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龍蛇換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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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龍蛇換脊!

  蘇業離開溶洞時,雨已經小了。

  山林里只剩細密水聲,樹葉被夜風吹得發冷,濕泥粘在鞋底,每一步都帶起輕微的響動,遠處城市的燈光被雨霧泡得發白,像隔了一層舊玻璃。

  蘇業已經將裡面屬於自己的痕跡抹除掉了七七八八,作為隱藏在平凡生活中的超凡,他並不希望自己如今探尋超凡的節奏被打擾。

  今日之舉一是因為他們動了蘇塵,算是觸碰了蘇業的逆鱗,二則是因為玄景會太過惡毒,人人得而誅之,如今正好順著這條線找到了玄景會的基地之中直接全盤覆滅。

  蘇業抹去自己的痕跡,他一心向超凡,有自己的路要去走,不希望被打擾。

  蘇業回到住處時,已經快天亮了。

  客廳里只開了一盞小夜燈,暖黃的光落在沙發邊緣,蘇塵還躺在沙發上睡著,身上蓋著毯子,半張臉陷在抱枕里,睡得很沉。

  蘇業站在玄關處看了他一會兒。

  這混小子,當真是累壞了,極限狀態下覺醒內景,想不到自己的弟弟竟然還是個超凡天才。

  蘇業把雨衣脫下,簡單處理乾淨,又去衛生間洗了一把臉。

  冷水撲在臉上,他抬起頭,看見鏡子裡的自己,眼底還有一點冷意。

  今夜外出,倒是殺了幾十號人,雖然都是罪大惡極之人,可對蘇業來說還是有那麼一點影響的。

  水系金丹發力,精神力輕輕拂過眉心,那一點陰翳和暴戾被他一點點壓下去,心跳慢慢回穩,呼吸也重新變得平和,鏡子中的自己面部輪廓也逐漸回歸柔和。

  回到房間後,蘇業關上門,躺在床上,卻沒什麼睡意。

  窗外雨聲細細密密,讓他的心境格外的平靜。

  蘇業從懷裡取出那本《龍蛇換脊》,古書封皮帶著潮氣,邊角磨損得厲害,拿在手裡卻有一股沉甸甸的質感。

  他翻開第一頁。

  「脊換龍蛇,勁透梢節—大龍抖甲,長蛇盤身,百骸齊發,骨肉齊鳴————」

  字句古樸,頗有些逼格。

  蘇業看了兩行,眉頭卻慢慢挑了起來。

  這東西是古武的產物。

  他此前其實想過,要不要從一些古老武術典籍里借鑑超凡之路,古人的智慧很珍貴,很多東西未必能用現代醫學完全替代,只是他一直沒機會接觸真正有用的典籍,而那些古武伴隨著幾年前網絡上流行的一番打假風波,如今早已銷聲匿跡,無處尋跡了。

  沒想到這次夜闖玄景會,竟然撿到了一本。

  他繼續往下翻。

  所謂龍蛇換脊,核心在脊柱,發力時從足底起勁,沿小腿、膝、髓一路傳導,進入腰背,再由胸椎、肩胛、肘腕送到梢節,書中稱之為大龍抖甲,又有長蛇盤身之說。

  蘇業看著看著,腦子裡卻自動換成了另一套屬於醫療的語言。

  足底筋膜,腓腸肌,股四頭肌,豎脊肌群和肩胛穩定,古書里的「龍」,落到身體上,就是一條由骨骼、筋膜、肌肉和神經反射共同組成的發力鏈,一旦這條鏈打通,力量就能從地面傳到指尖,中途少掉很多損耗。

  好東西。

  可再往下看,蘇業又覺得不對。

  這本《龍蛇換脊》有明顯斷裂感。

  前半段像古武,講身法、勁路、骨架、明勁爆發,雖然文字晦澀,框架卻很完整,可到了後半段,忽然多出一些關於脊樑外相的描述,那部分文字更鮮活,也更危險,像有人拿一門古武做底子,又把一種脊柱外相強行融了進去,試圖讓古武與外相彼此配合,創造出一本真正的大殺術。

