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臨行（二合一 感謝書友1506的八張月票！）
消息傳得比江瀾預想的更快。
圍剿落幕不過一日，今早巷子的院門，便被人準時叩響。
敲門聲節奏規整，不似鄰里隨意串門，倒像是提前斟酌過禮數的拜訪。
程二娘放下手中正要洗菜的木盆，擦拭乾淨手上的水漬，緩步走到院門旁。
木門老舊，推開時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響，破開清晨巷子裡的靜謐。
門外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灰綢長衫一塵不染，面料是尋常人家捨不得穿的體面料子，髮絲梳理得一絲不苟，連鬢角都打理得整齊利落。
中年男人腰板刻意挺直，臉上掛著一層略顯謙卑的笑意。
是江瀾的二叔，江大壯。
「嫂子，阿瀾在院裡嗎？」
江大壯的聲音壓得溫和，語氣里的客氣前所未有，身軀微微前傾彎腰，姿態擺得極低。
程二娘性子溫軟，不擅應對這般突如其來的親近，只是側身退讓，輕聲道了句「在的」，便將人讓進了院子。
院中殘雪未徹底消融，江瀾正立於院子中央練拳。
一套虎賁式剛剛收勢，身形穩如松柏，四肢沉定，額角凝著細密的汗珠，順著輪廓滑落，浸透了內層的布衣。
聽見動靜，他抬眸看來。
「二叔。」
他開口，略顯疏離。
江大壯見狀，立刻快步上前，腳步刻意放輕，生怕驚擾了他練拳的節奏。
他站在江瀾面前，目光上下反覆打量，從江瀾凝練的筋骨再到周身內斂的氣場，眼底的討好與艷羨藏都藏不住。
「阿瀾，真是出息了。」
江大壯搓了搓手，臉上的笑意愈發懇切，語氣里滿是刻意的恭維。
「我一早剛聽見消息，就趕緊過來了。聽說你要動身去安西城，還要拜入大宗門修行，這可是咱們江家近些年最大的喜事！」
他頓了頓，收斂笑意，擺出一副親情深重的模樣，語氣添了幾分感慨。
「你爺爺昨夜得知消息，一整晚都沒合眼，坐在門檻上抽了半宿旱菸，嘴裡反反覆覆念叨著你的名字。他年紀大了，腿腳僵硬，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沒法長途奔波來送你，心裡一直惦記著你。」
「你二嬸也是，一大早就起來念叨，說不管從前家裡有什麼磕碰矛盾，血濃於水，終究是一家人。你這一去千里迢迢，不知何時才能歸來，老人家想再見你一面，給你好好送行。」
江大壯目光誠懇，話語懇切。
可江瀾聽得通透，看得漠然。
如今他嶄露頭角，手握大宗門舉薦信，即將遠赴府城踏入更高的武道格局。
往年避之不及的族人，便爭先恐後趕來攀附，重拾所謂的骨肉親情。
何其虛偽，何其可笑。
江大壯見他沉默不語，以為他心中動容，繼續趁熱打鐵，輕聲勸道：
「你爺爺沒有別的念想，就是單純捨不得你。你看能不能在啟程之前，抽半日空閒，咱們找家乾淨酒樓，一家人坐下來吃頓送別飯。讓老人家親眼看看你，心裡也好踏實。」
話說得情真意切，看似全然是長輩的牽掛，實則句句藏著算計。
江瀾一旦赴宴，便是默認了江家的親情捆綁。日後他若在府城、在岱山派站穩腳跟，飛黃騰達，這群今日虛情假意的族人，便有了名正言順攀附求助的由頭。
底層世道的人情，從來都是一場精準的利弊算計。
弱者無親情，強者八方親。
江瀾擦拭汗水的動作，始終沒有停頓，神色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餘光掃向灶房方向，程二娘已經默默走了進去，灶台上鍋鏟輕碰鐵鍋的動靜隱約傳來。母親性子柔軟，重情重義，縱然受盡江家冷落，心底依舊對宗族存有一絲念想。
他不願母親為難，更不願自己被這些無用的人情枷鎖捆綁前路。
江大壯依舊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手指不自覺反覆搓著褲縫，姿態侷促又卑微。
不過短短一年光景，生活的磋磨早已在他身上刻滿痕跡，眼角皺紋深陷，鬢角滋生出刺眼的白髮，整個人透著一股底層掙扎的疲憊與滄桑。
他的獨子江浩，入了縣城劉家做護院，得了安穩差事，便極少歸家，對家中老父向來疏於照料。江大壯獨自一人守著老宅，打些零工，風裡來雨里去，日子平淡窘迫，毫無體面可言。
也正因如此，他才急於抓住江瀾這根驟然崛起的人脈，想要借著這一房的風光，為自己、為江家博取一絲未來的機緣。
江瀾停下動作，將手中粗布手巾平整搭在井沿青石上，動作規整，心性沉穩。
「二叔費心了。替我多謝爺爺掛念。」
「只是近日實在分身乏術。武館需要登門辭行，師門囑託需要一一落實，遠行的行裝、路上的乾糧物資……瑣事繁雜，日日不得空閒，實在抽不出時間赴宴。」
他語氣誠懇，理由周全，讓人挑不出半分錯處。
「待我遠赴府城，安頓妥當，站穩腳跟，便即刻讓人捎信回鄉。屆時若是機緣合適、條件允許，我自會接爺爺前往府城小住，盡一份晚輩心意。」
一句遠期空諾，輕輕推開了眼前所有的人情綁架與算計糾纏。既保全了晚輩禮數，又徹底堵死了江家當下攀附的門路。
