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劇變（二合一）
石韞山靠在冰冷的青磚牆上，後背貼著牆皮，左肘傳來的劇痛讓他額角青筋暴起，每一絲呼吸都牽動著碎裂的骨頭，像有人拿錐子在關節里攪。
他盯著巷中央那個深色勁裝的身影，眼中怒火幾乎要燒穿風雪。
一個剛突破九穴的小輩，竟敢孤身來截殺他！
現在，那個被他視為砧板魚肉的小輩，先一步站在了他面前。
石韞山心中湧起一股荒謬的悔意——當日在點將台上，就該先下手為強。
趁他打完羅烈氣血未穩，一掌斃了他。管他什麼金鱗會規矩，管他什麼鏢局武館見證。
何至於今日被人堵在巷子裡，像一條落水狗？
他的右手緩緩攥緊，骨節啪啪作響。即便左臂廢了，他還有右拳。三十年苦修的破山手，不是擺設。
「石館主。」江瀾的聲音穿過風雪，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黃泉路遠，我來送你上奈何橋。」
「找死！」
石韞山臉上的平和被徹底撕碎，怒喝聲在窄巷中炸開，震得牆頭積雪簌簌落下。
他不再掩飾，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只剩下猙獰。
右臂筋肉猛然賁張，青筋暴起如蚯蚓盤繞，筋骨齊鳴發出沉悶如雷的爆響。
拳面赤紅如烙鐵，整條手臂仿佛燒紅的鐵柱，周圍飄落的雪花尚未靠近便被灼熱的氣勁蒸成白霧。
破山手——裂石崩雲！
這一拳裹挾著他畢生修為，三十年的勁力在此刻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拳風呼嘯，如同山崩海嘯，勢要將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轟成肉泥。
拳未至，巷中飄落的雪花被硬生生排開，形成一個短暫的真空通道。拳風撲面，刺得江瀾麵皮生疼。
江瀾瞳孔微縮，卻不閃不避。他沉腰坐胯，脊柱如大龍甩動，臟腑深處發出低沉的嗡鳴。
雷音洗髓之後，他的臟腑堅韌如鐵鑄，骨髓中仿佛有細微的雷霆滾動，氣血奔涌如鉛汞，沉重凝練到了極點。
這就是他的底氣——臟腑內勁，防禦無雙。
拳頭距離他頭頂不足三尺了，石韞山的拳勁已經壓得他衣襟獵獵作響。
江瀾動了。
上半身以微小角度側滑半步，動作圓潤流暢。同時右臂由下而上，五指併攏如鐵鑿，指尖凝聚著穿透一切的螺旋暗勁，後發先至，精準點向石韞山右腕腕脈。
石韞山出拳時腕脈暴露的那一瞬，被他牢牢抓住。
「噗！」
螺旋暗勁如燒紅的鋼針，瞬間刺破皮肉，狠狠扎入腕脈。
石韞山只覺整條右臂的氣血運行驟然一滯，像被人掐住了河道，奔涌的洪水被攔腰截斷。
拳勁威力銳減三成，那開碑裂石的一拳，只剩下了七分力。
他心頭大駭。
這哪是剛入九穴能有的火候？此子的勁力老辣程度，分明已不在自己之下！
那威力大減的右掌擦著江瀾的肩頭，狠狠拍在身後的青磚牆壁上。
「轟隆！」
堅硬的老牆如同被重錘正面轟中，瞬間向內塌陷出一個尺許深的巨大拳印，蛛網般的裂痕瘋狂蔓延，碎石混合著積雪爆射開來，打在兩側牆上噼啪作響。
整個巷道為之一震，兩側高牆上的積雪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場小型雪崩。
江瀾肩頭衣衫被殘餘的灼熱掌風撕裂，皮膚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感，氣血一陣翻騰。
但他腳下生根，臟腑內勁運轉之下，那股反震之力瞬間被化解於無形。他的身形只是晃了晃，便穩住了。
石韞山更不好受。
腕脈被狠辣勁力刺入，不僅掌力被破，整條右臂酸麻刺痛，勁力運轉不暢。左臂的劇痛更是難忍，每一次呼吸都在撕扯他的意志。
更讓他心頭冰涼的是，江瀾這一指的穿透力和刁鑽程度，遠超他之前的預估——這絕不是初入九穴能有的火候。
「藏得夠深！」石韞山咬著牙，強行壓下心中的驚駭，冷靜了下來。