  蘇業眸光微動。

  他當時在玄景會內救下的那個少年,外相就在脊柱處,他回想起少年背後的暗沉紋路,沿著棘突和椎旁筋膜伏著,像一條尚未真正醒來的龍蛇。

  「背後有高人啊。」蘇業低聲道。

  那個少年看著氣度就不尋常,現在看來,果然有來歷,有人把古武推新,又藉助少年的外相形態,重新修訂出這本《龍蛇換脊》。

  蘇業越看,眼睛越亮。

  這東西對他太有用了。

  他的拈花脫胎於李岳峰的寸勁外相,精巧,隱蔽,擅長透勁傷人,但還不算成熟,很多地方都靠他的身體強度和精神感知硬補,而《龍蛇換脊》有一套成熟框架,拈花偏內勁,偏暗勁,龍蛇換脊走明勁,講究骨肉齊鳴,一發即至。


  只是可惜,還差了點東西。

  「還是不夠完善。」

  蘇業合上書,想了想,又拿出手機開始搜資料。

  只能說網絡上的搜索是但凡有幾個相關字句便會被揉在一起向你拋過來,什麼三天換脊、七日成龍,蘇業掃了一眼就關掉。

  最後,他在一篇很冷門的地方志和一條老武術論壇帖子裡,找到了相似源頭。

  《龍蛇變》。

  一門小眾古武。

  有傳承者,但沒有具體的地址。

  「若能知道住處的話,得去登門拜訪一下。」

  雖已是深夜,可蘇業此時完全被這本龍蛇換脊引起了興頭。

  他起身,把房間裡能碰倒的東西往旁邊挪了挪,出租屋空間不大,他站在床和書桌中間,腳尖剛好避開地上的拖鞋。

  他按著書中所寫,雙腳落地,膝微屈,脊柱一點點舒展開。

  起初只是尋常站樁,很快,蘇業便用精神力照見自己的身體,足底受力,踝關節細調,膝髖聯動,腰背筋膜像一張被緩緩拉開的弓,力量沿脊柱向上爬,胸椎一節一節被牽動,肩胛骨輕輕沉下,一股無形之間的磅礴大力順勢湧起。

  噼啪!

  脊柱深處傳來一連串細密爆響,那聲音很輕,卻極乾脆,像一掛鞭炮被壓在骨肉里炸開。

  蘇業眼神一亮。

  再來。

  他腳下一沉,整條脊柱驟然繃起,這一刻他的背部肌肉從腰骶到肩頸層層收縮,筋膜傳導像被打通了一條直線,胸腔里的肺金微微一顫,心臟也隨之更有力地跳了一下。

  噼里啪啦!

  這一次,響聲更密,床頭柜上的水杯都跟著震了一下,裡面半杯涼水盪出一圈細紋。

  蘇業立刻收力,擔心擾民,他便沒繼續練了,不過這龍蛇換脊給了他巨大的驚喜。

  第二天清晨。

  蘇塵悠悠醒來,他睜開眼時先看見的是一截熟悉的天花板,然後才意識到自己躺在老哥家的沙發上。

  蘇塵臉色微微一變。

  他竟然就這麼睡了一夜,看來是真的太累了,不過老哥家也確實有一種安全感,這一覺睡下來他精神狀態竟然好了許多,左手還是疼,體內卻暖暖的,像有一小片春意藏在肝臟附近,慢慢修補那些細碎傷勢。

  廚房裡傳來水壺燒開的聲音,蘇業端著杯熱水出來,看了他一眼。

  「醒了?」

  蘇塵立刻坐起來,頭髮亂得像被風吹了一夜,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醒了醒了,老哥,幾點了?」

  「七點多。」

  蘇塵面色一變。

  「完了,我上午有課,我先去上課了,不然真遲到了,老哥你也得上班吧?」

  「嗯。」

  蘇業看著面色狂變的蘇塵,不由得覺得好笑,他似乎是想到了曾經的自己,上學的時候覺得遲到是天大的事。

  蘇業把一袋麵包還有一包鮮豆漿丟給他。

  「路上吃。」

  蘇塵接住,心裡一暖。

  「知道了!」

  他穿好鞋,背起包,走出了房間,咔擦,關上門,樓道里的冷空氣撲面而來,蘇塵揉了揉臉,剛掏出手機,屏幕上姨一條條消息就開始滾動了。

  消息炸了。

  幾十條未讀,有群聊,有私聊,還有那個超凡小圈子裡幾個熟人的瘋狂刷屏。

  「蘇塵!江城出大事了!」

  「醒沒醒?快看消息!」

  「玄景會沒了!」

  「也不知道得罪了哪位大佬,一夜之間,幾十名會眾,還有一名白袍高級會眾,全軍覆滅!」

  「江城這顆毒瘤,被連根拔起了!」

  蘇塵腳步猛地停在樓梯口。

  「什麼?」

  他低聲驚呼了一聲。

  昨晚他睡了一覺,江城竟然發生了這麼大的事?

