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安家(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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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牙人帶江瀾看了三處房子。

  第一處在城北,巷子窄得只能過一個人,院子巴掌大,晾衣服都轉不開身。江瀾站在院子裡伸了伸胳膊,差點碰到兩邊牆壁。

  劉牙人察言觀色,沒等他開口就領著他走了。

  第二處在東市邊上,地段好,出門就是大街,但太吵。鐵匠鋪子就在隔壁,從早響到晚,叮叮噹噹的聲音像有人拿錘子砸腦門。

  江瀾站了一會兒,耳朵嗡嗡響,搖了搖頭。

  「江爺,這第三處,您肯定滿意。」劉牙人賣了個關子,領著江瀾穿過長平街,拐進一條巷子。

  巷子不寬,但乾淨,青石板鋪的路面上沒有積水和爛泥。兩邊的院牆刷了白灰,牆頭探出幾枝槐樹枝葉。走到巷子盡頭,劉牙人停下腳步,指著面前的黑漆木門。

  「就這兒。」

  江瀾打量了一眼。門是老樟木的,厚實,漆面雖然舊了,但沒裂。門前有一級青石台階,掃得乾乾淨淨。他伸手推了推門板,紋絲不動。

  「這門結實。」他說。

  「那可不!」劉牙人掏出鑰匙開了鎖,推開大門,側身讓江瀾先進,「您進來瞧瞧。」

  前院一進來就讓人舒服。青磚墁地,平平整整,磚縫裡長著幾點青苔,不礙眼,反而顯得這院子有年頭、有人氣。東牆邊種著一棵老槐樹,樹冠遮了小半個院子,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住。西邊是一口石井,井沿磨得發亮,上面架著轆轤。

  江瀾走到井邊,往下看了一眼。水光晃晃的,看不清多深,但能感覺到一股涼意從井口冒上來。

  「這井水清著呢,前任主家是個做綢緞生意的,住了五年,保養得好。」劉牙人說著,從井裡提上一小桶水,倒在旁邊的石槽里,「您瞧,透亮,跟山泉似的。往後您和老夫人在家吃水,不用出門挑。」

  江瀾點了點頭,他在蘆葦灣住了二十年,最頭疼的就是挑水。埠頭離船不近,路也不好走,雨天一腳泥,冬天手凍得裂口子。

  現在院子裡就有井,這日子就不是一個活法了。

  院子的格局方正,正房三間朝南,採光好,冬天能曬進半屋子太陽。東廂兩間,西廂兩間,磚牆瓦頂,不漏不潮。灶房在後院,不大,但鍋台煙囪都是現成的,柴火堆在牆角,前任主家留下的。茅廁在灶房旁邊,砌了矮牆擋著,還算體面。

  江瀾里里外外看了兩遍。每間屋子都進去站了站,推了推窗戶,看了看房梁,越看越滿意。

  這院子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好。

  「左右鄰居是什麼人?」江瀾問。這是他在意的。蘆葦灣亂,就是因為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今天黑虎幫收保護費,明天漕幫搶碼頭,他不想搬了新家還過那種日子。

  劉牙人答得利索:「東鄰是衙門裡的莫捕頭,幹了二十年的老差役,家裡兩個兒子都在縣衙當差。西鄰是悅來客棧的何掌柜,做正經生意的,為人也和氣。都是正經人家,不比那些三教九流的。」

  捕頭和客棧掌柜,都是體面人,跟這種人做鄰居,省心。

  「開價多少?」他問。

  劉牙人伸出兩根手指,想了想,又收回去一根,比了個「一」和「二」:「一百二十兩。」

  江瀾皺了皺眉。

  「能不能少點?」他問。

  劉牙人苦著臉想了想:「我跟主家磨磨,一百一十五兩,頂天了。再少人家不賣。江爺,您看看這地界兒,過了橋就是內城。這院子雖說不算大,但正房、廂房、灶房、茅廁一應俱全,還有井、有樹,您上哪兒找去?要不是主家急著用錢,這個數打不住。」

  江瀾沒接話,他在心裡盤算:一百一十五兩,首付至少得拿出一半。況且搬家之後還要添置東西,米麵油鹽、鍋碗瓢盆,樣樣都要錢。

  但他真的想要這個院子。

  「能不能延期交割?」他問。

  劉牙人眼睛一亮,他在這一行摸爬滾打二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新中的秀才,前程正好,手頭緊是正常的。只要能把買賣做成,延期交割不算什麼大事。

  「旁人肯定不行,但江爺您嘛——」他壓低聲音,「您是今年新中的秀才,前程正好,主家那邊我去說和。這麼著,您先付六十兩,立了契就能搬進來住。剩下五十五兩,半年內還清,連本帶利六十兩。白紙黑字,我作保。您看成不成?」

  六十兩。


  江瀾在心裡又過了一遍數,夠了。

  「什麼時候簽契書?」江瀾沒再猶豫。他從蘆葦灣的破船上搬進這巷子裡,這條腿跨過去,就是另一重天地。

  「明天一早我把契書擬好,送到您府上。」劉牙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這一單成了,抽成不少,夠他吃半個月的酒。