作為蒼松武館館主，成名數十年的高手，他不會被憤怒沖昏理智。
江瀾今日偷襲，肯定不是來送死，必然是有一定把握。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再無半分保留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氣，將右臂的酸麻強行壓下，全神貫注。九穴大成高手對身體的掌控已臻化境，即便左臂廢了，右腿、右掌、身法，樣樣都能殺人。
江瀾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借勢不退反進，身體如靈猿般不可思議地一縮一旋，撞入石韞山中門。
崩山拳——虎撲式。
雙拳齊出，如猛虎下山，直搗石韞山胸腹。拳風炸響，勁力剛猛霸道，封死了石韞山所有退路。這一招不求巧，只求力，要將九穴大成的磅礴勁力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對手身上。
石韞山倉促間屈膝格擋，同時雙掌橫架胸前。拳掌相交，砰的一聲悶響，兩人同時身體劇震。
石韞山只覺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撞上來，腳下青磚碎裂，向後滑退了兩步，腳跟撞在牆根，差點摔倒。
江瀾的膝蓋微微發麻，但臟腑內勁運轉之下，那股反震之力瞬間被化解，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只泛起一圈漣漪便無影無蹤。
石韞山穩住身形，眼中閃過一絲驚駭。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勁力，打在江瀾身上竟如泥牛入海——不是被擋住，而是被那奇異的內勁消化了。
這小子到底練了什麼邪功？怎麼能把五臟六腑練得如此堅韌？
他不敢再等。石韞山腰膀猛地一擰，左腿無聲無息地貼地掃出，目標直指江瀾下盤腳踝。
同時右掌化拍為爪，五指如鉤，帶著撕裂金石的勁力，閃電般抓向江瀾面門。一上一下，剛柔並濟，封死了江瀾所有閃避空間。
這是破山手中的殺招——「地覆天翻」。
上取咽喉，下斷根基，多少化勁高手都栽在這一招上。
江瀾眼中寒光爆射。
他足下猛地一踩，青石地面「咔嘣」一聲碎裂，身體瞬間擰轉。右臂如鋼鞭橫掃，虎擺式。手臂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帶著離心之力，砸向石韞山掃來的左腿。
「砰！」
腿臂相交，發出一聲沉悶的骨頭撞擊聲。
石韞山只覺小腿骨像被鐵棍抽了一下，鑽心劇痛從脛骨傳遍全身，整條左腿都麻了。他咬緊牙關，右爪已到江瀾面門。
江瀾左手從肋下翻出，一掌拍在石韞山的爪背上，卸開了這一抓。同時右拳自下而上，虎賁式，直搗石韞山下巴。
這一拳又快又狠！
石韞山猛地後仰，拳風擦著他的下巴過去，帶起一溜血珠。他踉蹌後退，腳跟踢在一塊凸起的碎石上，差點仰面摔倒。
江瀾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欺身而上，雙臂輪轉如風車，虎撲、虎賁、虎擺三式連環出擊。
每一拳都帶著雷音洗髓後的磅礴勁力，剛猛中藏著陰柔，快如閃電又重逾千鈞。
拳風在窄巷中炸響，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擂一面巨鼓，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重。
第一拳，石韞山右掌格開，虎口震裂，血珠飛濺。
第二拳，石韞山左肘抬起想擋，劇痛讓他悶哼一聲，肘關節差點再次錯位。
第三拳，石韞山已來不及格擋，只能側身閃避，拳風削掉了他肩頭一塊布。
第四拳、第五拳、第六拳……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快，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重。
