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血戰碧蹄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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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方的銃聲,越來越密。

  噼噼啪啪,夾雜著馬嘶,人喊,刀槍相撞的悶響,一陣一陣從風雪深處傳來。

  莫欽現在已是全力,奔跑在雪路上。

  看著那道不像人的身影,周虎眼皮跳了一下。

  另一邊,韓守義的臉皮,也抽了一下。

  旁邊親兵忍不住道:

  「韓把總,那是……」

  韓守義黑著臉。

  「看你的路!!!」

  親兵立刻低下頭。

  韓守義又看了一眼莫欽的背影。

  這小子越來越不像人了。

  但這話,他沒說出口。

  這時候,只要是自己人,越不像人越好!

  前方,戰場已經從追擊,變成了白刃戰。

  明軍前鋒的第一口,咬得很猛。

  查大受,高彥伯一線咬住倭軍誘敵兵,遼東家丁憑著人高馬大,甲厚刀重,在雪地平處硬生生砸開一條血線。

  倭軍第一層已被打爛。

  可他們沒有崩。

  第一層立馬後退,第二層立刻接上。

  林線里,鐵炮手換上來。

  坡腳下,長槍足輕重新架槍。

  更後方,披甲武士拔刀低伏,專等明軍馬勢被雪泥和槍陣壓慢。

  倭兵比遼東兵矮,甲也輕。

  可到了坡腳,林線和泥雪窄路里,低重心反倒成了優勢。

  他們打馬腿。

  打甲縫。

  打旗手。

  打落馬的人。

  鐵炮不亂放。

  一排放完,後排接上。

  火繩槍裝填慢,可他們借林線和長槍掩護,硬是把明軍騎兵的速度一點點壓住。

  「撃て!」

  砰!

  鐵炮火光,從林線里亮起。

  一匹戰馬馬頸中彈,向前跪倒。

  馬上明軍家丁摔下去,還沒起身,就有兩個倭兵撲上來。

  一個用長槍壓他的肩。

  一個拔脅差,往腰間甲縫裡送。

  旁邊明軍同伴一槍挑開一人,卻又被第三個倭兵抱住腿。

  戰鬥已經從騎兵的衝擊,變成泥雪裡的撕咬。

  查大受眼見事態不妙。

  「不能讓他們貼住!」

  高彥伯在側面大喊:

  「壓住林線!」

  「弓手壓林線!!!」

  箭雨斜著射入樹林。

  幾名鐵炮手被射翻。

  可立刻又有人補上。

  倭軍的第二層,明顯不是潰兵。

  他們退得有章法,補得也有套路。

  前頭被打碎,後頭馬上填。

  李如松收到前鋒回報時,帥旗已經前壓。

  親兵回報:

  「查大受接敵!」

  「高彥伯在側!」

  「倭人第一層已退!」

  「林線有鐵炮!」

  「後頭還有旗!」

  李如松坐在馬上,盯著前方雪霧。

  「對面不是潰兵。」

  身側親將低聲道:

  「李帥,是否緩一緩?」

  李如松沒有回答。

  他知道前頭不對,可前鋒已經接敵。

  這時若退,前鋒會被反咬。

  若停下來,倭軍會控制住林線還有坡口,把明軍一點點擠到爛泥路上。

  此時只能繼續打。

  把倭軍第二層打爛,前鋒才不會被吞進去。


  想到這裡,李如松拔出刀。

  「傳令。」

  塘馬靠近。

  李如松道:

  「前鋒不散。」

  「旗不倒。」

  「打。」

  塘馬復令:

  「前鋒不散,旗不倒,打!」

  李如松又道:

  「催後隊。」

  「側旗靠攏。」

  「火器跟上。」

  「塘馬不許斷。」

  親兵領命。

  李如松一夾馬腹,繼續前壓。

  帥旗往南,李家家丁隨他而動!

  這面旗一動,前鋒就穩了一大截。

  況且明軍也確實是強。

  哪怕地形不利,哪怕倭軍鐵炮不斷,哪怕林線里藏著後隊,遼東騎兵和李家家丁,仍然能打出硬口。

  但就在這時,戰場的另一把刀,終於落了下來。

  是清流會!

