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遼東四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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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過去了。互市記錄對上了三成,剩下的七成對不上,不是缺頁,就是塗改,有的乾脆整本失蹤。

  崔邦亮將撫順馬市十年的互市帳目整理成冊,一頁一頁地核,一條一條地算,發現帳目上登記的貿易量和實際出入關的數量相差懸殊,少了至少三成。

  周夢暘將工部出關鐵料的記錄與遼東鎮的接收記錄反覆比對,發現了巨大的差額。他連夜寫了一篇簡短的條陳,送到王錫爵案頭:「工部出關鐵料,與遼東鎮實收,每年差額不等,累年累計,足夠打造甲冑數千副。」

  萬象春則把遼東鎮的軍餉冊翻了個底朝天。遼東鎮的兵額和實額對不上,每鎮都有出入,多的差幾百人,少的差幾十人,加起來是個不小的數目。李成梁每年從戶部領走的軍餉,去向不明者不在少數。

  趙世卿將各人整理的數據匯總,眉頭越皺越緊。他提筆在紙上記了一筆:「鐵器走私,數額驚人。互市失控,帳目混亂。軍餉虛耗,空餉嚴重。」寫完了,他看著那幾行字,沉默了很久。

  與此同時,錦衣衛的「遼東檔房」也在緊鑼密鼓地運轉。

  駱思恭從各司增調了三十多名精幹人手,又從北鎮撫司借調了幾名經驗豐富的老手,專門負責遼東方向的暗探派遣。第一批暗探,化裝成商販、腳夫、醫者、算命先生,分批次潛入遼東各軍鎮和女真部落。每批人都有各自的聯絡方式、接頭暗號、藏身地點,彼此之間不知道對方的存在。

  第二批、第三批暗探隨後出發。不到一個月,錦衣衛又往遼東增加了一百多人的情報人員。

  駱思恭坐在籤押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名單。名單上的人分散在廣寧、遼陽、撫順、開原,以及建州佛阿拉城。他提起筆,在名單旁批了兩個字:「待命。」

  一個月後。

  趙世卿捧著厚厚一摞條陳,走進了王錫爵的值房。他臉色不大好看,是查帳幾天後氣的。這些天帳越算越清楚,氣也越來越大。

  「王大人,遼東的帳,下官理出來一部分了。」

  「趙主事,遼東鎮一年從戶部支多少銀子?」

  趙世卿放下茶碗,從袖中抽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

  「遼東鎮主兵官軍八萬三千三百二十四員名,馬騾四萬二千八百三十匹頭。京運主兵年例銀一十六萬七千九百六十七兩。」他念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個數字的分量,「此外還有客兵年例銀八萬二百八十八兩,防修邊工行糧銀一萬八千兩。嘉隆以來逐年加派,如今每年除閏,主客兵馬年例錢糧共該額銀六十萬七千七百一十八兩有奇。加上閏月加銀,六十萬兩打不住。」

  王錫爵的手指在案上叩了叩。

  「八萬三千名軍官,六十萬兩,遼東一鎮,吃掉了這麼多的軍餉。」他頓了頓,「可朝廷養這八萬三千兵馬,真正能聽朝廷指揮的,有多少?」

  趙世卿沉默了片刻。

  王錫爵沒有說話。他站起身來,走到牆邊掛著的遼東輿圖前,目光落在那條從廣寧到建州的長長驛路上。李成梁鎮守遼東三十年,號稱「邊帥武功之盛,二百年來所未有」。可這份武功的代價,是朝廷每年六十萬兩白銀的投入,是大批鐵器食鹽流入女真的默許,是一個獨立於朝廷財政體系之外的李家軍。