石韞山被逼得連連後退，後背撞上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他右拳奮力格擋，每一拳都被江瀾砸回來，手臂越來越麻，虎口裂開的口子越來越大，血已經順著手腕滴在地上，染紅了腳下的積雪。
他的呼吸開始粗重，像破風箱一樣呼哧呼哧地響。
額頭上青筋暴起，汗水混著雪水順著臉頰淌下來，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他不敢擦，因為江瀾的拳頭還在砸。
二十招！三十招！四十招！
石韞山的拳法已經散了。沒有章法，沒有路數，只是憑著本能和數十年積累的蠻力在胡亂揮拳。
他的左臂垂在身側，隨著身體的晃動像一條死蛇，每一次晃動都帶來鑽心的疼痛。右臂的每一次出拳都比上一次慢半拍，力氣也越來越小。
他心裡清楚，自己撐不了多久了。這個年輕人的體力和勁力像是用不完的，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重。他的拳頭打在江瀾身上，像打在鐵板上，對手紋絲不動；而江瀾的拳頭砸在他身上，像攻城錘撞城門，每一次都讓他五臟六腑翻騰。
而他的拳頭已經快抬不起來了。
第五十招！石韞山一拳揮空，身體重心前移，胸口露出大片空檔。
江瀾的眼睛亮了。
虎撲式——雙拳齊出，如猛虎下山，直搗石韞山胸腹。這一拳他蓄勢已久，勁力從腳底起，過腰過背過肩，經臟腑內勁加持，磅礴如江河決堤。
石韞山倉皇后退，後背撞牆，避無可避，只能雙掌交叉護在胸前。
「砰！」
拳掌相交，骨裂聲悶響。石韞山感覺自己的掌骨碎了，不是裂，是碎。那股巨力穿透防禦，震得他五臟六腑翻騰，一口腥甜湧上喉嚨，順著嘴角溢出來。
他的身體靠著牆壁滑下去一半，又硬撐著站起來。沒有倒。他咬著牙，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睛，右拳再次舉起。拳面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的。他的嘴唇在抖，額頭的青筋在跳，但那雙眼睛裡的光還沒有滅。
垂死之人的反撲，往往最是兇狠。
「來！」
石韞山沙啞地吼了一聲，舉起的右拳猛地砸出。這一拳沒有任何技巧，只有一身蠻力和滿腔恨意。
江瀾沒有躲。他的右手從下方穿出，扣住了石韞山砸來的手腕。虎賁式發力，五指如鐵鉗，猛地一擰。
「咔嚓。」
腕骨脫臼，清脆的聲音在窄巷中格外刺耳。石韞山的右手五指無力地張開，拳頭握不住了，胳膊軟塌塌地垂了下去。
江瀾的左手順勢遞出，一掌印在石韞山的胸膛上——膻中穴，人體氣血中樞。
勁力透入，如鋼針穿心，如冰錐刺骨。
石韞山的身體僵住了。他的眼睛凸出來，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
一股黑色的血從嘴角、鼻孔、耳朵里滲出來，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洇濕了一大片。
他的身體靠著牆壁慢慢滑下去，牆皮蹭掉了一塊，碎屑落在肩頭上。後背在牆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像垂死之人留下的最後一筆。
江瀾鬆開手，退後一步。
他看著石韞山的眼睛——那雙眼睛裡還有光，但正在熄滅，像一盞油盡燈枯的燈，燭火在風中掙扎了兩下，滅了。
石韞山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喉嚨里只發出「咯咯」的血泡聲。他的頭歪向一邊，靠在了牆上。不動了。
雪落在他的臉上，肩頭上，很快蓋了薄薄一層。他的左臂還保持著垂著的姿勢，右臂歪在身側，五指向天，像在抓著什麼東西，什麼也沒抓著。
