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過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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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的手撐不了多久了。

  漁節還有九天。

  黑虎幫管理碼頭的新頭目,至今沒露面。

  江瀾沒空想這些懸在頭頂的事,天沒亮透,就已經站在了練武場上。

  除他之外,還有兩個貧寒弟子各自扎著馬步,場中只有拳風破空的輕響,沒人說話。

  沒過多久,孫庚三拎著個布包來了,看見江瀾便咧嘴一笑:「你小子又來最早。」

  「三師兄。」江瀾收拳抱拳行禮。

  孫庚三擺擺手走近,上下掃他一眼,眉頭微蹙:「你最近練得太狠,肩膀是不是疼?」

  江瀾一愣,下意識動了動右肩——酸脹感確實鑽得厲害,只是他從沒跟人提過。

  「看你出拳的架勢就知道了。」孫庚三嘆了口氣,「虎賁一式,你為了求勁道,腰胯擰轉時肩膀硬頂,久了必傷關節。我以前也犯這錯,躺了半個月。」

  他從布包里掏出一包藥塞進江瀾手裡:「我自己配的藥浴,晚上回去泡,活血化瘀,別省著用。」

  藥包入手沉甸甸的,苦澀的草藥味直衝鼻尖,江瀾喉嚨一緊:「三師兄,這……」

  「別磨嘰。」孫庚三拍了拍他的肩,「還有,下午別練到太晚。練武是長跑,不是衝刺,身體熬垮了,什麼都白搭。」

  江瀾攥緊藥包重重點頭:「多謝三師兄。」

  孫庚三嗯了一聲,轉身去招呼其他弟子。

  江瀾把藥包小心揣進懷裡,貼著胸口,那包草藥帶著孫庚三的體溫。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擺開崩山拳的起勢。

  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拳出不再靠蠻力,而是順著腰胯擰轉,勁從腳起,傳至腰,再貫到拳鋒。他閉上眼,感受勁力在體內的流動——像一條看不見的線,從腳底沿腿骨攀上脊柱,再從肩膀崩射而出。

  一拳打出,空氣里爆出一聲沉悶的響,比之前更沉、更實。

  他睜開眼盯著自己的拳頭。原來,這就是——勁。

  不遠處的孫庚三餘光掃到,嘴角悄悄揚了起來。

  江瀾越打越順,虎賁、虎擺、虎撲三式交替,每一拳都更貼近那股崩的內核。他不再是模仿動作,而是真正懂了——拳不是用手打的,是用整個身體打的。

  汗水順著下頜砸在地上,浸透衣襟,他渾然不覺。

  直到收拳站定,腦海中突然金光一閃——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崩山拳(入門):4/300】

  【武學悟性:1】

  江瀾愣了一下。悟性?以前從未出現過這個條目。是今天摸到了勁力的門道,才觸發的嗎?

  ——難道悟性提升,以後悟拳、學武的速度都會變快?

  他壓下心頭的翻湧,抹了把汗,走向木樁。

  下午,他沒再練拳,只專心站樁。樁功是根基,根基不牢,拳法就是空中樓閣。

  雙腳抓地,膝蓋微屈,腰背挺直,雙臂前伸。酸脹感從腳跟一路爬到肩膀,他咬著牙,紋絲不動。

  日頭西斜,練武場被染成昏黃。其他弟子早走光了,只剩江瀾一個人,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

  【崩山勁樁功:183/300】

  ……

  這時,連廊傳來一陣腳步聲。

  江浩穿著乾淨的青色練功服,手裡拿著一本拳冊,顯然剛從師傅那裡回來。路過練武場看見樁上的江瀾,他腳步頓了頓。

  夕陽下,江瀾的身影筆直如松,臉上雖有疲憊,樁架卻穩紮穩打,比一個月前判若兩人。

  江浩看了幾息,淡淡開口:「你能練好崩山拳,日後去鏢局混個關差不成問題。」

  江瀾收樁跳下,喘著氣:「你怎麼知道?」

  「看你樁功的底子就知道。」江浩語氣不咸不淡,卻點了點頭,「確實比以前穩了不少。」

  江瀾沒接話。

  江浩忽然道:「下來和我過兩招。」

  江瀾一愣。過招?