  玄景會,他才剛和玄景會的人交手過,知道那些人究竟有多可怕,一個黑袍就已經讓他險些死在雨夜廢棄工地里,幾十名黑袍,還有白袍,一夜之間全死了。


  蘇塵盯著屏幕,後背莫名發涼。

  這是哪位大佬出手了?

  另一邊,蘇業已經收拾好東西去上班。

  他換上尋常外套,拎著包下樓,混進早高峰的人群里,早餐店門口蒸汽騰騰,油條剛出鍋,公交車靠站時剎出一聲長響,江城的清晨照舊忙亂,不管暗流涌動,普通人的生活仍在繼續。

  而對於玄景會之事,蘇業也還沒有意識到,自己一時盛怒下為弟弟出頭的舉動,竟然讓整個江城轟動。

  對於江城來說,玄景會一直都是一根毒刺,是讓很多知情人心中發寒的邪惡組織。

  玄景會以搜集外相為主要目的,手段殘忍血腥,很多人心中憤恨卻不敢招惹,生怕被盯上,哪天死無全屍。

  結果一夜之間被人連根拔起,引發的震撼可想而知。

  蘇塵趕到學校時,早課還沒開始。

  教學樓外的路面還濕著,梧桐葉上掛著雨珠,幾個學生抱著書匆匆往樓里跑,蘇塵剛走到樓下,就被幾個熟面孔圍住。

  「塵哥!」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壓低聲音,顯然他們早就聚在了一起,在大學內也有幾個校外人員,可現在他們臉上全是壓不住的興奮。

  「玄景會沒了!這根毒刺終於被拔掉了!」

  另一個人接得飛快:「一夜之間啊!聽說那白袍可是一位內景正統的凶人,這種超凡者想捏死我們跟捏死一隻螞蟻一樣。」

  蘇塵倒吸一口冷氣。

  內景正統,五臟六腑開始進化的人,這樣的人都被殺了?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肝臟位置,那裡始終暖暖的,他昨晚瀕死之時好像也覺醒了內景,只不過他還沒有研究自己的內景現在究竟算作什麼,一時間也有些迷茫。

  「最近在江城內還是低調一些吧。」戴眼鏡的男生左右看了看,聲音更低,「玄景會平時藏那麼深,壞事做太多,這下得罪了惹不起的存在。」

  「估計是其他組織出的手。」旁邊有人皺眉,「玄景會那麼多人,一夜之間全滅,估計是他們太猖狂了,得罪了另一個強大的組織,一口氣把他們打掉了,也不知道後面會怎麼樣。」

  「管他呢,好死。」

  一個女生冷著臉開口:「這群壞事做盡的傢伙,死乾淨才好。」

  幾人都沉默了一下。

  蘇塵想起昨晚那個小女孩,又想起玄景會口中的觀摩外相,夾雜著多少的腥風血雨,他心裡那點震動慢慢沉下去。

  「嗯。

  「」

  他把手機收起來。

  「我得去上課了。」

  「塵哥,你沒事吧?」戴眼鏡的男生看著他,「我怎麼覺得你心不在焉的?」

  「沒事。」

  蘇塵擺了擺手,背著包進了教學樓。

  走廊里有學生在背單詞,也有人端著包子邊走邊吃,熱乎乎的豆漿味混在濕雨氣里,尋常得讓人恍惚。

  蘇塵走到樓梯拐角,停了一下,還是拿出手機,聯繫了軍方那個上線。

  消息發過去沒多久,對面就回了。

  「玄景會那邊的屍體已經取走了,你昨晚上報的那具也確認了,這邊給你結算。」

  蘇塵看見結算兩個字,心裡本能一松。

  二十萬塊。

  他能幫老哥分擔一點了。

  可玄景會全滅的消息還壓在心頭,他猶豫幾秒,旁敲側擊地問了一句。

  「前輩,昨晚城南那邊————到底是哪方出的手?」

  對面安靜了片刻,這一次回復慢了不少。

  「這件事不要多提。」

  蘇塵心頭一緊。

  對方又發來一句:「目前我們也很疑惑,甚至越探查越覺得心驚,根據我們的現場勘探,從留下的痕跡判斷,覆滅玄景會的,可能只有一個人。」

  蘇塵手指頓住。

  一個人?