江瀾收回目光。他蹲下來，手伸進石韞山懷中摸索。
幾疊銀票，約莫四百多兩。票面有十兩、二十兩、五十兩不等，碼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牛皮繩扎著。
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裡面躺著三粒暗褐色的丹藥，藥香撲鼻，與培元丹不同，丹丸表面有一層淡淡的螢光。還有一本薄冊，封面無字，紙張發黃，手感粗糲。
江瀾將這些東西全部揣入懷中，沒有細看。站起來，正要離開。
巷口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止一人。步伐整齊，靴底踩在雪地上發出悶響，是訓練有素的兵士。
江瀾足尖一點，拔地而起，在兩側高牆上交替借力，幾下便翻上了巷旁的屋頂，伏在屋脊陰影中。肩頭的雪和他融為一體，呼吸壓得極輕。
一行人快步走進巷子。
為首之人身披玄色大氅，內罩暗色輕甲，面容冷峻如鐵。
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鞘上沒有花紋，樸素得像一塊鐵。
府城武備司都尉，周鐵山！
他身後跟著數名腰挎長刀的精悍兵士，個個眼神凌厲，動作迅捷，一進巷子便分成兩列，貼著牆根散開，封住了所有出口。
周鐵山的目光瞬間鎖定牆根那具屍體。他走過去，低頭看著石韞山塌陷的臉，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他蹲下，翻開石韞山的衣領查看頸動脈——已無搏動。又仔細檢查左肘、左膝，骨骼碎裂的痕跡觸目驚心。
最後翻看胸口的掌印，五指清晰，入肉三分，衣襟上的布料被勁力震碎，露出下面青紫色的皮膚。
「左臂左膝骨裂，胸口中掌，勁力透入膻中，震碎心脈……」
他站起來，目光掃過巷子，看著牆上那個尺許深的拳印，又看著地上碎裂的青磚和噴濺的血跡。
「致命傷是胸前一掌，剛猛霸道，一擊斃命。」
他抬頭望向屋頂方向，眯了眯眼。風雪太大，只能看見灰濛濛的天和漫天飛舞的雪花。
「大人，要不要搜？」
身後一人低聲問。
周鐵山沉默了片刻。他解開腰間長劍的系帶，將劍握在手中，劍鞘磕在青石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的目光從屋頂收回來，落在石韞山的臉上。
「不必。收網要緊，別耽誤正事。」
他將長劍重新掛在腰間，轉過身，聲音冷下去，每個字都像冰碴子。
「傳令，趙家、蒼松武館、望遠鏢局總舵、鑄鋒鋪庫房，即刻動手！
「凡遇抵抗，格殺勿論。」
「是！」
兵士們領命，腳步聲匆匆遠去，很快被風雪吞沒。
江瀾伏在屋頂，一動不動。他聽著巷中的動靜，直到確認再無人聲，才緩緩抬起頭。
雪落在他的肩頭、眉睫上，他已經和夜色融成一體，連呼吸都帶著雪的冷。
他望向內城方向——
數股濃煙裹挾著猙獰的火舌，正撕裂沉沉的夜幕，沖天而起。赤紅的火光將漫天飛雪染上一層血色，在漆黑的背景中格外刺目。
那火光不是一處，是多處——趙府的方向，蒼松武館的方向，望遠鏢局總舵的方向，鑄鋒鋪的方向。
死寂的縣城仿佛被投入滾燙的油鍋，瞬間炸裂。沉悶的喊殺聲、兵刃撞擊聲、慘叫哀嚎，混雜在呼嘯的風雪裡，遙遙傳來。
趙家，蒼松武館，望遠鏢局，鑄鋒鋪——那些曾經盤踞在府城不可一世的勢力，今夜正在被連根拔起。
江瀾收回目光，正要起身。
「嗖——」
一道尖銳的厲嘯撕裂了風雪的嗚咽。聲音短促，像鷹隼俯衝時的破空聲。
一柄長劍破空飛來，如隕星般砸落。劍尖深深插入他前方三尺外的屋脊，沒入瓦面直至劍格。
劍身搖晃，嗡嗡作響，碎瓦飛濺，積雪炸開。劍穗是黑色的，在風中飄了一下，垂落在瓦面上。
江瀾霍然回頭。
風雪中，一道身影踏著屋脊緩緩走來。玄色大氅被風扯得獵獵作響，腰間劍鞘空空。面容冷峻，眼神如刀。
他的手還保持著投擲的姿勢，虎口微微發紅，是握劍太久留下的痕跡。他緩緩放下手，腳步穩健，每一步都踩在瓦面的接縫處，不滑不晃。