江大壯臉上的期許瞬間僵住，嘴唇微微顫動，心裡清楚這是委婉的拒絕，卻偏偏挑不出任何反駁的理由。所有醞釀好的親情說辭、鋪墊已久的客套話語，盡數卡在喉嚨里，無從施展。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能勉強擠出一抹僵硬的笑意：「也好，也好。以你的前程為重，家裡的小事不算什麼。我回去定然好好跟你爺爺說說，他聽聞你有這份心，必然歡喜。」
話落，他侷促地站在原地，再也找不到停留的由頭。
「那你忙著打理瑣事，我就不打擾你練功了。」
江瀾微微頷首，禮貌相送。
江大壯轉身邁步離去，走出兩三步，又驟然駐足回頭，目光複雜地看向眼前日漸沉穩的少年，沉默片刻，終究只化作一句樸素的叮囑：
「路途遙遠，在外萬事小心，保重自身。」
江瀾點頭應聲：「我曉得。」
……
時光流轉，日頭漸高，晨寒褪去，午後的陽光穿透雲層，灑落長平街巷。
街角的老舊茶館依舊人頭攢動，滿座賓客。
有人唏噓那些橫行多年的勢力一朝傾覆，其館主盡數被押入大牢。
有人驚嘆武備司雷霆手段，一夜之間肅清藥行私售禁藥的亂象。
有人議論縣城武道格局天翻地覆。
滿城喧囂，滿城熱議。
武館院門敞開，院內弟子三三兩兩分散站立，低聲私語，氣氛壓抑沉悶。
看見江瀾步入院門，所有議論聲驟然停歇。
幾名相熟的弟子主動開口，輕聲喚道：「江師兄。」
江瀾微微頷首回應，步履不停，徑直朝著師傅的房間方向走去。
可腳步尚未抵達房門口，巷口外驟然傳來一陣截然不同的車馬動靜。
清脆悅耳的銅鈴聲響，叮叮噹噹，穿透整條靜謐巷弄。
所有弟子聞聲，齊齊轉頭望向大門方向，眼底滿是好奇與緊張。
下一刻，一輛規制精緻的青帷馬車緩緩駛入視野。
車身青布帷幔平整乾淨，車架打磨光滑，馬匹神駿健壯，一看便知是大宗門馴養的。
車夫落地後利落掀開馬車簾幕。
一名灰袍中年人率先下車。
他腰間懸掛一枚墨玉令牌，紋路繁複，這是岱山派外門執事的專屬標識，象徵著宗門正統身份。
他落地站穩，目光淡淡掃過武館小院，眼底帶著大宗門高人俯瞰小地方的漠然與疏離。
隨即，他微微俯身，伸手，小心翼翼扶下馬車中的第二人。
劉芸。
昔日武館最出眾的女弟子，天資絕佳，心性細膩，是劉長青一手精心栽培的嫡系傳人。
今日的她，褪去了往日練功的利落勁裝。身著淡青色棉裙，外罩一襲素雅斗篷，身形纖細單薄，雙手還緊緊抱著一個小小的素布包袱。
少女面色蒼白，唇色淺淡，眼眶泛紅明顯，眼底藏著未落下的濕意，卻死死咬著下唇，強忍著沒有落淚。
她站在陌生的馬車旁，最後深深回望了一眼待了數年的武館大門。
一瞬的眷戀過後，她低頭斂眸，壓下所有情緒，乖乖側身，跟著灰袍中年人緩步走入武館院內。
整片庭院，落針可聞。
所有弟子的目光，死死落在劉芸與灰袍執事身上，心底五味雜陳。
後院腳步聲急促響起，劉長青快步走出。
往日沉穩從容的他，今日步履略急，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不舍，卻依舊維持著一派宗師的體面氣度。
他快步走到灰袍中年人面前，身姿端正，拱手行禮，禮數周全：「師兄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勞煩師兄親自護送小女。」
灰袍執事隨意抬手，又淡淡擺手，語氣疏離，帶著上位者的輕慢：「分內之事，無需客氣。」
「今日啟程，水路陸路交替，三日可達蒼梧山門。抵達之後，先安置在外門居所休整，待宗門學籍、資歷手續全部辦妥，直接調入內門藥房修習，師從長老麾下，算是宗門重點栽培的後輩。」
這番話，無疑當眾敲定了劉芸的前程。
嫡系栽培，內門修行，長老指點，起點遠超尋常外門弟子，是無數武道學徒夢寐以求的機緣。
劉長青微微頷首，轉頭看向身側沉默的女兒。
他抬手，想要習慣性拍拍女兒的肩膀，給予寬慰與叮囑，可手掌抬至半空，看著女兒陌生又忐忑的模樣，終究微微一頓，緩緩落下。
多年悉心教養，一朝遠別，縱有萬般不舍，也只能放手任她闖蕩前路。
「入了宗門，恪守規矩，勤勉修行。諸事聽從師伯安排，收斂心性，莫要任性妄為。」
叮囑溫和，卻藏著無盡期許與牽掛。
劉芸低頭垂眸，聲音輕細微弱，帶著少女離鄉的酸澀：「弟子知曉，謹遵父親教誨。」
灰袍執事目光再度掃過院內一眾弟子，緩緩掠過孫順、小白等人，最終，淡淡在江瀾身上停留半息。
一個尋常九穴弟子……
執事打量了兩眼，隨即，他轉頭看向劉長青，當眾敲山震虎。
「劉師弟，院首有話托我轉達。」
「本次縣城舉薦名額極為稀缺，乃是宗門下放的有限機緣，每一個名額都承載著宗門資源，絕不能隨意浪費。」
「武道一途，天資、根骨、機緣、心性，缺一不可。真正可塑之才，宗門不惜傾力栽培；反之，天賦平平、根基淺薄、心性不足者，即便僥倖入山，也是徒耗糧草資源，難成大器。」
「劉師妹是宗門提前敲定的合適人選，前程已定。至於其餘武館弟子，資質參差，機緣未到，能否入我蒼梧山門，尚且有待長期考察。」
一番話，看似公正公允，實則當眾劃分等級。
直白告知所有人：劉芸是嫡系優選，是宗門認可的天才；而餘下眾人，包括在場所有勤勉苦修的弟子，皆是不入宗門法眼的平庸之輩，連爭取名額的資格都微乎其微。
滿院弟子盡數低頭，無人敢言語。
少年人心底的不甘與僥倖，被這幾句話徹底碾碎。
劉長青面色沉穩，無怒無澀，只是平靜頷首應答：「師兄所言極是，宗門規矩，理應如此。」
他身為地方武館館主，在大宗門規制面前，縱有護犢之心，也無力辯駁，只能坦然受之。
灰袍執事不再多言，轉身再度扶上劉芸，邁步登上馬車。