  「蘆葦灣,江家草屋。」江瀾留了地址。

  劉牙人愣了一下,隨即點頭,什麼都沒說。能在這行混的,嘴嚴是第一要訣。

  第二天下午,劉牙人果然來了。

  他穿著一身乾淨的灰布袍子,手裡捧著一份契書,身後還跟著一個拎著食盒的小廝。食盒裡裝的是兩盤點心、一壺酒,紅紙包著,看著喜慶。

  江瀾逐字讀完契約,沒有異議。

  他從懷裡掏出六十兩銀子,當面交割。

  劉牙人收了銀子,在契書上按了手印,又讓江瀾按了,然後把其中一份恭恭敬敬地遞過來:「江爺,您收好。從今兒起,這院子就是您的了。」

  他把食盒打開,點心和酒擺出來:「小小賀禮,不成敬意。恭喜江爺喬遷之喜。」

  江瀾沒推辭,收下了。

  劉牙人走了之後,程二娘從灶房出來,手裡還攥著一塊抹布。她看著桌上那張契書,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走過去,把契書拿起來,對著窗戶的光看了好一會兒。

  她不認識幾個字,但「江瀾」兩個字她認得。

  「真是咱家的了?」她問。

  「真是咱家的了。」江瀾說。

  程二娘沒再說話。她把契書小心地放在桌上,轉身進了草屋,開始打包。

  灶台是江瀾他爹還在的時候砌的,缸里的水要去埠頭挑,帘子上的補丁是她一針一線縫的。她不是捨不得這破屋,是捨不得這二十年的日子。

  搬家的那天早上,程二娘站在埠頭上,回頭看了一眼那條船。

  她把包袱往肩上一扛,頭也不回地走了。

  新院子的鑰匙捏在江瀾手裡,銅的,沉甸甸的。

  程二娘走進新院子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她東看看西看看,手在槐樹皮上摸了幾下,又走到井邊探頭看了一眼井水,回頭沖江瀾說:「這井水真清。」

  「以後不用去挑水了。」江瀾說。

  程二娘點了點頭,轉身進了灶房。她打開灶膛看過,又翻了翻碗櫃,發現前任主家留了幾個粗碗和一口鐵鍋,雖然舊了,但還能用。她擼起袖子,打了一桶水,開始刷鍋洗碗。

  江瀾站在院子中央,張開雙臂,伸了一個懶腰。

  頭頂是槐樹的枝葉,腳下是平整的青磚。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斑斑駁駁。

  他在蘆葦灣的破船上住了快二十年,今天終於有了自己的家。

  武秀才的功名,六十兩的首付,半年內要還清的債——這些都是他自己掙來的。

  他轉身進了正房,把那捲牛皮紙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

  崩山拳的勁力圖。

  他把它攤開,用那壇酒壓在角上,不讓它卷回去。

  傍晚,院子門被人敲響了。

  江瀾打開門,門口站著一個膀闊腰圓的中年漢子。灰色短打,腰間挎著一柄長刀,身後跟著兩個壯碩青年。這人太陽穴鼓鼓的,胳膊上的筋肉把袖子撐得緊繃繃的,一看就是練家子。

  「敢問可是江瀾江兄弟?」那漢子抱拳,笑容滿面。

  「在下宋虎,剛搬來不久,如今接管此地魚欄事務。」他的聲音洪亮,但不刺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聽聞江兄弟高中武秀才,特來道賀。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他一擺手,身後一個青年遞上來一個紅色荷包,鼓鼓囊囊的。

  江瀾接過來,掂了掂。約莫五兩,不輕。

  他沒打開,也沒推辭,往袖子裡一揣:「宋兄客氣了,進來坐。」

  「不坐了不坐了。」宋虎擺擺手,臉上的笑容收了收,換上一副憂慮的表情,「說來慚愧,我昨日剛到貴地,就聽說蘆葦灣那邊的黑虎幫被人滅了滿門。江兄弟是本地人,可知道其中內情?」

  「不太清楚。我也是聽人說的。」江瀾面色不變。


  宋虎嘆了口氣:「唉,這世道不太平。江兄弟是武秀才,往後可要多加小心。」

  他的目光在江瀾臉上停了一瞬,像是不經意,又像是在觀察什麼。

  「多謝宋兄提醒。」

  宋虎又寒暄了幾句,帶著兩個青年走了。

  江瀾站在門口,看著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宋虎,這名字他沒聽過。

  但「虎」字讓他想起另一件事——之前,霍元龍讓宋奎帶過一句話:「黑虎幫被滅當晚,有個叫黑虎的小頭目趁亂跑了,至今沒抓到。」

  宋虎,黑虎。

  名字差一個字,時間也對得上。

  一個陌生人,剛來蘆葦灣就接管了魚欄。

  他來做什麼?躲仇家?還是另有所圖?

  江瀾把荷包從袖子裡掏出來,放在桌上,和那捲牛皮紙並排擺著。

  明天去找霍元龍。把這五兩銀子帶上,讓霍元龍看看,認不認得這個「宋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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