「年輕人，拿了東西就走？不留下說幾句？」
他盯著巷中央那個深色勁裝的身影，眼中怒火幾乎要燒穿風雪。
一個剛突破九穴的小輩，竟敢孤身來截殺他！
現在，那個被他視為砧板魚肉的小輩，先一步站在了他面前。
石韞山心中湧起一股荒謬的悔意——當日在點將台上，就該先下手為強。
趁他打完羅烈氣血未穩，一掌斃了他。管他什麼金鱗會規矩，管他什麼鏢局武館見證。
何至於今日被人堵在巷子裡，像一條落水狗？
他的右手緩緩攥緊，骨節啪啪作響。即便左臂廢了，他還有右拳。三十年苦修的破山手，不是擺設。
「石館主。」江瀾的聲音穿過風雪，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黃泉路遠，我來送你上奈何橋。」
「找死！」
石韞山臉上的平和被徹底撕碎，怒喝聲在窄巷中炸開，震得牆頭積雪簌簌落下。
他不再掩飾，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只剩下猙獰。
右臂筋肉猛然賁張，青筋暴起如蚯蚓盤繞，筋骨齊鳴發出沉悶如雷的爆響。
拳面赤紅如烙鐵，整條手臂仿佛燒紅的鐵柱，周圍飄落的雪花尚未靠近便被灼熱的氣勁蒸成白霧。
破山手——裂石崩雲！
這一拳裹挾著他畢生修為，三十年的勁力在此刻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拳風呼嘯，如同山崩海嘯，勢要將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轟成肉泥。
拳未至，巷中飄落的雪花被硬生生排開，形成一個短暫的真空通道。拳風撲面，刺得江瀾麵皮生疼。
江瀾瞳孔微縮，卻不閃不避。他沉腰坐胯，脊柱如大龍甩動，臟腑深處發出低沉的嗡鳴。
雷音洗髓之後，他的臟腑堅韌如鐵鑄，骨髓中仿佛有細微的雷霆滾動，氣血奔涌如鉛汞，沉重凝練到了極點。
這就是他的底氣——臟腑內勁，防禦無雙。
拳頭距離他頭頂不足三尺了，石韞山的拳勁已經壓得他衣襟獵獵作響。
江瀾動了。
上半身以微小角度側滑半步，動作圓潤流暢。同時右臂由下而上，五指併攏如鐵鑿，指尖凝聚著穿透一切的螺旋暗勁，後發先至，精準點向石韞山右腕腕脈。
石韞山出拳時腕脈暴露的那一瞬，被他牢牢抓住。
「噗！」
螺旋暗勁如燒紅的鋼針，瞬間刺破皮肉，狠狠扎入腕脈。
石韞山只覺整條右臂的氣血運行驟然一滯，像被人掐住了河道，奔涌的洪水被攔腰截斷。
拳勁威力銳減三成，那開碑裂石的一拳，只剩下了七分力。
他心頭大駭。
這哪是剛入九穴能有的火候？此子的勁力老辣程度，分明已不在自己之下！
那威力大減的右掌擦著江瀾的肩頭，狠狠拍在身後的青磚牆壁上。
「轟隆！」
堅硬的老牆如同被重錘正面轟中，瞬間向內塌陷出一個尺許深的巨大拳印，蛛網般的裂痕瘋狂蔓延，碎石混合著積雪爆射開來，打在兩側牆上噼啪作響。
整個巷道為之一震，兩側高牆上的積雪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場小型雪崩。
江瀾肩頭衣衫被殘餘的灼熱掌風撕裂，皮膚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感，氣血一陣翻騰。
但他腳下生根，臟腑內勁運轉之下，那股反震之力瞬間被化解於無形。他的身形只是晃了晃，便穩住了。
石韞山更不好受。
腕脈被狠辣勁力刺入，不僅掌力被破，整條右臂酸麻刺痛，勁力運轉不暢。左臂的劇痛更是難忍，每一次呼吸都在撕扯他的意志。
更讓他心頭冰涼的是，江瀾這一指的穿透力和刁鑽程度，遠超他之前的預估——這絕不是初入九穴能有的火候。
「藏得夠深！」石韞山咬著牙，強行壓下心中的驚駭，冷靜了下來。
作為蒼松武館館主，成名數十年的高手，他不會被憤怒沖昏理智。