青布車簾緩緩落下，隔絕了內外視線。
清脆鈴音再起，車輪滾動，碾壓過濕滑的青石板路，緩緩駛出巷口。
孫庚三立在兵器架旁，面色陰沉難看，雙拳悄然攥緊，眼底滿是不甘與憋屈，卻無可奈何。
其餘弟子兩兩對視，眼神黯淡，無人言語，整片庭院依舊死寂沉沉。
所有人都被大宗門的森嚴壁壘、殘酷分層，狠狠敲醒。
小地方的勤勉苦修，在這等宗門眼中，不值一提。
沉寂數息後，劉長青驟然抬眸，目光精準鎖定人群中的江瀾。
四目相對，一靜一沉。
「跟我來。」
簡短三字，不帶情緒，轉身邁步走向後院書房。
江瀾默然跟上，步履沉穩，神色無波。
後院書房，木門合攏，隔絕了庭院所有喧囂。
劉長青端坐書案後方，只是靜靜看著立在屋中的江瀾，沉默數息。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平淡：
「方才的話，你都聽見了。」
「嗯。」江瀾應聲簡潔。。
「這位師伯性子直白，言語鋒利，不懂迂迴客套。」劉長青語氣緩和，帶著幾分刻意安撫，「蒼梧派門檻極高，資源極度稀缺，宗門向來重天資、重根骨，這番話，是宗門常態，你不必放在心上，亂了自身道心。」
他是怕年輕弟子心高氣傲，受此輕視，心生鬱結，影響修行。
可江瀾依舊沉默，沒有應聲辯解，沒有表露情緒。
他不需要安撫，不需要開解。
他從泥濘底層爬起，一路走來，聽過的輕視、嘲諷、否定，早已數不勝數。
區區一句宗門輕視，不足以亂他道心。
劉長青看他沉靜模樣，眼底閃過一絲讚許，隨即話鋒一轉，直入正題：
「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江瀾身姿端正，抱拳躬身，禮數周全，字字清晰：
「弟子今日登門，特來向師父辭行。近日收拾妥當，便即刻遠赴府城，將進入岱山派修行。」
劉長青眉峰微微一動，沒有絲毫詫異，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他平靜追問：「周鐵山找過你了？」
「是。」江瀾坦然應答，「周統領感念昔日淵源，贈予弟子一封岱山派舉薦信，予弟子一次機緣。」
書房再度陷入寂靜。
他靜靜凝視江瀾，目光深邃，良久，他緩緩起身，移步靠牆木櫃前。
老舊木櫃紋路深沉，鎖扣規整。他抬手打開櫃門，從櫃中最深處，取出一隻暗紅色小木盒。
木盒體積不大，邊角常年摩挲，光滑發亮，沉澱著歲月痕跡，一看便是珍藏許久的貴重物件。
劉長青持盒折返，輕輕放置在書案上，緩緩推至江瀾面前。
「打開看看。」
江瀾依言抬手，掀開木盒蓋子。
盒中物件整齊陳列，一目了然。
一疊厚重銀票規整疊放，最上方一張面額五十兩，下方數十張層層疊加，總額整整三百兩。銀票嶄新平整，紋路清晰，分量十足。
銀票旁，油紙整齊包裹著十粒圓潤丹藥，藥香內斂醇厚，不刺鼻、不張揚，是武者入門修行最穩妥的培元丹。油紙表面，手寫標註藥性、效用、服用禁忌，字跡工整，細緻周全。
「三百兩銀票。」
「十粒培元丹。」
「府城不比縣城，寸土寸金，衣食住行、人情往來、打點周旋，處處耗銀。岱山派雖包弟子食宿，可宗門內部層級森嚴，人脈經營、資源爭取、日常立足，無一不需要錢財鋪路。」
「這些物資，你盡數收好，帶在身上，以備前路所需。」
江瀾垂眸看著盒中厚重的物資，指尖微動，沒有立刻接手。
三百兩白銀，十粒培元丹。
對於尋常縣城武者而言，已是數年積蓄、可遇不可求的豐厚機緣。
他出聲，語氣誠懇：「師父，弟子無功不敢受祿，這般厚賜，太過貴重。」
劉長青直接抬手打斷，語氣堅定不容推辭。
「拿著。」
「你為武館立功無數，這份饋贈，你當之無愧，理所應得。」
劉長青目光沉沉，續上後半句：
「況且，你此去府城，若能順利入岱山派站穩腳跟，修行有成，嶄露頭角。他日你名揚武道，身居高位，世人皆知你出自廣昌武館。」
「你的榮光，便是廣昌武館的榮光。今日武館傾力栽培你，來日你反哺師門，是情理之中的雙向成全。」
江瀾徹底瞭然，心底再無負擔。
他俯身，緩緩合上木盒，雙手接過，鄭重抱拳躬身行禮：「弟子謹記師父栽培，此生不負師門期許。」
劉長青微微擺手，重新落座，目光落在江瀾身上，帶著欣慰，也帶著不舍，更帶著幾分歷經世事的通透感慨。
「你初入武館之時，我從未想過，你能走到今日這一步。」
他聲音放低，似自語又似叮囑，緩緩道來：
「你根骨尋常，天資普通，悟性不算拔尖，論武道天賦，遠不及劉芸，不及諸多同門天才。」
「可你身上，有所有天才弟子都不具備的特質。」
「你能熬。」
簡簡單單三字，道盡江瀾最大的底牌。
「旁人練一遍拳法，便心生倦怠，敷衍了事。你日夜不輟，十遍百遍千遍，死磕到底，打磨至完美無瑕。」
「旁人稍有成就，便心生浮躁，驕傲自滿，止步不前。你沉心苦修，日日精進，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本心。」
「這世道，天資卓越者數不勝數，年少成名的天才年年皆有。可大浪淘沙，最終能熬過風雨、站穩腳跟、走到最後的，從來不是恃才傲物的天才，而是你這般肯下笨功夫、能隱忍、能堅守、能死磕的韌者。」
他抬眸，鄭重叮囑：
「入岱山派之後，切記守住本心，莫與他人比拼天資、比拼機緣、拼人脈背景。」
「你只需記住一點——比所有人熬得更久，比所有人穩得更沉，比所有人拼得更狠。」
