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下鄉
嚴主簿與孫縣尉對視一眼，暗道不好。
他們給縣丞鋪好了路，就等他出發，可誰知這沈縣丞不用挑選好的稅丁，反而用起了捕快。
嚴主簿連忙給孫縣尉使了使眼色。
孫縣尉心領神會，上前拱手道：「沈縣丞，眼下情況緊急，縣衙的捕快們都不在，倒是稅丁在，咱們抓緊出發吧，遲則生變。」
這話一出，後面的馬縣尉不高興了，什麼叫捕快們沒在？
「孫縣尉，本官還在這呢，不要在上官面前瞎說」馬連快步走到門外，一臉的不悅：「看本官如何集合捕快。」
不等眾人反應，從衣領中取出響哨，用力一吹，頓時，刺耳的聲音響徹整個縣衙，
馬連張口開始從五十倒數。
數到三十，已有捕快站在他們面前。
數到十，十幾名捕快已經排好隊列。
五十數完，縣衙的所有三班衙役盡數到場。
馬連挑著眉毛，拉著他的胳膊問道：「來，孫縣尉你瞅瞅，我的手下如何？」
「你...」孫縣尉指著馬連半晌說不出話。
沈策一看人到齊了，沒有二話，朗聲道：「馬縣尉，點十名馬快、十名步快，跟我走，主簿留下，孫縣尉跟著，路上與我說細節。」
主簿剛要開口，就被沈策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
三個鄉梓離長安城不遠，沿著官道，快馬只需半個時辰，路途中孫縣尉連忙解釋道：
「沈主簿，這三個鄉，因為地處水渠的下游，日常灌溉水源總是不足，加上今年少雨，上游呢就截留了多了些，一來二去，地里就有些減產。」
「可未曾想能減產如此多...」
「多少？」沈策聲音中夾雜著一絲冷意。
「三...三成有餘。」
沈策皺緊了眉頭，依唐律，損四分以上免租，損六分免租庸，損七分以上租庸調全免
如今這三個鄉恰好少了三成，不在減免之列。
自武德七年開始，均田制在人口多的地方只授田減寬鄉之半，也就是一丁五十畝，自耕農一戶之家，有田百畝。
年可產糧五十石，減產三成便是三十五石。每丁交稅兩石，五口之家一年食糧三十石，再留下來年的種糧，減去農具、飼料費用，缺口仍在七至八石。
在全家不生病、不採買的情況下，吃點野菜、拉小半年饑荒，算是能活下來。
可佃戶...不用算了，難逃一死。
沈策很想罵，知道會減產早幹嘛去了。
孫縣尉估計也心道：「早...縣丞也沒上任啊，這就留給你的」
馬縣尉，似乎聽出來點門道，策馬與二人並排，疑惑道：「據下官所知，唐律中應有緩交的律法」
聽到這話，沈策笑了笑，轉頭耐心向他解釋：「是有這條律法，可等鄉里確認糧食歉收，由里正一級一級報到縣令手裡，再由縣令一級一級委派去核查。」
「最終再將核查結果一級一級反饋，縣令再寫文書上報雍州府衙，雍州再上報戶部審核，...」
「有縣令這麼幹過，還沒等戶部批文，早都過了繳稅時候，所以....」
「這條是樣子貨？」馬縣尉不由接過話茬。
沈策轉過頭：「不錯。」
朝廷的想法是好的，可是在執行的時候，各個利益主體為保證自身利益不受損，自然會千方百計地達成目標。
朝廷呢，還每年一小考，三年一大考，這就更加刺激各級衙門，只顧著自家的一畝三分地。
於是乎，在執行中就出現了偏差，不能說是律法的錯，那只能是誰被抓住了，就是那個主官的錯，與旁的無關。
臨近XX村，眼見前方只有一條小路，
沈策轉身看向眾人，低聲道：「不要打草驚蛇，大家就在這裡待著，我與馬縣尉先進去看看情況，孫縣尉在這裡等候消息。」
孫縣尉一聽這話，頓時急了，我不去怎麼任煽風點火
「沈縣丞，還是下官陪你前去吧，這三鄉的情況下官比較清楚...」
「剛才在路上本官要問的都問了，難道你還有什麼藏著沒說？」沈策疑惑地問道
孫縣尉第一次聽到如此清奇的回答，噎得半天說不出話，最後順了順嗓子說道
「這二十名衙役，下官也不熟識，萬一出了岔子，到時指揮不動，怕影響到..」
馬縣尉氣不打一出來，今天合著不給我扣一扣黑鍋不甘心是嗎？