江瀾今日偷襲，肯定不是來送死，必然是有一定把握。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再無半分保留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氣，將右臂的酸麻強行壓下，全神貫注。九穴大成高手對身體的掌控已臻化境，即便左臂廢了，右腿、右掌、身法，樣樣都能殺人。
江瀾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借勢不退反進，身體如靈猿般不可思議地一縮一旋，撞入石韞山中門。
崩山拳——虎撲式。
雙拳齊出，如猛虎下山，直搗石韞山胸腹。拳風炸響，勁力剛猛霸道，封死了石韞山所有退路。這一招不求巧，只求力，要將九穴大成的磅礴勁力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對手身上。
石韞山倉促間屈膝格擋，同時雙掌橫架胸前。拳掌相交，砰的一聲悶響，兩人同時身體劇震。
石韞山只覺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撞上來，腳下青磚碎裂，向後滑退了兩步，腳跟撞在牆根，差點摔倒。
江瀾的膝蓋微微發麻，但臟腑內勁運轉之下，那股反震之力瞬間被化解，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只泛起一圈漣漪便無影無蹤。
石韞山穩住身形，眼中閃過一絲驚駭。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勁力，打在江瀾身上竟如泥牛入海——不是被擋住，而是被那奇異的內勁消化了。
這小子到底練了什麼邪功？怎麼能把五臟六腑練得如此堅韌？
他不敢再等。石韞山腰膀猛地一擰，左腿無聲無息地貼地掃出，目標直指江瀾下盤腳踝。
同時右掌化拍為爪，五指如鉤，帶著撕裂金石的勁力，閃電般抓向江瀾面門。一上一下，剛柔並濟，封死了江瀾所有閃避空間。
這是破山手中的殺招——「地覆天翻」。
上取咽喉，下斷根基，多少化勁高手都栽在這一招上。
江瀾眼中寒光爆射。
他足下猛地一踩，青石地面「咔嘣」一聲碎裂，身體瞬間擰轉。右臂如鋼鞭橫掃，虎擺式。手臂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帶著離心之力，砸向石韞山掃來的左腿。
「砰！」
腿臂相交，發出一聲沉悶的骨頭撞擊聲。
石韞山只覺小腿骨像被鐵棍抽了一下，鑽心劇痛從脛骨傳遍全身，整條左腿都麻了。他咬緊牙關，右爪已到江瀾面門。
江瀾左手從肋下翻出，一掌拍在石韞山的爪背上，卸開了這一抓。同時右拳自下而上，虎賁式，直搗石韞山下巴。
這一拳又快又狠！
石韞山猛地後仰，拳風擦著他的下巴過去，帶起一溜血珠。他踉蹌後退，腳跟踢在一塊凸起的碎石上，差點仰面摔倒。
江瀾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欺身而上，雙臂輪轉如風車，虎撲、虎賁、虎擺三式連環出擊。
每一拳都帶著雷音洗髓後的磅礴勁力，剛猛中藏著陰柔，快如閃電又重逾千鈞。
拳風在窄巷中炸響，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擂一面巨鼓，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重。
第一拳，石韞山右掌格開，虎口震裂，血珠飛濺。
第二拳，石韞山左肘抬起想擋，劇痛讓他悶哼一聲，肘關節差點再次錯位。
第三拳，石韞山已來不及格擋，只能側身閃避，拳風削掉了他肩頭一塊布。
第四拳、第五拳、第六拳……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快，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重。