「能熬者，方得長久。」
江瀾俯首躬身，姿態恭敬，字字入心：「弟子終身謹記師父教誨。」
「去吧。」劉長青揮手，語氣淡然，「早日收拾妥當，準時啟程，莫誤了前路機緣。」
江瀾應聲轉身，行至書房門口，腳步驟然一頓。
他微微回頭，看向獨坐案前的師父，輕聲開口：
「師姐遠赴宗門，自此山門相隔，師父孤身留守武館……」
話語未盡，深意自知。
劉長青一生授武育人，傾盡所有栽培弟子，如今最得意的門生盡數遠走，偌大武館，終究只剩他一人堅守。
劉長青淡淡擺手，強行壓下心底落寞，語氣故作從容：
「我早已習慣獨處。況且還有你師娘相伴，無礙。」
話語看似灑脫，可江瀾看得清晰。
人前是沉穩體面的武館館主，人後是目送桃李遠去、孤身守舊的老者。
江瀾不再多言，躬身告辭，推門走出書房。
前院之中，所有弟子依舊未散，靜靜等候。
見江瀾走出房門，一直懸著心的孫順第一個快步上前，神色複雜。
「江師弟，你真的要走？」
江瀾輕輕點頭。
孫庚三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不知該如何勸慰，如何祝福。
最終只是重重抬手，用力拍在江瀾的臂膀上，力道沉實厚重。
「一路保重，到了安西城，務必捎信回來。無論前程如何，我們都在武館等你消息。」
「好。」江瀾輕聲應下。
其餘弟子見狀，紛紛圍攏上前。
有人塞來一包親手晾曬的乾糧，乾燥耐存，適合路途食用；有人遞來自家釀的米酒，清淡解乏；有人送上打磨光滑的小木刃，當作行路護身小物件……
件件都是微不足道的零碎物件，沒有金銀貴重，沒有丹藥珍稀，卻盛滿了底層同門最真摯的情義。
江瀾盡數收下，一一頷首致謝，坦然接納這份難得的溫情。
……
院門半掩，屋內燈火明亮，未到入夜時分，程二娘已提前點亮屋燈。
灶房之內，煙火裊裊。
她立於灶台前忙碌不休，大鍋沸水翻滾咕嘟，蒸汽裊裊升騰。
案板上切好的葷素菜品整齊擺放，和好的白面細膩光潔，一旁數個粗布行囊整齊疊放，邊角整理得平平整整，每一處細節都收拾得妥當周全。
聽見院門響動，程二娘頭也未抬，依舊擀著麵皮，聲音溫柔平和：「回來了？先歇歇，餃子馬上就好。」
「嗯。」
江瀾沒有歇息，緩步走到灶房門口，靜靜靠在門框上，默然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
歲月最是無情，從不饒人。
他依稀記得幼時，蘆葦灣破敗小屋，碼頭風雨飄搖，家中清貧潦倒。那時米少水多，稀粥寡淡，一碗清湯粥照得見人影。每一次用餐，母親總把為數不多的米粒盡數舀給他。
數年風雨熬磨，日子漸漸安穩，衣食無憂，白面葷菜再不稀缺。
可母親的脊背，一年比一年彎曲；手上的老繭，一層比一層厚重；鬢邊的白髮，一絲比一絲刺眼。
她一輩子省吃儉用，一輩子默默操勞，一輩子把所有最好的一切，盡數留給我。
江瀾心底沉靜，輕聲開口：「娘。」
「怎麼了？」程二娘直起身回頭，目光溫柔。
「我到安西城安頓妥當，第一時間捎信回家。」
「好。」
「家中大小瑣事，若有難處，可直接去武館尋孫師兄，我早已託付妥當。」
「好。」
「藥鋪掌柜那邊，我已提前報備，您每月所需藥材，盡數記我帳目，無需費心銀錢。」
程二娘擀皮的手微微一頓，眼眶悄然泛紅，卻依舊強裝鎮定，低頭繼續忙碌，輕聲叮囑：
「娘都曉得。你在外不必牽掛家中，專心修行，好好闖前程。在外莫要省吃儉用，衣裳單薄便添置，天冷加衣，千萬莫凍著餓著。」
「我曉得。」
程二娘手法嫻熟，快速包著白菜豬肉餃子，動作利落流暢，每一個餃子都捏得規整飽滿。
她聲音輕輕的，帶著歲月沉澱的溫柔，緩緩說起塵封的舊事。
「你小時候，最饞白菜豬肉餡餃子。」
「有一年過年，你爹行船在外未歸，家中清貧，只剩一顆白菜，半點肉食皆無。你不挑食，乖乖吃完素菜，喝完清湯，還笑著跟我說好吃。」
「我心裡清楚，清湯寡淡，哪有半分滋味。只是你懂事，不願讓我難過。」
「後來你爹歸來，帶回一小兩鮮肉，你歡喜得像得了至寶。你爹當時笑著許諾，日後日子富足，定然天天讓你吃肉，頓頓讓你吃飽。」
話音漸緩，未盡之言，皆是遺憾。
世事無常，許諾猶在，故人已遠。
江瀾靜靜聽著，默然不語，心底百感交集，卻不顯露半分。
過往清貧苦難，皆是今日前行的底氣。
片刻後，程二娘擦淨雙手，取下牆上早已收拾妥當的粗布行囊，鄭重遞到江瀾手中。
布包厚實沉重，針腳細密，裝滿了母親沉甸甸的牽掛。
「裡面是幾套換洗衣裳、加厚棉褲。安西城更偏北些，冬日嚴寒遠超縣城，務必穿暖。還有一壇你愛吃的醃菜，路途乏味，可以下飯。銀票我已幫你妥善藏好，貼身放置，千萬莫遺失。」
江瀾接過行囊，掌心沉甸甸的，暖意浸透心底。
「娘不必憂心，我在安西城自有出路，足以立身，無需掛念銀錢。」
程二娘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將飽滿的餃子盡數下入沸水鍋中。
白胖的餃子在鍋中翻滾浮沉，熱氣騰騰，煙火溫柔，撫平了所有前路的風波忐忑。
不多時，餃子出鍋。
兩盤餃子整齊擺放，一盤滾燙，一盤微涼。
程二娘將微涼的一盤推到他面前：「這盤不燙嘴，先吃。」
自己依舊靜坐一旁，靜靜看著他用餐，遲遲不動碗筷。
依舊是那句多年不變的話：「我不餓。」
