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盟約（求追讀）
商會掛牌，未滿半月，整座城中的武道風向，已然徹底偏移。
大風先卷權貴商鋪，再壓地頭勢力，最後落進每一間市井武館的小院，吹得底層武者的生路，節節凋零。
廣昌武館，愈發空落。
短短數日，五個弟子離去。
三人家中糧盡，迫於生計，別無選擇。世道貧賤，習武填不飽肚子，家人等不起少年前程。
另外兩人，擇了捷徑，轉頭投奔掛靠商會的武館。
大勢所趨，人心動搖，本就是亂世常態。
沈青，是第五個走的人。
天剛破曉，寒霜覆院。
他獨自一人立在木樁前，身形挺拔，一動不動。沒有練拳，也沒有站樁，只是靜靜站著，像是在和自己數年的武館生涯，做一場無聲道別。
江瀾從後院走出，腳步微頓，默然注視。
「師兄。」沈青聞聲轉身。
他眼色如常，不見半分軟弱。
「什麼時候走？」江瀾問話平直，無溫無起伏。
「今日便走。」沈青扯了扯嘴角，擠出一抹淺淡笑意，轉瞬便斂去，「家父托同鄉捎信，家中米缸已空，實在撐不住了。」
他從不懼習武之苦。
朝練晨霜，暮踏晚風，拳打木樁千百遍，掌破層皮、骨生厚繭，他從未有過半句怨言。
肉身之苦，可熬。
但，世道之苦，無解。
「我入廣昌，拜師練拳，只為改命。」沈青低頭，看著自己布滿老繭的雙手，虎口磨裂的痕跡清晰可見，「我們農家子弟，祖祖輩輩都困于田土，面朝黃土背朝天……我不想一輩子如此。」
他原以為，勤能補拙，武能翻身。
熬到五穴圓融，練出一身硬勁，便能尋一份武行掛職，護得住家人，掙得一份安穩生計。
可商會一來，所有前路，盡數封死。
「可路被堵死了。」沈青抬眼，聲音不高，字字沉重，「城裡所有武行差事、商鋪護院、武館陪練，盡數被商會統籌。我們這些無門無派、無靠山的底層武者，連搏命餬口的機會，都沒了。」
江瀾立在原地，沉默無言。
他看得透徹。
不怪弟子離心，不怪人心浮躁。
是這棋局太大，棋子太輕。上層博弈殺伐，底層武者，不過是被隨意碾壓的塵埃。
「師兄，若日後世道鬆動，我必有一日歸來。」
沈青的聲音乾淨純粹，藏著少年人未滅的執念。
江瀾微微頷首，吐出一句最實在的話，「拳腳別荒，勁力別散，路不會永遠被人堵死。」
沈青深深一揖，禮數周全。
躬身起落，斬斷了同門情分，告別了自己習武初心。
他轉身邁步，徑直走向武館大門。跨過高高的門檻時，腳步未頓，頭顱未回，決絕得沒有半分留戀。
巷口寒風一卷，單薄身影轉瞬消失在晨霧之中。
江瀾靜立門前，三息之後，收回目光。
脫除外衫，隨手搭在欄杆上，踏步至木樁前。
崩山拳起。
虎賁開勢，虎撲進擊，虎擺輪轉。
臟腑勁大成之後，他的拳法再無滯澀。每一拳打出，內勁通透沉凝，拳風破空低鳴，狠狠撞在實木樁上。
砰砰巨響，震得樁上寒霜簌簌墜落，碎雪紛飛，落滿青石地面。
一套拳打完，氣血奔涌周身，五臟六腑皆被溫熱勁力沖刷、滋養。
閉目調息，腦海金光浮動，一行字跡清晰顯現。
【臟腑勁大成（498/500）】
兩點進度，咫尺圓滿。
一旦圓滿，即刻踏入雷音洗髓境。
洗精伐髓，剔除肉身淤積雜質，淬鍊純粹氣血，脫凡換骨。
到那時，面對九穴圓滿的石韞山，他有十足底氣能夠分庭抗禮。
院內殘存的幾名弟子，縮在廊下，低聲私語。
「碼頭所有武行差事全停，商會統一調度，外人一概不錄。」
「我之前談好的布莊護院，昨日突然反悔，說名額歸了商會武館的人。」
「驚鴻、天聚那些掛靠武館，修行藥材、傷藥進價直接低三成，我們連平價藥都買不起，如何養勁破穴？」