石韞山被逼得連連後退，後背撞上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他右拳奮力格擋，每一拳都被江瀾砸回來，手臂越來越麻，虎口裂開的口子越來越大，血已經順著手腕滴在地上，染紅了腳下的積雪。
他的呼吸開始粗重，像破風箱一樣呼哧呼哧地響。
額頭上青筋暴起，汗水混著雪水順著臉頰淌下來，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他不敢擦，因為江瀾的拳頭還在砸。
二十招！三十招！四十招！
石韞山的拳法已經散了。沒有章法，沒有路數，只是憑著本能和數十年積累的蠻力在胡亂揮拳。
他的左臂垂在身側，隨著身體的晃動像一條死蛇，每一次晃動都帶來鑽心的疼痛。右臂的每一次出拳都比上一次慢半拍，力氣也越來越小。
他心裡清楚，自己撐不了多久了。這個年輕人的體力和勁力像是用不完的，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重。他的拳頭打在江瀾身上，像打在鐵板上，對手紋絲不動；而江瀾的拳頭砸在他身上，像攻城錘撞城門，每一次都讓他五臟六腑翻騰。
而他的拳頭已經快抬不起來了。
第五十招！石韞山一拳揮空，身體重心前移，胸口露出大片空檔。
江瀾的眼睛亮了。
虎撲式——雙拳齊出，如猛虎下山，直搗石韞山胸腹。這一拳他蓄勢已久，勁力從腳底起，過腰過背過肩，經臟腑內勁加持，磅礴如江河決堤。
石韞山倉皇后退，後背撞牆，避無可避，只能雙掌交叉護在胸前。
「砰！」
拳掌相交，骨裂聲悶響。石韞山感覺自己的掌骨碎了，不是裂，是碎。那股巨力穿透防禦，震得他五臟六腑翻騰，一口腥甜湧上喉嚨，順著嘴角溢出來。
他的身體靠著牆壁滑下去一半，又硬撐著站起來。沒有倒。他咬著牙，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睛，右拳再次舉起。拳面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的。他的嘴唇在抖，額頭的青筋在跳，但那雙眼睛裡的光還沒有滅。
垂死之人的反撲，往往最是兇狠。
「來！」
石韞山沙啞地吼了一聲，舉起的右拳猛地砸出。這一拳沒有任何技巧，只有一身蠻力和滿腔恨意。
江瀾沒有躲。他的右手從下方穿出，扣住了石韞山砸來的手腕。虎賁式發力，五指如鐵鉗，猛地一擰。
「咔嚓。」
腕骨脫臼，清脆的聲音在窄巷中格外刺耳。石韞山的右手五指無力地張開，拳頭握不住了，胳膊軟塌塌地垂了下去。
江瀾的左手順勢遞出，一掌印在石韞山的胸膛上——膻中穴，人體氣血中樞。
勁力透入，如鋼針穿心，如冰錐刺骨。
石韞山的身體僵住了。他的眼睛凸出來，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
一股黑色的血從嘴角、鼻孔、耳朵里滲出來，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洇濕了一大片。
他的身體靠著牆壁慢慢滑下去，牆皮蹭掉了一塊，碎屑落在肩頭上。後背在牆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像垂死之人留下的最後一筆。
江瀾鬆開手，退後一步。
他看著石韞山的眼睛——那雙眼睛裡還有光，但正在熄滅，像一盞油盡燈枯的燈，燭火在風中掙扎了兩下，滅了。
石韞山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喉嚨里只發出「咯咯」的血泡聲。他的頭歪向一邊，靠在了牆上。不動了。
雪落在他的臉上，肩頭上，很快蓋了薄薄一層。他的左臂還保持著垂著的姿勢，右臂歪在身側，五指向天，像在抓著什麼東西，什麼也沒抓著。
江瀾收回目光。他蹲下來，手伸進石韞山懷中摸索。
幾疊銀票，約莫四百多兩。票面有十兩、二十兩、五十兩不等，碼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牛皮繩扎著。