江瀾沉默低頭，靜靜吃完滿滿一盤餃子，入口溫熱，滋味家常，是世間最安穩的味道。
圍剿落幕不過一日，今早巷子的院門，便被人準時叩響。
敲門聲節奏規整，不似鄰里隨意串門，倒像是提前斟酌過禮數的拜訪。
程二娘放下手中正要洗菜的木盆，擦拭乾淨手上的水漬，緩步走到院門旁。
木門老舊，推開時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響，破開清晨巷子裡的靜謐。
門外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灰綢長衫一塵不染，面料是尋常人家捨不得穿的體面料子，髮絲梳理得一絲不苟，連鬢角都打理得整齊利落。
中年男人腰板刻意挺直，臉上掛著一層略顯謙卑的笑意。
是江瀾的二叔，江大壯。
「嫂子，阿瀾在院裡嗎？」
江大壯的聲音壓得溫和，語氣里的客氣前所未有，身軀微微前傾彎腰，姿態擺得極低。
程二娘性子溫軟，不擅應對這般突如其來的親近，只是側身退讓，輕聲道了句「在的」，便將人讓進了院子。
院中殘雪未徹底消融，江瀾正立於院子中央練拳。
一套虎賁式剛剛收勢，身形穩如松柏，四肢沉定，額角凝著細密的汗珠，順著輪廓滑落，浸透了內層的布衣。
聽見動靜，他抬眸看來。
「二叔。」
他開口，略顯疏離。
江大壯見狀，立刻快步上前，腳步刻意放輕，生怕驚擾了他練拳的節奏。
他站在江瀾面前，目光上下反覆打量，從江瀾凝練的筋骨再到周身內斂的氣場，眼底的討好與艷羨藏都藏不住。
「阿瀾，真是出息了。」
江大壯搓了搓手，臉上的笑意愈發懇切，語氣里滿是刻意的恭維。
「我一早剛聽見消息，就趕緊過來了。聽說你要動身去安西城，還要拜入大宗門修行，這可是咱們江家近些年最大的喜事！」
他頓了頓，收斂笑意，擺出一副親情深重的模樣，語氣添了幾分感慨。
「你爺爺昨夜得知消息，一整晚都沒合眼，坐在門檻上抽了半宿旱菸，嘴裡反反覆覆念叨著你的名字。他年紀大了，腿腳僵硬，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沒法長途奔波來送你，心裡一直惦記著你。」
「你二嬸也是，一大早就起來念叨，說不管從前家裡有什麼磕碰矛盾，血濃於水，終究是一家人。你這一去千里迢迢，不知何時才能歸來，老人家想再見你一面，給你好好送行。」
江大壯目光誠懇，話語懇切。
可江瀾聽得通透，看得漠然。
如今他嶄露頭角，手握大宗門舉薦信，即將遠赴府城踏入更高的武道格局。
往年避之不及的族人，便爭先恐後趕來攀附，重拾所謂的骨肉親情。
何其虛偽，何其可笑。
江大壯見他沉默不語，以為他心中動容，繼續趁熱打鐵，輕聲勸道：
「你爺爺沒有別的念想，就是單純捨不得你。你看能不能在啟程之前，抽半日空閒，咱們找家乾淨酒樓，一家人坐下來吃頓送別飯。讓老人家親眼看看你，心裡也好踏實。」
話說得情真意切，看似全然是長輩的牽掛，實則句句藏著算計。
江瀾一旦赴宴，便是默認了江家的親情捆綁。日後他若在府城、在岱山派站穩腳跟，飛黃騰達，這群今日虛情假意的族人，便有了名正言順攀附求助的由頭。
底層世道的人情，從來都是一場精準的利弊算計。
弱者無親情，強者八方親。
江瀾擦拭汗水的動作，始終沒有停頓，神色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餘光掃向灶房方向，程二娘已經默默走了進去，灶台上鍋鏟輕碰鐵鍋的動靜隱約傳來。母親性子柔軟，重情重義，縱然受盡江家冷落，心底依舊對宗族存有一絲念想。
他不願母親為難，更不願自己被這些無用的人情枷鎖捆綁前路。
江大壯依舊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手指不自覺反覆搓著褲縫，姿態侷促又卑微。
不過短短一年光景，生活的磋磨早已在他身上刻滿痕跡，眼角皺紋深陷，鬢角滋生出刺眼的白髮，整個人透著一股底層掙扎的疲憊與滄桑。
他的獨子江浩，入了縣城劉家做護院，得了安穩差事，便極少歸家，對家中老父向來疏於照料。江大壯獨自一人守著老宅，打些零工，風裡來雨里去，日子平淡窘迫，毫無體面可言。
也正因如此，他才急於抓住江瀾這根驟然崛起的人脈，想要借著這一房的風光，為自己、為江家博取一絲未來的機緣。
江瀾停下動作，將手中粗布手巾平整搭在井沿青石上，動作規整，心性沉穩。
「二叔費心了。替我多謝爺爺掛念。」
「只是近日實在分身乏術。武館需要登門辭行，師門囑託需要一一落實，遠行的行裝、路上的乾糧物資……瑣事繁雜，日日不得空閒，實在抽不出時間赴宴。」
他語氣誠懇，理由周全，讓人挑不出半分錯處。
「待我遠赴府城，安頓妥當，站穩腳跟，便即刻讓人捎信回鄉。屆時若是機緣合適、條件允許，我自會接爺爺前往府城小住，盡一份晚輩心意。」
一句遠期空諾，輕輕推開了眼前所有的人情綁架與算計糾纏。既保全了晚輩禮數，又徹底堵死了江家當下攀附的門路。
江大壯臉上的期許瞬間僵住，嘴唇微微顫動，心裡清楚這是委婉的拒絕，卻偏偏挑不出任何反駁的理由。所有醞釀好的親情說辭、鋪墊已久的客套話語，盡數卡在喉嚨里，無從施展。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能勉強擠出一抹僵硬的笑意：「也好，也好。以你的前程為重，家裡的小事不算什麼。我回去定然好好跟你爺爺說說，他聽聞你有這份心，必然歡喜。」