  「您確定是一個人做的?」他忍不住回了一句。

  對方很快確認:「嗯,很不可思議吧,我們檢查了那些玄景會會眾的死狀,包括白袍的死狀,現場只有一個人出手的痕跡,所以才讓人覺得恐怖。」


  蘇塵慢慢緊手機。

  一個人,殺穿玄景會據點,連白袍內景正統都死在裡面。

  他抬頭看向走廊盡頭,窗外天色陰沉,雨後的江城像剛洗過一遍,濕亮又安靜,太令人震撼了。

  手機再次震動。

  對方最後發來一句:「江城,臥虎藏龍啊,你是個好苗子,平日裡行事低調些,有些人,是開罪不起的。」

  蘇塵沉默半晌,回復了一個字。

  「嗯。

  「」

  玄景會的風波之後,蘇業的生活又重新平淡了下來。

  第四診室依舊不溫不火,每天有人掛號,也有人站在門口看見年輕醫生的臉,猶豫兩秒,又轉頭去問護士專家號還有沒有,蘇業對此已經很平靜,照常問診,有人就看,沒人就發呆,或是思考超凡。

  蘇業這幾日的心思,幾乎都撲在了那本《龍蛇換脊》上。

  清晨天還沒亮,他便去了住處附近一片空地,那地方原本是個小籃球場,籃筐早就歪了,地面水泥裂著幾道縫,縫裡長出細草,昨夜下過一點小雨,空氣濕潤。

  蘇業站在空地中央,腳掌踩實地面。

  他沒有急著動,精神力先照見自身,足底受力,膝髖微屈,骨盆沉下,胸腰筋膜被一點點拉緊,脊柱從尾椎開始,像一節一節被喚醒,豎脊肌貼著椎體兩側繃起,肩胛骨微微下沉,手臂自然垂落。

  《龍蛇換脊》講明勁。

  勁起於地,貫於脊,透於梢。

  蘇業緩緩吸氣,胸腔擴張,肺葉深處的金息被他壓住,只留下純粹的肉身發力,下一刻他腳下一震。

  噼里啪啦!

  一連串骨節爆響從脊柱深處炸開,蘇業的背部瞬間繃起,整條脊椎宛如一條大龍抖動甲片,腰背肌肉層層傳導,力量順著肩胛、肘腕一路衝到拳鋒,一拳轟出,空氣被打出沉悶爆響,前方地面的積水猛地炸開,水珠飛濺出去,裂縫裡的細草齊齊往後伏倒,拳風擦過那隻歪掉的籃架,鐵架輕輕晃了兩下,發出吱呀一聲。

  蘇業收拳,站在原地。

  他沒有繼續打第二拳,脊柱兩側已經傳來明顯酸脹,腰背深層肌肉像被人擰過一把,胸腰交界處還有一點細微熱痛。

  他無奈搖頭。

  「沒有外相的加持,這龍蛇換脊無法多次使用,對身體的負擔太大了。」

  這還是他完成了二次洗髓,換成正常人,強行照著這本書打一次,脊柱恐怕當場就要出問題,輕則椎旁肌肉撕裂,重則椎體錯位,神經受壓,整個人直接躺進骨科。

  「這絕對是一種很強的術。」蘇業低頭看著自己的拳頭,「用古武的框架融合外相,威力巨大,只可惜還不夠完美,很多力量運轉的時候很晦澀。」

  古武果真是一條路。

  蘇業有種打開新門的感覺,古武和醫術相隔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遠,醫武同源,都是對人體的開發與研究。

  他也不記得自己在哪本書上看過一句話。

  上醫調命,下醫治病;上武養身,下武殺人。

  《龍蛇換脊》若是先當成強身法來練,慢慢開發,或許能給他的肉身體系補上一塊短板,可惜他現在沒接觸過脊椎外相,也沒看過那本真正的古武《龍蛇變》。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蘇業收功,揉了揉後腰,心思卻動了起來。

  當時在溶洞裡,那個少年背後的外相紋路其實很值得研究,只是那種情況下,他要是真把人按回鐵床上,仔細檢查脊柱、筋膜和外相軌跡,那個少年就算再有心理素質,估計也得被嚇出點毛病。

  玄景會剛要活剝外相,他轉頭就開始做詳細檢查,觀摩外相,聽起來都很像另一個版本的變態。

  蘇業失笑一聲,把這個念頭暫時壓下去。

  可玄景會的事,終究給他心裡添了一分緊迫。

  江城這處玄景會只是一個小據點,這麼一個小據點裡就有白袍,有洗髓層次的存在,真正的玄景會總部呢?