  「就用崩山拳。」江浩脫掉外袍搭在木樁上,走到場中央,「放心,我不下重手。」


  江瀾猶豫一瞬,邁步走了過去。

  兩人相對而立,相距三步。

  「開始吧。」江浩說。

  江瀾深吸一口氣,右腳前踏,腰胯擰轉,右拳崩射而出——虎賁。

  江浩身形微側,左手一撥,輕描淡寫帶偏他的拳鋒,右拳同時如毒蛇出洞,貼著江瀾的臂膀鑽進來,停在他胸口前一寸。

  「太慢了。」江浩收拳,「再來。」

  江瀾咬緊牙關,第二拳緊隨而至。這一次他加了變化,虎賁打出立刻轉虎擺,拳從肋下翻出,掃向江浩腰側。

  江浩不退反進,身形一矮避開拳鋒,同時一記虎撲撞入江瀾懷中。江瀾只覺一股巨力湧來,連退數步,腳下踉蹌差點摔倒。

  「勁力斷了。」江浩站在原地,氣息平穩,「虎賁轉虎擺,中間的停頓,就是破綻。」

  江瀾穩住身形,喘著粗氣,心裡卻翻起一股不服輸的勁。他死死盯著江浩的肩頭——出拳前,肩會先動。

  第三招。

  江瀾沒有急著出拳,往前踏半步,虛晃一記虎賁。江浩下意識側身格擋,江瀾卻猛地變招,腰胯一擰,虎擺從另一側橫掃而出。

  這一次,拳鋒擦過了江浩的衣襟。

  雖未打中,江浩的眼神卻變了,不是驚訝,而是微微點頭:「有點意思。」

  江瀾喘著氣,腦海中金光再閃——

  【武學悟性:+1】

  江浩收拳拍了拍衣擺的灰:「黑虎幫想挖我,你知道吧。」

  江瀾一愣,沒料到他突然提這個。

  「我不會去的。」江浩語氣很淡,「但二叔二嬸,覺得黑虎幫有錢有勢。」

  他沒再往下說,拿起外袍,轉身就走。

  江瀾站在練武場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不會去黑虎幫,可二叔二嬸動了心。這話,是提醒他什麼,還是隨口一提?

  江瀾搖了搖頭,想不通,拖著酸脹的身體走出了武館。

  天已經黑透,街上行人稀疏。他正低頭想著白天的事,一個人影突然從巷口竄出來,和他撞了個滿懷。

  「哎喲,對不住!」那人連忙道歉,一抬頭卻愣了,「江……江瀾?」

  江瀾也認出了他——李安田。

  一個多月不見,李安田還是又黑又瘦,臉上掛著熬幹了力氣的疲憊,身上穿著碼頭扛活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安田哥。」江瀾心裡一熱。

  李安田上下打量著他,眼睛瞪得老大,目光掃過他身上的練功服,又落在他手上厚實的拳繭上:「你……你真進武館了?」

  「嗯,廣昌武館,正式弟子。」江瀾點頭。

  李安田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伸手摸了摸他練功服的布料,像是在確認不是做夢。

  「好……好!」他聲音發顫,「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是池中物!」

  江瀾看著他粗糙開裂的指甲,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安田哥,你最近怎麼樣?」

  李安田苦笑一聲:「還能怎麼樣,碼頭扛活唄。一天六錢,工頭還剋扣,能吃飽就不錯了。」

  他頓了頓,搓了搓手:「我媳婦最近肚子疼,去藥店給她抓點藥。不說了,你好好練,別跟我們一樣,在碼頭耗一輩子。」

  他拍了拍江瀾的胳膊,匆匆走了。

  江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巷子裡。

  一個月前,他也是這樣。扛活,被剋扣,不知道明天在哪。

  現在他穿著武館的練功服,手上是練拳磨的繭,懷裡揣著師兄給的藥包。

  不一樣了。

  他攥緊拳頭,轉身往家走。

  推開門,程氏正坐在油燈下織網,梭子在指間翻飛,速度卻比以前慢了太多——她的手腫得厲害,每穿一針,都要咬著牙使勁。

  「娘,我回來了。」

  程氏抬起頭笑了笑:「餓了吧?鍋里還有粥。」

  江瀾走過去蹲在她身邊,看著織了一半的漁網:「娘,還差多少?」

  「還差十幾張。」程氏聲音很輕,沒有半句抱怨。

  江瀾沒說話,拿起旁邊的梭子跟著織。練拳漲了指力,他穿針引線比從前快了一倍。

  程氏看著他的手愣了愣,隨即低下頭,繼續織網。

  母子倆沒說話,油燈的火苗晃晃悠悠,把兩人的影子投在船板上,一高一矮,緊緊挨著。

  織完一張網,江瀾起身燒了鍋熱水,把孫庚三給的藥包倒了進去。

  熱氣蒸騰,苦澀的藥味漫開。他脫掉衣服,滿身的淤青露了出來,肩膀、手臂、後背,青一塊紫一塊,斑駁一片。

  他咬牙邁進木桶,滾燙的藥水浸過傷口,像無數根針扎進皮肉。

  疼。

  他攥緊桶沿,指節泛白,額頭青筋暴起,卻一聲沒吭。

  程氏站在門外,聽著裡面壓抑的悶哼,手裡的梭子頓了頓,眼眶瞬間紅了。她沒進去,只是轉過身,繼續織網。

  江瀾閉著眼泡在藥水裡,腦海里反覆閃過幾個畫面:李安田佝僂的背影,江浩那句無奈的「我不會去的」,還有母親腫得像饅頭的手。

  他睜開眼,低頭看著身上的傷。

  還差得遠,但他在路上。

  漁節還有八天。新頭目依舊沒露面,可黑虎幫的手,已經伸到了武館裡。這潭水,遲早要渾。

  他攥緊拳頭,藥水濺出桶沿。

  不能停。

  就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伴隨著爺爺的憤怒的喊聲:「江瀾!你給我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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