  「李成梁的私兵呢?」王錫爵忽然問,「帳目上有沒有?」

  趙世卿搖了搖頭。

  「李成梁養了幾千家丁,不屬朝廷編制,不登兵部冊籍,走的卻是朝廷的餉銀。他每打一次勝仗,朝廷就要加撥一筆賞銀。賞銀髮下去,進了誰的口袋,只有他自己知道。」

  王錫爵轉過身來。

  「這就是說,朝廷花六十萬兩養的,不止是八萬三千朝廷的兵,還有他李成梁的私兵。」

  「是。」

  「朝廷每年從工部調撥的鐵料,從戶部撥付的鹽引,從太倉解送的銀兩,有相當一部分,通過馬市、通過走私、通過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渠道,流進了建州女真的手裡。」

  「是。」

  「而建州女真的鐵器、食鹽、糧餉,有很大一部分,來自朝廷每年花出去的這六十萬兩。」

  趙世卿沒有接話,但王錫爵已經不需要他回答了。

  「王大人,這是下官幾人整合的查帳條陳。」

  王錫爵接過條陳,翻開。趙世卿幾人條理分明,將四大癥結分條列出,每條後面都附了詳細的數據和出處,寫得清清楚楚。趙世卿在開頭寫了四個字——「遼東四患」。


  王錫爵往下看。

  一曰互市失控。撫順、開原、廣寧三處馬市,名義上由朝廷管理,實則被李成梁和當地豪商把持。互市稅額十年未增,而貿易量翻了數倍。差額去了哪裡,有多少馬匹進入了建州,沒有人說得清。

  二曰鐵器走私。工部記錄的鐵料出關數量,與遼東鎮接收的數量嚴重不符。萬曆八年至萬曆十四年,僅撫順一處,差額鐵料累計達十五萬斤。這些鐵料足以打造刀劍數萬柄,絕大部分流入了建州。

  三曰食鹽貿易失控。鹽引制度在遼東形同虛設。女真各部所需食鹽,多由私商從登州、萊州海運至遼東,再經陸路運往建州。朝廷的鹽稅損失每年不下數萬兩。

  四曰軍餉管理混亂。遼東鎮兵額與實額不符,空餉、冒領、剋扣幾乎成了公開的秘密。李成梁每年從戶部領走的軍餉,至少有十分之一去向不明。遼東目前的兵制改革試點剛沒多久,基本上對遼東整體影響很小。

  王錫爵看完,將條陳放在案上。他沒有說話,但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趙主事,應對策略,一併呈上來。」

  趙世卿道:「下官與同僚商議,草擬了幾個方向,寫在條陳後半部分。請王大人過目。」

  王錫爵翻到後半部分,逐條看去:

  全面禁運——關閉所有互市,斷絕一切貿易。優點是見效快,缺點是可能激化矛盾,甚至引發戰爭。

  以禁促和——以禁運為籌碼,逼迫努爾哈赤就範。優點是風險較小,缺點是努爾哈赤未必肯就範。

  分化瓦解——拉攏海西女真、野人女真諸部,從外圍孤立建州。優點是釜底抽薪,缺點是各部落之間矛盾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

  整頓內部——先處理遼東邊鎮問題,再圖努爾哈赤。優點是治本,缺點是李成梁在遼東守衛邊疆三十年,也經營三十年,不能簡單處理,不然會寒了邊軍的心。

  王錫爵放下條陳,站起身來。「條陳的事,我去面奏陛下。事務廳不要停,繼續查。帳要算得更細,人要看得更清。」

  「是。」趙世卿拱手。

  同一時刻,在錦衣衛「遼東檔房」的籤押房裡,桌上攤著一份剛從廣寧送來的密報。密報上寫著幾行字——

  「李成梁家丁人數,約五千。不隸兵籍,不屬軍衛,皆李成梁自行招募。餉銀由朝廷代發,名義曰『家丁賞銀』,實則為李成梁私兵。此家丁兵,皆遼東亡命、蒙古降夷、女真獵戶,驍勇善戰,是李家軍真正的精華。」

  校尉將密報折好,放入錫管,封上蠟,蓋上錦衣衛的印信。

  「換馬不換人。天亮之前,送到京師。」

  暗探接過錫管,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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