  蘇業這次算是把玄景會得罪死了,好在他處理得很乾淨,玄景會的人一個活口都沒留下,短時間內對方很難直接盯上他,可這份平靜不會太久。

  蘇塵已經躋身超凡,覺醒內景,掌握外相,未來的路註定無法一直安穩,蘇塵是他看著長大的親弟弟,未來不會太平,蘇業必須變強。


  變強啊。

  這個念頭在蘇業心裡變得越來越清晰。

  他回到住處,沖了個澡,換好衣服,坐在電腦前打開醫院資料庫。

  一路走來他接觸到的許多超凡,其實最初都披著「病」的外衣,主明的水系金丹雛形被當成腎結石,李岳峰的寸勁外相——————

  作為醫生,蘇業可以接觸到很多後知後覺的超凡病例,這些病例被病人帶進醫院,又被常規診斷篩過一遍,看不明白的歸入疑難,症狀緩解的成了誤診,病人再也不來的就靜靜躺在資料庫里。

  蘇業開始檢索。

  關鍵詞從「異常鈣化」「無明確器質性病變」「反覆疼痛」到「影像不符」「短期肌力改變」,一條條病歷被篩出來。

  有一位三十二歲的貨車司機,反覆胸悶,肺部CT顯示右肺下葉有細密高密度紋理,像金屬粉末沉積,可血常規、炎症指標和職業暴露史都對不上,病人只來過一次,拿了片子後再沒有複診。

  還有一名六十多歲的老太太,手指末端反覆發熱,指甲下方出現木紋樣暗線,骨科、

  風濕免疫科都沒查出明確結果,病歷最後寫著「建議隨診」,後面空空蕩蕩。

  他們後來怎麼樣了,蛻變成功,躋身超凡,還是被進化折磨,最後死在某個無人知曉的夜裡。

  蘇業繼續往下看。

  忽然,一份病例讓他的手停住了。

  患者,柳霄,男,二十一歲。

  主訴:反覆聞到腐臭味三周,伴有皮膚冷感、夜間失眠。

  檢查結果很怪,頭顱MRI沒有明顯異常,鼻腔內鏡也沒有病變,但病人自述氣味來源「像從骨頭裡冒出來一樣,很臭」,同時他的血常規顯示白細胞輕度升高,皮膚科記錄里還提到患者背部和小臂有不規則灰黑斑塊,觸摸時溫度偏低。

  病歷里最後一句是:患者拒絕進一步檢查,自行離院。

  登記地址在隔壁小城。

  青梧市,老橋區,松槐巷17號,3單元402。

  蘇業看著這個地址,心裡微微一動。

  轉正之後他的排班總算能擠出一點假期,接下來的幾天他照常上班,照常練功,呼吸法每日運轉,體魄都在緩慢增強,只是三次洗髓依舊遙遙無期,他也不知道下一次突破會在什麼時候。

  休息日那天,天剛亮,蘇業便背上背包出了門。

  青梧市離江城不算遠,高鐵半個多小時,再轉一趟公交就到,他找到松槐巷時已經快中午了。

  這是一片老居民區,樓體外牆被雨水泡得發灰,牆根處長著青苔,電線從樓與樓之間拉過去,亂得像沒整理過的縫合線,樓道口貼滿小GG,開鎖、通下水、回收舊家電,紙邊捲起,沾著灰。