  他們先動的是騎。

  黑色的短旗,在雪坡後展開。

  數百騎從右後方的淺坡滑出,馬蹄包著布,聲音被雪吃掉大半。

  這些騎兵,沒有直衝明軍的前鋒。

  他們先沿著側面弧線展開。

  弓開,箭出。

  不射人堆,而是射側旗。

  射中腰位置的馬。

  射旗手身邊的護兵。

  射正在往前接的後繼隊列。

  是騎射,邊走邊射。

  一隊射完,斜退。

  後一隊接上。

  雪地上,箭像斜雨一樣落下。

  而遭此變故,明軍後方最先亂的不是人陣,而是旗。

  一面側旗被射斷,旗手倒下。

  旁邊的副旗手,剛要去扶,一支箭直接穿進他的脖頸。

  旗歪了。

  後方的一隊接應兵,看見旗位偏了,本能地往右靠。

  可右側正是淺坡。

  淺坡後,第二隊騎射已經繞過來。

  箭再落。

  這一次,射的是馬。

  幾匹馬吃痛,斜著沖入後繼隊列。

  隊形頓時亂了一線。

  韓守義遠遠看見,臉色驟變。

  「不是倭人!」

  旁邊親兵也看出來了。

  這些人的打法和倭軍完全不同。

  倭軍鐵炮,長槍,林線,坡腳,靠地形殺人。

  這些騎兵卻像草原上的風,貼著側面繞,射了就走,走了再回,專打旗,馬和側線。

  李如松在前方也看見了。

  他一眼就認出幾分熟悉味道。

  遼東人最懂這種味道。

  騎射。

  斜掠。

  繞側。

  打馬。

  打旗。

  這是建州的味道!!!

  可又不完全一樣。

  建州女真騎兵多兇悍,也有部落氣。

  眼前這支騎兵卻太整齊,更像成建制的軍隊。

  進退之間有旗。

  每一隊退到哪裡,後一隊從哪裡接,像是早被人拿尺子量過。

  李如松眯起眼。

  「有建州的味道。」

  親將臉色一變。

  「努爾哈赤?」

  李如松思索片刻。

  片刻後,他道:

  「像。但更有章法!」


  他立刻下令:

  「側旗補上!」

  「後隊不許偏!」

  「塘馬改內線!」

  「弓手壓右坡!」

  命令傳下去。

  可這次,傳令慢了半拍。

  因為清流會第二刀,又落下。

  深色棉甲的鳥槍手,從低坡後現身。

  他們沒有穿倭軍甲,也沒有披明軍衣。

  深色棉甲外壓著皮護,頭上小盔,背後有短旗。

  鳥槍不長,卻保養得極好。

  火繩被油布護著。

  他們三排列開。

  第一排跪。

  第二排半蹲。

  第三排站。

  章京低聲下令。

  「打旗。」

  砰。

  砰砰。

  第一排開火。

  瞄的是旗手和側旗邊的馬。

  明軍旗手剛把斷旗扶起,胸口便中了一槍,從馬上摔下來。

  後一人立刻要接旗。

  第二排開火。

  那馬前腿中彈,連人帶馬翻進雪裡。

  第三排沒有急著放。

  他們等到明軍後繼,有人試圖補旗,才開火。

  砰!

  旗杆被打裂。

  旗手的手掌,被鉛子撕開。

  那一段軍列,立刻呆住。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伏兵。

  這是專門有素養,破軍陣的人。

  現在的形式,已經明朗。

  倭軍是在前面拖住槍尖。

  清流會是在後面切槍桿。

  小西行長站在遠處雪坡後,也看見了這一幕。

  身邊的使番,剛把消息送來。

  「清流會動了。」

  小西行長,面無喜色。

  「真是強手!」

  宗義智問:

  「大人?」

  小西道:

  「這些人的戰力,恐怕遠在我軍之上!」

  更遠處,黑田長政也在看。

  他看見清流會騎兵不追求殺敵,只打側旗,中腰和後繼馬隊,眼神也開始凝重。

  「那個姓年的,打的不是人。」

  身邊部將問:

  「那打的是什麼?」

  黑田道:

  「打的是軍勢。」

  加藤清正聽到回報時,正準備壓前。

  他遠遠看見那支黑色騎隊,已經繞著明軍中腰射了一圈。

  整隊人沒有貪功冒進,而是整齊地退回坡後,換第二隊上。

  加藤眼神一亮,笑道。

  「有意思。」

  「這群清流會的,用兵真可算的上,是一等一的高手。」

  可笑完後,他又把笑收住。

  因為他也感覺到了。

  這支人馬,不像幫手。

  這樣的盟友,用得好是刀。

  用不好,也是刀。

  高坡上,年羹堯放下千里鏡。

  「壓腰。」

  他繼續下達軍令。

  旁邊的章京,立刻復令:

  「壓腰!」

  「右騎擾側旗!」

  「鳥槍打旗馬!」

  「披甲旗丁壓中路!」

  命令開始一層層落實。

  清流會一直藏著的奇兵,終於展現出真正的形狀。


  披甲旗丁。

  這些人不像倭軍足輕那樣矮小靈活,也不像明軍家丁那樣騎馬衝撞。

  他們穿著厚甲,持刀盾,長槍,重弓,步騎結合,沿雪路中段緩緩壓上。

  章京,佐領在後面控隊。

  隊形不漂亮,但看上去硬朗。

  被明軍箭射倒一個,後面立刻補上。

  有人中彈也不亂退。

  軍法壓在身後。

  旗在前。

  佐領在側。

  章京在後。

  強悍的軍容,讓倭軍無比震動。

  一名倭軍使番,忍不住低聲道:

  「他們……不追人頭?」

  黑田長政聽見了。

  「不,他們要的是明軍死!」

  正如黑田所說。

  明軍的後援,開始真正承受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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