「要不……我們也去投奔商會？起碼能活下去，能繼續練武。」
「師父待我們仁至義盡，這般做，太過不義。」
「情義再好，填不飽肚子，救不了家裡。」
話語越來越輕，最終被穿院寒風徹底吞沒。
江瀾收功佇立，脊背挺直，始終未曾回頭。
他懂這些弟子的掙扎。
留下來的，不是忠義無雙，只是尚且有餘力堅持。
心生異念的，不是薄情寡義，只是被亂世生路逼得進退兩難。
商會一招壟斷，斷掉底層武者六成生計，抬高修行成本。
溫水煮蛙，慢慢困死所有不入派系的野生武者。
……
日頭西斜，暮色漫入庭院。
陳正剛登門。
一身半舊灰布長衫，洗得發白，眉宇間壓著化不開的沉鬱，滿臉憂色藏都藏不住。
客堂之內，劉長青端坐主位。
旁側另有一人，城北李院武館館主李德茂。年過半百，鬢髮花白，身形清瘦單薄，麾下弟子不足二十，是比廣昌更弱勢的小武館，根基淺薄，風雨飄搖。
三人對視落座，桌上熱茶沏滿，無一人舉杯。
死寂先行籠罩整間客堂。
陳正剛率先打破沉默，嗓音沉冷：「我名下兩間布鋪，三年穩定護院差事，今日被商會一紙調度令強行奪走。美名其曰資源整合，實則就是偏袒嫡系，排擠我們這些閒散武館。」
李德茂輕輕嘆氣，語氣苦澀：「我更悽慘。館內所有陪練、護院、鏢局輔助的掛職活計，一夜之間盡數作廢。商會一句另有安排，便斷了我們所有進項，弟子四散，武館瀕臨撐不住。」
「明著收攏武道，實則排他斂利。」陳正剛指尖微扣，隱帶怒意，「入商會，便是附庸傀儡，任人拿捏。不入商會，便斷盡生路，逼我們自行覆滅。」
劉長青指尖摩挲茶盞邊緣，神色沉靜，壓下二人焦躁。
「此事，不止奪利斷路這般簡單。」
二人同時抬眼，目光凝來。
「我托舊日漕運老友查證，商會近期多批外運貨船，明裝藥材漁獲，暗夾禁物。」
劉長青聲音壓至極低，「朝廷嚴令封禁的武道黑市禁藥，批量販運入城、中轉分銷。接收終端是趙家藥行，望遠鏢局全權押運，鑄鋒鋪負責隱秘入庫封存。四方勾連，閉環嚴密，毫無破綻。」
一句話，讓滿堂溫度驟降。
普通派系爭鬥，爭的是利。
可私運禁藥，犯的是國法，賭的是滿門性命！
陳正剛臉色瞬間凝重：「他們敢做這種滅門生意？」
「背靠世家，權錢庇護，自然有恃無恐。」劉長青目光凜冽，「商會是他們披的人皮外衣，用來收攏市井武者，充當免費棋子、備用替罪羊。日後案情敗露，所有掛靠在冊的武館，盡數是頂罪的羔羊，百口莫辯。」
李德茂身子微震，指尖一抖，熱茶潑灑掌心，灼痛刺骨，他卻渾然未覺。
「哪裡是商會……分明是一張索命大網。」
「消息可百分百確鑿？」陳正剛沉聲追問。
「貨單、航線、經手人，一一可查。」劉長青語氣篤定，無半分虛言，「趙家牽頭，各路勢力分利，層層遮掩，就是要借武道洗牌，做亡命買賣。」
爐火噼啪一響，火星跳閃，映得三人面色鐵青。
短暫死寂。
李德茂聲音發啞：「劉兄，我們如今，該如何立足？」
劉長青茶盞輕頓桌面，無聲定調。
「三家同進同退，結為攻守同盟。」
「絕不依附商會，不做傀儡，不趟滅門渾水。亦不正面硬抗其鋒芒，暫避風頭。」
「此後互通消息，共享資源，彼此幫襯，抱團取暖。」
「他們勢大一時，難穩一世。穩住根基，隱忍蟄伏，靜待變局。」
亂世弱者求生，從不是熱血硬拼，而是熬、是穩、是等天時。
「我同意。」陳正剛應聲落地。
「我也入伙。生死與共，抱團守局。」李德茂鄭重頷首。
三人壓低話音，細細商議制衡之策、互通機制、應急退路，排布周全，直至夜色徹底籠罩街巷。
暮色沉底，二人才起身告辭。