而後冷冷地說道：「不勞孫縣尉大駕，若有了危險本官自會吹哨，他們會根據哨音的長短來分辨工作。」
孫縣尉被堵的一時沒話說，便坐在一旁，沒辦法，縣丞比他大好幾級，且還是有爵位的，他根本沒有任何反駁的權利。
二人也未脫下官服，牽著馬，大搖大擺地向鄉里走去。
村子外側的田壟早已被收割，只剩下半拃高的粟茬，放眼看去再無綠色。
麻雀落在地里，蹦跳著半天也未見低頭，撲閃著翅膀飛走。
沈策還未踏進村頭，村民們看見後老遠就跪了下來，沒有哭喊，只是將自己的兒女們推到身前。
不遠處倒是傳來嘈雜的聲響，馬縣尉眼神微動，默默地走到了前面。
沈策目不斜視，徑直向人聲鼎沸處走去，縣衙的稅吏，還被村民們圍著。
他們就算嘴上沒個把門的，惹怒了鄉民，也是朝廷的人，稅吏與里正依法收稅，沒有錯，他作為朝廷的官員自是要旗幟鮮明地表達出態度來。
沈策抬頭，看著祠堂的名字，輕輕念叨了幾句，就大踏步走了進去。
官員與小吏有本質上的區別，當哭喊的村民見到穿著綠袍的官員來時，頓時都收了聲音，紛紛跪倒在地。
三名稅吏與三個鄉的里正都在，眼見他們頂頭上司來了，粗暴地用手撥開抓在他們身上的手，快走了兩步紛紛上前行禮。
沈策看著衣衫不整的三人，不知是村民自己弄的，還是他們自己扯開的，畢竟這種招數，他是用過的。
他皺著眉頭說道：「依法收稅還能被村民圍了，事情了結後，你們自己回縣衙領十板子。」
稅吏認為這種刑罰就是做樣子給旁人看，畢竟他們鬧的動靜大了些，三個鄉的村民都來了，打自己人板子又不是打犯人，不用往心裡去。
能讓馬縣尉站在後面之人定是新來的縣丞無疑，頓時扯著嗓子說道：「稟縣丞，這幫鄉野刁民，原本五日前就要完稅，硬生生拖到今日，不但不交還喚來村民將我等圍在此地。」
「縣丞，您看看我等衣衫都被扯破。」
沈策眼皮都沒抬，淡漠道：「指出無禮之人，交由里正鎖拿至縣衙處置。」
稅吏愣了一下，不對啊，這怎麼和孫縣尉所說的發展不一樣？
他們給縣丞鋪好了路，就等他出發，可誰知這沈縣丞不用挑選好的稅丁，反而用起了捕快。
嚴主簿連忙給孫縣尉使了使眼色。
孫縣尉心領神會，上前拱手道：「沈縣丞，眼下情況緊急，縣衙的捕快們都不在，倒是稅丁在，咱們抓緊出發吧，遲則生變。」
這話一出，後面的馬縣尉不高興了，什麼叫捕快們沒在？
「孫縣尉，本官還在這呢，不要在上官面前瞎說」馬連快步走到門外，一臉的不悅：「看本官如何集合捕快。」
不等眾人反應，從衣領中取出響哨，用力一吹，頓時，刺耳的聲音響徹整個縣衙，
馬連張口開始從五十倒數。
數到三十，已有捕快站在他們面前。
數到十，十幾名捕快已經排好隊列。
五十數完，縣衙的所有三班衙役盡數到場。
馬連挑著眉毛，拉著他的胳膊問道：「來，孫縣尉你瞅瞅，我的手下如何？」
「你...」孫縣尉指著馬連半晌說不出話。
沈策一看人到齊了，沒有二話，朗聲道：「馬縣尉，點十名馬快、十名步快，跟我走，主簿留下，孫縣尉跟著，路上與我說細節。」
主簿剛要開口，就被沈策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
三個鄉梓離長安城不遠，沿著官道，快馬只需半個時辰，路途中孫縣尉連忙解釋道：
「沈主簿，這三個鄉，因為地處水渠的下游，日常灌溉水源總是不足，加上今年少雨，上游呢就截留了多了些，一來二去，地里就有些減產。」
「可未曾想能減產如此多...」
「多少？」沈策聲音中夾雜著一絲冷意。
「三...三成有餘。」
沈策皺緊了眉頭，依唐律，損四分以上免租，損六分免租庸，損七分以上租庸調全免
如今這三個鄉恰好少了三成，不在減免之列。
自武德七年開始，均田制在人口多的地方只授田減寬鄉之半，也就是一丁五十畝，自耕農一戶之家，有田百畝。
年可產糧五十石，減產三成便是三十五石。每丁交稅兩石，五口之家一年食糧三十石，再留下來年的種糧，減去農具、飼料費用，缺口仍在七至八石。