  巷子裡潮氣很重,一樓有戶人家在煮午飯,油煙和霉味混在一起,地上積水照出一小塊陰沉的天。

  蘇業剛進小區,就看見一位阿姨拎著菜籃子從樓道里出來。

  他上前問道:「阿姨,打擾一下,請問柳霄住這裡嗎?」

  阿姨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他。

  「你是說柳霄那小子啊?」她想了想,眉頭皺起來,「不知道啊,已經個把月沒見過他了吧?你不說我都忘了,怎麼了,這小子惹事了嗎?」

  蘇業連忙搖頭:「沒,我是他朋友,來看看他。」

  阿姨鬆了口氣,又有點納悶:「朋友啊,那你上去看看吧,三單元,四樓,左手邊那戶,那孩子平時也不怎麼跟人說話,前陣子還老說樓里有臭味,我們都沒聞見,沒事的話也來跟我說一聲,這孩子,還挺讓人操心的。」

  她說著又嘀咕了一句:「年輕人啊,怪得很。」

  蘇業道了謝,順著她指的方向上樓。

  樓道狹窄,採光很差,牆皮一塊塊鼓起,扶手摸上去有些黏,每上一層都能聞到不同味道,飯菜味,潮味,舊木頭味,還有某種很淡的腐敗氣息。

  到了四樓,這股氣味明顯重了起來。

  蘇業站在402門前,敲了敲門。

  咚咚。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兩下,樓道里只有聲控燈嗡的一聲亮起,慘白燈光落在門牌上。

  蘇業微微皺眉,他的感知力擴散開來,順著門縫往裡探去,下一刻他面色微變。


  屋裡有東西。

  還有很濃的死氣。

  蘇業抬手按住門鎖,五指發力,咔擦,鎖芯被他硬生生扭斷。

  門開的一瞬間,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那股惡臭像一團濕熱的爛泥直接湧入鼻腔,蘇業皺了皺眉,他在醫院裡聞過壞死組織的氣味,也在急診見過潰爛的創面,可都沒眼前的味道難聞,裡面夾著酸敗的胃液味、腐肉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泥腥氣。

  屋裡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客廳里堆著外賣盒、礦泉水瓶和幾袋發黑的垃圾,地板上有拖拽過的痕跡,黏膩的暗色液體干在瓷磚縫裡,並不像有人居住過的樣子。

  蘇業走入其中,他其實已經有所猜測,可當精神力覆蓋過去,房間裡的一切變得清晰時,他的臉色還是沉了下來。

  臥室里有一個巨大的生物。

  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

  那東西縮在床邊,幾乎占滿半個房間,皮膚和增生的肉塊糾纏在一起,像一座堆壞了的肉山,床板早就被壓塌,牆角有大片灰黑痕跡,窗台上的綠蘿枯得只剩幾根軟塌塌的藤。

  「誰?」

  低沉的聲音從臥室里響起,聲音很啞,像喉嚨里塞滿了潮濕的砂土。

  蘇業站在客廳中央,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脾土的失敗進化。」

  臥室里的陰影動了,下一刻,那座肉山緩緩走了出來。

  客廳里的光線很暗,只有門外樓道聲控燈的白光漏進來一點,照在它身上,蘇業終於看清了柳霄現在的模樣。

  他的頭髮已經掉光,頭皮上布滿鼓脹的肉芽,原本的五官被擠得變形,眼睛陷在腫脹皮肉里,眼白充血,瞳孔卻還殘留著人的痛苦。

  他的脖子幾乎消失了,肩膀和胸腹連成一片,皮膚被撐得發亮,有些地方已經破開,露出灰紅色的增殖組織,肉塊之間有一條條粗大血管,隨著呼吸一鼓一鼓,像快要撐裂。

  他每往前走一步,身上的腐敗肉屑便混著泥土一樣的碎渣落在地上,那股惡臭就是從這些東西里散出來的。

  蘇業看著他,心裡一沉。

  這就是他最不願意看到的情況,可眼前的一切也驗證了他的猜測,那些在醫院留下疑難病例、之後再也沒有來複查的人,有一部分恐怕已經走到了這種地步。

  進化會流入整個世界,成功的人掌握力量,失敗的人被力量吞沒。

  人和動物最本質的區別,是人擁有智慧,人會從自身變化里尋找方向,會嘗試引導,會記錄,會修正,讓自己成為真正的超凡。

  可無人引導的人,一旦走錯方向,身體就會像動物那樣無規則進化。

  吞噬。

  增殖。

  畸變。

  最後把人本身也拖進泥潭裡。

  蘇業作為醫生,最不願意見到的就是這種事,他曾經判斷未來會是一個失控的時代,現在看來並非無的放矢。

  柳霄盯著他,胸腹間的肉塊劇烈起伏,房間裡的氣機開始變得危險,那股脾土氣息很渾濁,沉重、潮濕,帶著失控後的暴躁,壓得地板都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蘇業沒有立刻動手。