劉長青立在門口，目送兩道背影消融於黑暗，靜立良久，才轉身歸屋。
……
大風先卷權貴商鋪，再壓地頭勢力，最後落進每一間市井武館的小院，吹得底層武者的生路，節節凋零。
廣昌武館，愈發空落。
短短數日，五個弟子離去。
三人家中糧盡，迫於生計，別無選擇。世道貧賤，習武填不飽肚子，家人等不起少年前程。
另外兩人，擇了捷徑，轉頭投奔掛靠商會的武館。
大勢所趨，人心動搖，本就是亂世常態。
沈青，是第五個走的人。
天剛破曉，寒霜覆院。
他獨自一人立在木樁前，身形挺拔，一動不動。沒有練拳，也沒有站樁，只是靜靜站著，像是在和自己數年的武館生涯，做一場無聲道別。
江瀾從後院走出，腳步微頓，默然注視。
「師兄。」沈青聞聲轉身。
他眼色如常，不見半分軟弱。
「什麼時候走？」江瀾問話平直，無溫無起伏。
「今日便走。」沈青扯了扯嘴角，擠出一抹淺淡笑意，轉瞬便斂去，「家父托同鄉捎信，家中米缸已空，實在撐不住了。」
他從不懼習武之苦。
朝練晨霜，暮踏晚風，拳打木樁千百遍，掌破層皮、骨生厚繭，他從未有過半句怨言。
肉身之苦，可熬。
但，世道之苦，無解。
「我入廣昌，拜師練拳，只為改命。」沈青低頭，看著自己布滿老繭的雙手，虎口磨裂的痕跡清晰可見，「我們農家子弟，祖祖輩輩都困于田土，面朝黃土背朝天……我不想一輩子如此。」
他原以為，勤能補拙，武能翻身。
熬到五穴圓融，練出一身硬勁，便能尋一份武行掛職，護得住家人，掙得一份安穩生計。
可商會一來，所有前路，盡數封死。
「可路被堵死了。」沈青抬眼，聲音不高，字字沉重，「城裡所有武行差事、商鋪護院、武館陪練，盡數被商會統籌。我們這些無門無派、無靠山的底層武者，連搏命餬口的機會，都沒了。」
江瀾立在原地，沉默無言。
他看得透徹。
不怪弟子離心，不怪人心浮躁。
是這棋局太大，棋子太輕。上層博弈殺伐，底層武者，不過是被隨意碾壓的塵埃。
「師兄，若日後世道鬆動，我必有一日歸來。」
沈青的聲音乾淨純粹，藏著少年人未滅的執念。
江瀾微微頷首，吐出一句最實在的話，「拳腳別荒，勁力別散，路不會永遠被人堵死。」
沈青深深一揖，禮數周全。
躬身起落，斬斷了同門情分，告別了自己習武初心。
他轉身邁步，徑直走向武館大門。跨過高高的門檻時，腳步未頓，頭顱未回，決絕得沒有半分留戀。
巷口寒風一卷，單薄身影轉瞬消失在晨霧之中。
江瀾靜立門前，三息之後，收回目光。
脫除外衫，隨手搭在欄杆上，踏步至木樁前。
崩山拳起。
虎賁開勢，虎撲進擊，虎擺輪轉。
臟腑勁大成之後，他的拳法再無滯澀。每一拳打出，內勁通透沉凝，拳風破空低鳴，狠狠撞在實木樁上。
砰砰巨響，震得樁上寒霜簌簌墜落，碎雪紛飛，落滿青石地面。
一套拳打完，氣血奔涌周身，五臟六腑皆被溫熱勁力沖刷、滋養。
閉目調息，腦海金光浮動，一行字跡清晰顯現。
【臟腑勁大成（498/500）】
兩點進度，咫尺圓滿。
一旦圓滿，即刻踏入雷音洗髓境。
洗精伐髓，剔除肉身淤積雜質，淬鍊純粹氣血，脫凡換骨。
到那時，面對九穴圓滿的石韞山，他有十足底氣能夠分庭抗禮。
院內殘存的幾名弟子，縮在廊下，低聲私語。
「碼頭所有武行差事全停，商會統一調度，外人一概不錄。」
「我之前談好的布莊護院，昨日突然反悔，說名額歸了商會武館的人。」
「驚鴻、天聚那些掛靠武館，修行藥材、傷藥進價直接低三成，我們連平價藥都買不起，如何養勁破穴？」
「要不……我們也去投奔商會？起碼能活下去，能繼續練武。」
「師父待我們仁至義盡，這般做，太過不義。」