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裡面躺著三粒暗褐色的丹藥，藥香撲鼻，與培元丹不同，丹丸表面有一層淡淡的螢光。還有一本薄冊，封面無字，紙張發黃，手感粗糲。
江瀾將這些東西全部揣入懷中，沒有細看。站起來，正要離開。
巷口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止一人。步伐整齊，靴底踩在雪地上發出悶響，是訓練有素的兵士。
江瀾足尖一點，拔地而起，在兩側高牆上交替借力，幾下便翻上了巷旁的屋頂，伏在屋脊陰影中。肩頭的雪和他融為一體，呼吸壓得極輕。
一行人快步走進巷子。
為首之人身披玄色大氅，內罩暗色輕甲，面容冷峻如鐵。
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鞘上沒有花紋，樸素得像一塊鐵。
府城武備司都尉，周鐵山！
他身後跟著數名腰挎長刀的精悍兵士，個個眼神凌厲，動作迅捷，一進巷子便分成兩列，貼著牆根散開，封住了所有出口。
周鐵山的目光瞬間鎖定牆根那具屍體。他走過去，低頭看著石韞山塌陷的臉，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他蹲下，翻開石韞山的衣領查看頸動脈——已無搏動。又仔細檢查左肘、左膝，骨骼碎裂的痕跡觸目驚心。
最後翻看胸口的掌印，五指清晰，入肉三分，衣襟上的布料被勁力震碎，露出下面青紫色的皮膚。
「左臂左膝骨裂，胸口中掌，勁力透入膻中，震碎心脈……」
他站起來，目光掃過巷子，看著牆上那個尺許深的拳印，又看著地上碎裂的青磚和噴濺的血跡。
「致命傷是胸前一掌，剛猛霸道，一擊斃命。」
他抬頭望向屋頂方向，眯了眯眼。風雪太大，只能看見灰濛濛的天和漫天飛舞的雪花。
「大人，要不要搜？」
身後一人低聲問。
周鐵山沉默了片刻。他解開腰間長劍的系帶，將劍握在手中，劍鞘磕在青石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的目光從屋頂收回來，落在石韞山的臉上。
「不必。收網要緊，別耽誤正事。」
他將長劍重新掛在腰間，轉過身，聲音冷下去，每個字都像冰碴子。
「傳令，趙家、蒼松武館、望遠鏢局總舵、鑄鋒鋪庫房，即刻動手！
「凡遇抵抗，格殺勿論。」
「是！」
兵士們領命，腳步聲匆匆遠去，很快被風雪吞沒。
江瀾伏在屋頂，一動不動。他聽著巷中的動靜，直到確認再無人聲，才緩緩抬起頭。
雪落在他的肩頭、眉睫上，他已經和夜色融成一體，連呼吸都帶著雪的冷。
他望向內城方向——
數股濃煙裹挾著猙獰的火舌，正撕裂沉沉的夜幕，沖天而起。赤紅的火光將漫天飛雪染上一層血色，在漆黑的背景中格外刺目。
那火光不是一處，是多處——趙府的方向，蒼松武館的方向，望遠鏢局總舵的方向，鑄鋒鋪的方向。
死寂的縣城仿佛被投入滾燙的油鍋，瞬間炸裂。沉悶的喊殺聲、兵刃撞擊聲、慘叫哀嚎，混雜在呼嘯的風雪裡，遙遙傳來。
趙家，蒼松武館，望遠鏢局，鑄鋒鋪——那些曾經盤踞在府城不可一世的勢力，今夜正在被連根拔起。
江瀾收回目光，正要起身。
「嗖——」
一道尖銳的厲嘯撕裂了風雪的嗚咽。聲音短促，像鷹隼俯衝時的破空聲。
一柄長劍破空飛來，如隕星般砸落。劍尖深深插入他前方三尺外的屋脊，沒入瓦面直至劍格。
劍身搖晃，嗡嗡作響，碎瓦飛濺，積雪炸開。劍穗是黑色的，在風中飄了一下，垂落在瓦面上。
江瀾霍然回頭。
風雪中，一道身影踏著屋脊緩緩走來。玄色大氅被風扯得獵獵作響，腰間劍鞘空空。面容冷峻，眼神如刀。
他的手還保持著投擲的姿勢，虎口微微發紅，是握劍太久留下的痕跡。他緩緩放下手，腳步穩健，每一步都踩在瓦面的接縫處，不滑不晃。
「年輕人，拿了東西就走？不留下說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