話落，他侷促地站在原地，再也找不到停留的由頭。
「那你忙著打理瑣事，我就不打擾你練功了。」
江瀾微微頷首，禮貌相送。
江大壯轉身邁步離去，走出兩三步，又驟然駐足回頭，目光複雜地看向眼前日漸沉穩的少年，沉默片刻，終究只化作一句樸素的叮囑：
「路途遙遠，在外萬事小心，保重自身。」
江瀾點頭應聲：「我曉得。」
……
時光流轉，日頭漸高，晨寒褪去，午後的陽光穿透雲層，灑落長平街巷。
街角的老舊茶館依舊人頭攢動，滿座賓客。
有人唏噓那些橫行多年的勢力一朝傾覆，其館主盡數被押入大牢。
有人驚嘆武備司雷霆手段，一夜之間肅清藥行私售禁藥的亂象。
有人議論縣城武道格局天翻地覆。
滿城喧囂，滿城熱議。
武館院門敞開，院內弟子三三兩兩分散站立，低聲私語，氣氛壓抑沉悶。
看見江瀾步入院門，所有議論聲驟然停歇。
幾名相熟的弟子主動開口，輕聲喚道：「江師兄。」
江瀾微微頷首回應，步履不停，徑直朝著師傅的房間方向走去。
可腳步尚未抵達房門口，巷口外驟然傳來一陣截然不同的車馬動靜。
清脆悅耳的銅鈴聲響，叮叮噹噹，穿透整條靜謐巷弄。
所有弟子聞聲，齊齊轉頭望向大門方向，眼底滿是好奇與緊張。
下一刻，一輛規制精緻的青帷馬車緩緩駛入視野。
車身青布帷幔平整乾淨，車架打磨光滑，馬匹神駿健壯，一看便知是大宗門馴養的。
車夫落地後利落掀開馬車簾幕。
一名灰袍中年人率先下車。
他腰間懸掛一枚墨玉令牌，紋路繁複，這是岱山派外門執事的專屬標識，象徵著宗門正統身份。
他落地站穩，目光淡淡掃過武館小院，眼底帶著大宗門高人俯瞰小地方的漠然與疏離。
隨即，他微微俯身，伸手，小心翼翼扶下馬車中的第二人。
劉芸。
昔日武館最出眾的女弟子，天資絕佳，心性細膩，是劉長青一手精心栽培的嫡系傳人。
今日的她，褪去了往日練功的利落勁裝。身著淡青色棉裙，外罩一襲素雅斗篷，身形纖細單薄，雙手還緊緊抱著一個小小的素布包袱。
少女面色蒼白，唇色淺淡，眼眶泛紅明顯，眼底藏著未落下的濕意，卻死死咬著下唇，強忍著沒有落淚。
她站在陌生的馬車旁，最後深深回望了一眼待了數年的武館大門。
一瞬的眷戀過後，她低頭斂眸，壓下所有情緒，乖乖側身，跟著灰袍中年人緩步走入武館院內。
整片庭院，落針可聞。
所有弟子的目光，死死落在劉芸與灰袍執事身上，心底五味雜陳。
後院腳步聲急促響起，劉長青快步走出。
往日沉穩從容的他，今日步履略急，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不舍，卻依舊維持著一派宗師的體面氣度。
他快步走到灰袍中年人面前，身姿端正，拱手行禮，禮數周全：「師兄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勞煩師兄親自護送小女。」
灰袍執事隨意抬手，又淡淡擺手，語氣疏離，帶著上位者的輕慢：「分內之事，無需客氣。」
「今日啟程，水路陸路交替，三日可達蒼梧山門。抵達之後，先安置在外門居所休整，待宗門學籍、資歷手續全部辦妥，直接調入內門藥房修習，師從長老麾下，算是宗門重點栽培的後輩。」
這番話，無疑當眾敲定了劉芸的前程。
嫡系栽培，內門修行，長老指點，起點遠超尋常外門弟子，是無數武道學徒夢寐以求的機緣。
劉長青微微頷首，轉頭看向身側沉默的女兒。
他抬手，想要習慣性拍拍女兒的肩膀，給予寬慰與叮囑，可手掌抬至半空，看著女兒陌生又忐忑的模樣，終究微微一頓，緩緩落下。
多年悉心教養，一朝遠別，縱有萬般不舍，也只能放手任她闖蕩前路。
「入了宗門，恪守規矩，勤勉修行。諸事聽從師伯安排，收斂心性，莫要任性妄為。」
叮囑溫和，卻藏著無盡期許與牽掛。
劉芸低頭垂眸，聲音輕細微弱，帶著少女離鄉的酸澀：「弟子知曉，謹遵父親教誨。」
灰袍執事目光再度掃過院內一眾弟子，緩緩掠過孫順、小白等人，最終，淡淡在江瀾身上停留半息。
一個尋常九穴弟子……
執事打量了兩眼，隨即，他轉頭看向劉長青，當眾敲山震虎。
「劉師弟，院首有話托我轉達。」
「本次縣城舉薦名額極為稀缺，乃是宗門下放的有限機緣，每一個名額都承載著宗門資源，絕不能隨意浪費。」
「武道一途，天資、根骨、機緣、心性，缺一不可。真正可塑之才，宗門不惜傾力栽培；反之，天賦平平、根基淺薄、心性不足者，即便僥倖入山，也是徒耗糧草資源，難成大器。」
「劉師妹是宗門提前敲定的合適人選，前程已定。至於其餘武館弟子，資質參差，機緣未到，能否入我蒼梧山門，尚且有待長期考察。」
一番話，看似公正公允，實則當眾劃分等級。
直白告知所有人：劉芸是嫡系優選，是宗門認可的天才；而餘下眾人，包括在場所有勤勉苦修的弟子，皆是不入宗門法眼的平庸之輩，連爭取名額的資格都微乎其微。
滿院弟子盡數低頭，無人敢言語。
少年人心底的不甘與僥倖，被這幾句話徹底碾碎。
劉長青面色沉穩，無怒無澀，只是平靜頷首應答：「師兄所言極是，宗門規矩，理應如此。」
他身為地方武館館主，在大宗門規制面前，縱有護犢之心，也無力辯駁，只能坦然受之。
灰袍執事不再多言，轉身再度扶上劉芸，邁步登上馬車。
青布車簾緩緩落下，隔絕了內外視線。
清脆鈴音再起，車輪滾動，碾壓過濕滑的青石板路，緩緩駛出巷口。
