迎客。

  戒備直白,冷硬坦蕩。

  周瑾毫不在意,依舊熱絡開口。

  「蘇師姐知曉你的戰績,院主亦聽聞此事,對你頗為讚許。」

  「師弟,你眼下,正是最關鍵的風口。」

  江瀾沉默,靜待下文。

  「宗門三年一屆潛龍榜即將開啟。」

  周瑾眼底發亮,語氣帶著刻意的煽動。

  「榜上有名者,得宗門海量資源傾斜,受各院主青睞,有機會拜入親傳門下,一步踏上頂層路子。」

  「你此戰戰績足夠炸裂。我已替你備好請柬,明日設席邀宴,邀齊同輩核心弟子,當眾宣揚戰績。」

  「一夜揚名,躋身潛龍榜候選。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機緣。」

  話說得漂亮,聽似提攜後輩。

  內里全是算計。

  周瑾捧他,不是惜才。

  是借江瀾的殺伐戰績,給自己做人情、攢聲望、博上位。

  一旦江瀾當眾揚名,立刻成為全宗門同輩焦點。

  焦點,即是靶子。

  無數人盯著、踩著、等著挑錯、等著打臉、等著拉下馬來。

  無根無派、四品根骨的江瀾,一旦站上檯面,必死無疑。

  「不必。」

  江瀾當場打斷,語氣平直,毫無波瀾。

  周瑾笑容微僵。

  「師弟何必謙虛?」他迅速壓下異樣,繼續勸說,「亂世修行,名利為先。有名,才有資源,才有靠山。你孤身一人,正缺機會。」

  「但凡有人質疑,我幫你擺平,無需你出面半分。」

  利弊掰開,誘惑鋪滿。

  賭的就是年輕人急於出頭的野心。

  江瀾眼神冰冷,再次重複。

  「不用。」

  兩次拒絕,乾脆利落,不留餘地。

  周瑾臉上笑意徹底褪去。

  溫和不見,客套收起,眼底浮出不悅、輕視、以及一絲冷漠的疏離。

  不識抬舉。

  送上門的機緣不要,主動鋪的路不走。

  那日後沉浮落魄,便無人再替你開口。

  「既如此,師弟好生休養。」

  「他日若改主意,隨時尋我。」

  周瑾轉身離去,背脊挺直,步履均勻,帶著內門弟子的高傲與冷淡。

  人情我送了,是你自己不要。

  從此,你不入我局,不沾我人脈,也得不到宗門傾斜。

  江瀾關門落栓。

  屋內重歸死寂。

  揚名。

  榜單。

  親傳。

  資源。

  全是裹著蜜糖的刀。

  高林縣青鱗會,多少天才弟子風頭無限,最後盡數淪為他人墊腳石,死得不明不白。

  他根骨平庸,無師無靠,身後空無一人。

  他不配揚名。

  只配蟄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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