  「我覺得我們可以坐下談談。」

  他的聲音很平靜,柔和,試圖勸說眼前的怪物。

  「我是江城一院的醫生,你家人應該帶你去過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我在那裡看到你的病例,所以才會過來。」

  柳霄的眼睛動了一下。

  蘇業繼續道:「或許我可以幫到你。」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柳霄往前挪了一步,這一動他臉上的肌肉被牽扯得更厲害,表情像憤怒,又像痛苦,額頭和頸側殘留的血管一根根鼓起,皮下有肉芽在細細蠕動。

  「沒人救得了我————」他聲音發抖,「這個世界已經拋棄我了。」

  蘇業看著他。

  那已經不能算內景進化了,內景畸變,脾土原本該承載血肉,穩固身體,運化營養,可柳霄體內那股土性已經徹底失控,它瘋狂吸收、瘋狂增生,把肌肉、脂肪、筋膜和皮膚全都拉進同一個錯誤方向。

  他的身體像一塊失去邊界的培養基,還活著,也在腐爛。


  「柳霄。」蘇業開口,「你還聽得懂我說話,就還有機會。」

  柳霄忽然低吼一聲。

  那聲音壓抑得厲害,像積了太久的痛苦終於撕開一道口子,下一刻他的右手猛地膨脹,手臂皮膚裂開,大量灰紅色肉芽從裂口裡湧出,轉眼纏成一條粗大的血肉觸手,觸手表面還掛著黏液和碎肉,猛地朝蘇業抽來。

  蘇業腳下一點,身形瞬間後退。

  轟!

  觸手砸在客廳地面上,瓷磚當場碎開,整棟居民樓都跟著震了一下,樓上隱約傳來東西摔落的聲音,隔壁有人驚呼。

  蘇業臉色頓時難看。

  「這裡可是居民樓。」

  他看著柳霄,語氣沉了下來。

  「旁邊還有很多鄰居,剛才樓下那位阿姨還記得你,說你一個多月沒出門了,我能看得出來,他們以前應該都很照顧你。」

  柳霄粗重地喘息著,肉芽觸手在地上拖動,留下濕漉漉的痕跡。

  蘇業往前走了半步。

  「現在在這裡動手,他們也會受傷,整棟樓可能都會塌,你這是在毀掉你生活過的一切。」

  柳霄發出低低的吼聲,那吼聲里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股被困在身體裡的絕望。

  他身上的肉塊不斷鼓脹,觸手抽動了幾下,牆面被刮出幾道深痕,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屋裡一瞬間更暗,只剩從破門處漏進來的微光,照著他那雙充血的眼睛。

  許久。

  他沉默了下來。

  然後,柳霄猛地轉身,龐大的身軀撞向臥室另一側的牆壁。

  轟!

  老舊牆體當場破開一個大洞,水泥、磚塊和灰塵一起炸開,外面的陽光從缺口灌進來,照得滿屋塵埃亂舞。

  柳霄撞碎牆壁,沿著樓體外側粗暴地攀下去,朝小區後方衝去,那邊有一片枯林,樹木稀疏,雜草荒著,平時很少有人過去。

  蘇業站在破開的牆洞前,看著那團肉山般的身影遠去,忍不住暗罵了一聲。

  「真麻煩。」

  他沒想到脾土畸變會恐怖到這種程度,柳霄已經完全增殖成了可怕的肉瘤怪物,情緒暴躁,難以自控,脾胃主運化,和情緒牽連極深,一旦失控,連憤怒和痛苦都會變成身體繼續畸變的燃料。

  蘇業呼出一口氣,眼神卻慢慢定下來。

  「不願意在這裡對我動手,說明還保留人性。」

  「還算是人。」

  「那就好辦。」

  他邁步走到牆體破洞邊緣,樓外的風卷著塵土吹來,陽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破碎牆體邊緣還在簌簌落灰,樓下有人驚慌喊叫,遠處枯林里傳來沉重的撞擊聲。

  蘇業站在光里,影子輕輕晃動。

  下一刻,他縱身躍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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