孫庚三立在兵器架旁，面色陰沉難看，雙拳悄然攥緊，眼底滿是不甘與憋屈，卻無可奈何。
其餘弟子兩兩對視，眼神黯淡，無人言語，整片庭院依舊死寂沉沉。
所有人都被大宗門的森嚴壁壘、殘酷分層，狠狠敲醒。
小地方的勤勉苦修，在這等宗門眼中，不值一提。
沉寂數息後，劉長青驟然抬眸，目光精準鎖定人群中的江瀾。
四目相對，一靜一沉。
「跟我來。」
簡短三字，不帶情緒，轉身邁步走向後院書房。
江瀾默然跟上，步履沉穩，神色無波。
後院書房，木門合攏，隔絕了庭院所有喧囂。
劉長青端坐書案後方，只是靜靜看著立在屋中的江瀾，沉默數息。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平淡：
「方才的話，你都聽見了。」
「嗯。」江瀾應聲簡潔。。
「這位師伯性子直白，言語鋒利，不懂迂迴客套。」劉長青語氣緩和，帶著幾分刻意安撫，「蒼梧派門檻極高，資源極度稀缺，宗門向來重天資、重根骨，這番話，是宗門常態，你不必放在心上，亂了自身道心。」
他是怕年輕弟子心高氣傲，受此輕視，心生鬱結，影響修行。
可江瀾依舊沉默，沒有應聲辯解，沒有表露情緒。
他不需要安撫，不需要開解。
他從泥濘底層爬起，一路走來，聽過的輕視、嘲諷、否定，早已數不勝數。
區區一句宗門輕視，不足以亂他道心。
劉長青看他沉靜模樣，眼底閃過一絲讚許，隨即話鋒一轉，直入正題：
「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江瀾身姿端正，抱拳躬身，禮數周全，字字清晰：
「弟子今日登門，特來向師父辭行。近日收拾妥當，便即刻遠赴府城，將進入岱山派修行。」
劉長青眉峰微微一動，沒有絲毫詫異，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他平靜追問：「周鐵山找過你了？」
「是。」江瀾坦然應答，「周統領感念昔日淵源，贈予弟子一封岱山派舉薦信，予弟子一次機緣。」
書房再度陷入寂靜。
他靜靜凝視江瀾，目光深邃，良久，他緩緩起身，移步靠牆木櫃前。
老舊木櫃紋路深沉，鎖扣規整。他抬手打開櫃門，從櫃中最深處，取出一隻暗紅色小木盒。
木盒體積不大，邊角常年摩挲，光滑發亮，沉澱著歲月痕跡，一看便是珍藏許久的貴重物件。
劉長青持盒折返，輕輕放置在書案上，緩緩推至江瀾面前。
「打開看看。」
江瀾依言抬手，掀開木盒蓋子。
盒中物件整齊陳列，一目了然。
一疊厚重銀票規整疊放，最上方一張面額五十兩，下方數十張層層疊加，總額整整三百兩。銀票嶄新平整，紋路清晰，分量十足。
銀票旁，油紙整齊包裹著十粒圓潤丹藥，藥香內斂醇厚，不刺鼻、不張揚，是武者入門修行最穩妥的培元丹。油紙表面，手寫標註藥性、效用、服用禁忌，字跡工整，細緻周全。
「三百兩銀票。」
「十粒培元丹。」
「府城不比縣城，寸土寸金，衣食住行、人情往來、打點周旋，處處耗銀。岱山派雖包弟子食宿，可宗門內部層級森嚴，人脈經營、資源爭取、日常立足，無一不需要錢財鋪路。」
「這些物資，你盡數收好，帶在身上，以備前路所需。」
江瀾垂眸看著盒中厚重的物資，指尖微動，沒有立刻接手。
三百兩白銀，十粒培元丹。
對於尋常縣城武者而言，已是數年積蓄、可遇不可求的豐厚機緣。
他出聲，語氣誠懇：「師父，弟子無功不敢受祿，這般厚賜，太過貴重。」
劉長青直接抬手打斷，語氣堅定不容推辭。
「拿著。」
「你為武館立功無數，這份饋贈，你當之無愧，理所應得。」
劉長青目光沉沉，續上後半句：
「況且，你此去府城，若能順利入岱山派站穩腳跟，修行有成，嶄露頭角。他日你名揚武道，身居高位，世人皆知你出自廣昌武館。」
「你的榮光，便是廣昌武館的榮光。今日武館傾力栽培你，來日你反哺師門，是情理之中的雙向成全。」
江瀾徹底瞭然，心底再無負擔。
他俯身，緩緩合上木盒，雙手接過，鄭重抱拳躬身行禮：「弟子謹記師父栽培，此生不負師門期許。」
劉長青微微擺手，重新落座，目光落在江瀾身上，帶著欣慰，也帶著不舍，更帶著幾分歷經世事的通透感慨。
「你初入武館之時，我從未想過，你能走到今日這一步。」
他聲音放低，似自語又似叮囑，緩緩道來：
「你根骨尋常，天資普通，悟性不算拔尖，論武道天賦，遠不及劉芸，不及諸多同門天才。」
「可你身上，有所有天才弟子都不具備的特質。」
「你能熬。」
簡簡單單三字，道盡江瀾最大的底牌。
「旁人練一遍拳法，便心生倦怠，敷衍了事。你日夜不輟，十遍百遍千遍，死磕到底，打磨至完美無瑕。」
「旁人稍有成就，便心生浮躁，驕傲自滿，止步不前。你沉心苦修，日日精進，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本心。」
「這世道，天資卓越者數不勝數，年少成名的天才年年皆有。可大浪淘沙，最終能熬過風雨、站穩腳跟、走到最後的，從來不是恃才傲物的天才，而是你這般肯下笨功夫、能隱忍、能堅守、能死磕的韌者。」
他抬眸，鄭重叮囑：
「入岱山派之後，切記守住本心，莫與他人比拼天資、比拼機緣、拼人脈背景。」
「你只需記住一點——比所有人熬得更久，比所有人穩得更沉，比所有人拼得更狠。」
「能熬者，方得長久。」
江瀾俯首躬身，姿態恭敬，字字入心：「弟子終身謹記師父教誨。」