在全家不生病、不採買的情況下，吃點野菜、拉小半年饑荒，算是能活下來。
可佃戶...不用算了，難逃一死。
沈策很想罵，知道會減產早幹嘛去了。
孫縣尉估計也心道：「早...縣丞也沒上任啊，這就留給你的」
馬縣尉，似乎聽出來點門道，策馬與二人並排，疑惑道：「據下官所知，唐律中應有緩交的律法」
聽到這話，沈策笑了笑，轉頭耐心向他解釋：「是有這條律法，可等鄉里確認糧食歉收，由里正一級一級報到縣令手裡，再由縣令一級一級委派去核查。」
「最終再將核查結果一級一級反饋，縣令再寫文書上報雍州府衙，雍州再上報戶部審核，...」
「有縣令這麼幹過，還沒等戶部批文，早都過了繳稅時候，所以....」
「這條是樣子貨？」馬縣尉不由接過話茬。
沈策轉過頭：「不錯。」
朝廷的想法是好的，可是在執行的時候，各個利益主體為保證自身利益不受損，自然會千方百計地達成目標。
朝廷呢，還每年一小考，三年一大考，這就更加刺激各級衙門，只顧著自家的一畝三分地。
於是乎，在執行中就出現了偏差，不能說是律法的錯，那只能是誰被抓住了，就是那個主官的錯，與旁的無關。
臨近XX村，眼見前方只有一條小路，
沈策轉身看向眾人，低聲道：「不要打草驚蛇，大家就在這裡待著，我與馬縣尉先進去看看情況，孫縣尉在這裡等候消息。」
孫縣尉一聽這話，頓時急了，我不去怎麼任煽風點火
「沈縣丞，還是下官陪你前去吧，這三鄉的情況下官比較清楚...」
「剛才在路上本官要問的都問了，難道你還有什麼藏著沒說？」沈策疑惑地問道
孫縣尉第一次聽到如此清奇的回答，噎得半天說不出話，最後順了順嗓子說道
「這二十名衙役，下官也不熟識，萬一出了岔子，到時指揮不動，怕影響到..」
馬縣尉氣不打一出來，今天合著不給我扣一扣黑鍋不甘心是嗎？
而後冷冷地說道：「不勞孫縣尉大駕，若有了危險本官自會吹哨，他們會根據哨音的長短來分辨工作。」
孫縣尉被堵的一時沒話說，便坐在一旁，沒辦法，縣丞比他大好幾級，且還是有爵位的，他根本沒有任何反駁的權利。
二人也未脫下官服，牽著馬，大搖大擺地向鄉里走去。
村子外側的田壟早已被收割，只剩下半拃高的粟茬，放眼看去再無綠色。
麻雀落在地里，蹦跳著半天也未見低頭，撲閃著翅膀飛走。
沈策還未踏進村頭，村民們看見後老遠就跪了下來，沒有哭喊，只是將自己的兒女們推到身前。
不遠處倒是傳來嘈雜的聲響，馬縣尉眼神微動，默默地走到了前面。
沈策目不斜視，徑直向人聲鼎沸處走去，縣衙的稅吏，還被村民們圍著。
他們就算嘴上沒個把門的，惹怒了鄉民，也是朝廷的人，稅吏與里正依法收稅，沒有錯，他作為朝廷的官員自是要旗幟鮮明地表達出態度來。
沈策抬頭，看著祠堂的名字，輕輕念叨了幾句，就大踏步走了進去。
官員與小吏有本質上的區別，當哭喊的村民見到穿著綠袍的官員來時，頓時都收了聲音，紛紛跪倒在地。
三名稅吏與三個鄉的里正都在，眼見他們頂頭上司來了，粗暴地用手撥開抓在他們身上的手，快走了兩步紛紛上前行禮。
沈策看著衣衫不整的三人，不知是村民自己弄的，還是他們自己扯開的，畢竟這種招數，他是用過的。
他皺著眉頭說道：「依法收稅還能被村民圍了，事情了結後，你們自己回縣衙領十板子。」
稅吏認為這種刑罰就是做樣子給旁人看，畢竟他們鬧的動靜大了些，三個鄉的村民都來了，打自己人板子又不是打犯人，不用往心裡去。
能讓馬縣尉站在後面之人定是新來的縣丞無疑，頓時扯著嗓子說道：「稟縣丞，這幫鄉野刁民，原本五日前就要完稅，硬生生拖到今日，不但不交還喚來村民將我等圍在此地。」
「縣丞，您看看我等衣衫都被扯破。」
沈策眼皮都沒抬，淡漠道：「指出無禮之人，交由里正鎖拿至縣衙處置。」
稅吏愣了一下，不對啊，這怎麼和孫縣尉所說的發展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