「情義再好，填不飽肚子，救不了家裡。」
話語越來越輕，最終被穿院寒風徹底吞沒。
江瀾收功佇立，脊背挺直，始終未曾回頭。
他懂這些弟子的掙扎。
留下來的，不是忠義無雙，只是尚且有餘力堅持。
心生異念的，不是薄情寡義，只是被亂世生路逼得進退兩難。
商會一招壟斷，斷掉底層武者六成生計，抬高修行成本。
溫水煮蛙，慢慢困死所有不入派系的野生武者。
……
日頭西斜，暮色漫入庭院。
陳正剛登門。
一身半舊灰布長衫，洗得發白，眉宇間壓著化不開的沉鬱，滿臉憂色藏都藏不住。
客堂之內，劉長青端坐主位。
旁側另有一人，城北李院武館館主李德茂。年過半百，鬢髮花白，身形清瘦單薄，麾下弟子不足二十，是比廣昌更弱勢的小武館，根基淺薄，風雨飄搖。
三人對視落座，桌上熱茶沏滿，無一人舉杯。
死寂先行籠罩整間客堂。
陳正剛率先打破沉默，嗓音沉冷：「我名下兩間布鋪，三年穩定護院差事，今日被商會一紙調度令強行奪走。美名其曰資源整合，實則就是偏袒嫡系，排擠我們這些閒散武館。」
李德茂輕輕嘆氣，語氣苦澀：「我更悽慘。館內所有陪練、護院、鏢局輔助的掛職活計，一夜之間盡數作廢。商會一句另有安排，便斷了我們所有進項，弟子四散，武館瀕臨撐不住。」
「明著收攏武道，實則排他斂利。」陳正剛指尖微扣，隱帶怒意，「入商會，便是附庸傀儡，任人拿捏。不入商會，便斷盡生路，逼我們自行覆滅。」
劉長青指尖摩挲茶盞邊緣，神色沉靜，壓下二人焦躁。
「此事，不止奪利斷路這般簡單。」
二人同時抬眼，目光凝來。
「我托舊日漕運老友查證，商會近期多批外運貨船，明裝藥材漁獲，暗夾禁物。」
劉長青聲音壓至極低，「朝廷嚴令封禁的武道黑市禁藥，批量販運入城、中轉分銷。接收終端是趙家藥行，望遠鏢局全權押運，鑄鋒鋪負責隱秘入庫封存。四方勾連，閉環嚴密，毫無破綻。」
一句話，讓滿堂溫度驟降。
普通派系爭鬥，爭的是利。
可私運禁藥，犯的是國法，賭的是滿門性命！
陳正剛臉色瞬間凝重：「他們敢做這種滅門生意？」
「背靠世家，權錢庇護，自然有恃無恐。」劉長青目光凜冽，「商會是他們披的人皮外衣，用來收攏市井武者，充當免費棋子、備用替罪羊。日後案情敗露，所有掛靠在冊的武館，盡數是頂罪的羔羊，百口莫辯。」
李德茂身子微震，指尖一抖，熱茶潑灑掌心，灼痛刺骨，他卻渾然未覺。
「哪裡是商會……分明是一張索命大網。」
「消息可百分百確鑿？」陳正剛沉聲追問。
「貨單、航線、經手人，一一可查。」劉長青語氣篤定，無半分虛言，「趙家牽頭，各路勢力分利，層層遮掩，就是要借武道洗牌，做亡命買賣。」
爐火噼啪一響，火星跳閃，映得三人面色鐵青。
短暫死寂。
李德茂聲音發啞：「劉兄，我們如今，該如何立足？」
劉長青茶盞輕頓桌面，無聲定調。
「三家同進同退，結為攻守同盟。」
「絕不依附商會，不做傀儡，不趟滅門渾水。亦不正面硬抗其鋒芒，暫避風頭。」
「此後互通消息，共享資源，彼此幫襯，抱團取暖。」
「他們勢大一時，難穩一世。穩住根基，隱忍蟄伏，靜待變局。」
亂世弱者求生，從不是熱血硬拼，而是熬、是穩、是等天時。
「我同意。」陳正剛應聲落地。
「我也入伙。生死與共，抱團守局。」李德茂鄭重頷首。
三人壓低話音，細細商議制衡之策、互通機制、應急退路，排布周全，直至夜色徹底籠罩街巷。
暮色沉底，二人才起身告辭。
劉長青立在門口，目送兩道背影消融於黑暗，靜立良久，才轉身歸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