「去吧。」劉長青揮手，語氣淡然，「早日收拾妥當，準時啟程，莫誤了前路機緣。」
江瀾應聲轉身，行至書房門口，腳步驟然一頓。
他微微回頭，看向獨坐案前的師父，輕聲開口：
「師姐遠赴宗門，自此山門相隔，師父孤身留守武館……」
話語未盡，深意自知。
劉長青一生授武育人，傾盡所有栽培弟子，如今最得意的門生盡數遠走，偌大武館，終究只剩他一人堅守。
劉長青淡淡擺手，強行壓下心底落寞，語氣故作從容：
「我早已習慣獨處。況且還有你師娘相伴，無礙。」
話語看似灑脫，可江瀾看得清晰。
人前是沉穩體面的武館館主，人後是目送桃李遠去、孤身守舊的老者。
江瀾不再多言，躬身告辭，推門走出書房。
前院之中，所有弟子依舊未散，靜靜等候。
見江瀾走出房門，一直懸著心的孫順第一個快步上前，神色複雜。
「江師弟，你真的要走？」
江瀾輕輕點頭。
孫庚三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不知該如何勸慰，如何祝福。
最終只是重重抬手，用力拍在江瀾的臂膀上，力道沉實厚重。
「一路保重，到了安西城，務必捎信回來。無論前程如何，我們都在武館等你消息。」
「好。」江瀾輕聲應下。
其餘弟子見狀，紛紛圍攏上前。
有人塞來一包親手晾曬的乾糧，乾燥耐存，適合路途食用；有人遞來自家釀的米酒，清淡解乏；有人送上打磨光滑的小木刃，當作行路護身小物件……
件件都是微不足道的零碎物件，沒有金銀貴重，沒有丹藥珍稀，卻盛滿了底層同門最真摯的情義。
江瀾盡數收下，一一頷首致謝，坦然接納這份難得的溫情。
……
院門半掩，屋內燈火明亮，未到入夜時分，程二娘已提前點亮屋燈。
灶房之內，煙火裊裊。
她立於灶台前忙碌不休，大鍋沸水翻滾咕嘟，蒸汽裊裊升騰。
案板上切好的葷素菜品整齊擺放，和好的白面細膩光潔，一旁數個粗布行囊整齊疊放，邊角整理得平平整整，每一處細節都收拾得妥當周全。
聽見院門響動，程二娘頭也未抬，依舊擀著麵皮，聲音溫柔平和：「回來了？先歇歇，餃子馬上就好。」
「嗯。」
江瀾沒有歇息，緩步走到灶房門口，靜靜靠在門框上，默然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
歲月最是無情，從不饒人。
他依稀記得幼時，蘆葦灣破敗小屋，碼頭風雨飄搖，家中清貧潦倒。那時米少水多，稀粥寡淡，一碗清湯粥照得見人影。每一次用餐，母親總把為數不多的米粒盡數舀給他。
數年風雨熬磨，日子漸漸安穩，衣食無憂，白面葷菜再不稀缺。
可母親的脊背，一年比一年彎曲；手上的老繭，一層比一層厚重；鬢邊的白髮，一絲比一絲刺眼。
她一輩子省吃儉用，一輩子默默操勞，一輩子把所有最好的一切，盡數留給我。
江瀾心底沉靜，輕聲開口：「娘。」
「怎麼了？」程二娘直起身回頭，目光溫柔。
「我到安西城安頓妥當，第一時間捎信回家。」
「好。」
「家中大小瑣事，若有難處，可直接去武館尋孫師兄，我早已託付妥當。」
「好。」
「藥鋪掌柜那邊，我已提前報備，您每月所需藥材，盡數記我帳目，無需費心銀錢。」
程二娘擀皮的手微微一頓，眼眶悄然泛紅，卻依舊強裝鎮定，低頭繼續忙碌，輕聲叮囑：
「娘都曉得。你在外不必牽掛家中，專心修行，好好闖前程。在外莫要省吃儉用，衣裳單薄便添置，天冷加衣，千萬莫凍著餓著。」
「我曉得。」
程二娘手法嫻熟，快速包著白菜豬肉餃子，動作利落流暢，每一個餃子都捏得規整飽滿。
她聲音輕輕的，帶著歲月沉澱的溫柔，緩緩說起塵封的舊事。
「你小時候，最饞白菜豬肉餡餃子。」
「有一年過年，你爹行船在外未歸，家中清貧，只剩一顆白菜，半點肉食皆無。你不挑食，乖乖吃完素菜，喝完清湯，還笑著跟我說好吃。」
「我心裡清楚，清湯寡淡，哪有半分滋味。只是你懂事，不願讓我難過。」
「後來你爹歸來，帶回一小兩鮮肉，你歡喜得像得了至寶。你爹當時笑著許諾，日後日子富足，定然天天讓你吃肉，頓頓讓你吃飽。」
話音漸緩，未盡之言，皆是遺憾。
世事無常，許諾猶在，故人已遠。
江瀾靜靜聽著，默然不語，心底百感交集，卻不顯露半分。
過往清貧苦難，皆是今日前行的底氣。
片刻後，程二娘擦淨雙手，取下牆上早已收拾妥當的粗布行囊，鄭重遞到江瀾手中。
布包厚實沉重，針腳細密，裝滿了母親沉甸甸的牽掛。
「裡面是幾套換洗衣裳、加厚棉褲。安西城更偏北些，冬日嚴寒遠超縣城，務必穿暖。還有一壇你愛吃的醃菜，路途乏味，可以下飯。銀票我已幫你妥善藏好，貼身放置，千萬莫遺失。」
江瀾接過行囊，掌心沉甸甸的，暖意浸透心底。
「娘不必憂心，我在安西城自有出路，足以立身，無需掛念銀錢。」
程二娘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將飽滿的餃子盡數下入沸水鍋中。
白胖的餃子在鍋中翻滾浮沉，熱氣騰騰，煙火溫柔，撫平了所有前路的風波忐忑。
不多時，餃子出鍋。
兩盤餃子整齊擺放，一盤滾燙，一盤微涼。
程二娘將微涼的一盤推到他面前：「這盤不燙嘴，先吃。」
自己依舊靜坐一旁，靜靜看著他用餐，遲遲不動碗筷。
依舊是那句多年不變的話：「我不餓。」
江瀾沉默低頭，靜靜吃完滿滿一盤餃子，入口溫熱，滋味家常，是世間最安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