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兄終弟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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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坤遇刺後的第十天,他仍然沒有醒。

  太醫院院使張元楷每日來診脈,脈案寫得越來越含糊。呂夫人追問了三次,他才說了實話:「呂大人顱內有瘀血,遲遲不散。我已用盡了法子,能不能醒來,只看天意了。」

  呂夫人沒有哭,只是點了點頭,回屋坐在床邊,握著呂坤的手,一動不動。

  消息傳到玉熙宮,皇帝沉默了片刻,只說了一句:「讓太醫院再會診。」

  陳矩低聲應了。

  「皇爺,太醫院說該用的藥都用了。張元楷說,傷這麼重,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他沒有說下去。

  皇帝沒有說話,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六親王聯名上疏的抄本上。

  慈寧宮。

  太后第三次派人來催的時候,皇帝正在看一份奏疏。他把奏疏放下,站起身來。

  「走吧。」

  慈寧宮暖閣里,太后坐在錦榻上,面前擺著燕窩粥,一口沒動。她的臉色比上次更難看,眉心擰成一個疙瘩。太監劉福垂手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皇帝行禮道:「兒臣給母后請安。」

  「坐,」太后的聲音不大。

  皇帝在錦墩上坐下,等著太后開口。

  太后沒有急著說話,端起燕窩粥喝了一口,又放下。她看了一眼劉福,劉福會意,躬身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暖閣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呂坤的事,你查得怎麼樣了?朝廷的事,吾本不該過問,但這件事涉及到了宗室。」太后問。

  皇帝道:「已有線索,錦衣衛正在追查。」

  「查到了又如何?」太后看著他,目光帶著審視,「你能把兇手怎麼樣?」

  皇帝沉默了一瞬:「殺人償命,國法如山。」

  太后冷笑了一聲。

  「國法?你拿國法去動宗室?皇帝,周王、襄王,是你的叔祖、叔父。你要殺他們?還有潞王是你什麼人嗎?他是你親弟弟。」

  皇帝抬起頭,看著太后的眼睛。

  「母后,兒臣沒有說要殺他們,兒臣只說要查清真相。」

  「真相?」太后的聲音忽然高了起來,「真相是什麼,你以為吾不知道?呂坤那道《宗藩策》,句句都在給皇親上鐐銬。誰最怕他?周王、襄王、還有潞王!你查下去,查到親王們頭上,你怎麼收場?」

  皇帝沒有說話。

  太后逼視著他:「皇帝,吾今日想勸你,收手吧。就算查到了,你也動不了,殺了一個親王,還有下一個,你能把皇家的根都斷了嗎?」

  「母后,兒臣若是不收手呢?」

  「你不收手,吾也攔不住你。」太后的聲音低了下去,「但吾告訴你,王爺們內部已經有傳言了,你若再揪著宗藩不放,他們也不會坐以待斃。下一個死的,就不知道是誰了。」

  皇帝渾身一震。他抬起頭,看著太后。

  太后的眼睛透露出一種疲憊的冷漠。

  「母后如何知道這些?」

  太后沒有回答。她端起燕窩粥,喝了一口,放下。

  「你不需要知道,吾只是告訴你,他們也不是好對付的。他們有銀子,有人,有刀,又藏在暗處,朝廷有多少大臣多少跟他們關係密切,你知道嗎?」

  皇帝久久無言。

  「母后,兒臣只問一句,母后說這些話,是為兒臣好,還是為宗室好?」

  太后的臉色變了。

  皇帝沒有等回答,推門走了出去。

  劉福站在廊下,見皇帝出來,連忙躬身。皇帝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輕不重,卻讓劉福後背一涼。

  「劉福,你伺候太后幾年了?」

  劉福賠笑道:「回皇爺,奴婢伺候太后五年了。」

  「五年。」皇帝點了點頭,「五年不短了。好好伺候,別辜負了太后的信任。」

  劉福連聲稱是。

  皇帝沒有再說什麼,大步走了。

  玉熙宮。

  皇帝回來的時候,御案上又多了幾份奏疏。

  陳矩低聲道:「皇爺,戶科給事中李紹賢上了疏,請緩新政。吏部郎中孫成聯合七名官員聯名上疏,說『宗藩之弊宜徐徐圖之,不可操之過急』。都察院那邊,左僉都御史張棟雖支持陛下,但也密奏說『朝中人心浮動,請陛下早做打算』。」

  皇帝一頁一頁地翻著那些奏疏,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還有呢?」

  陳矩猶豫了一下:「還有潞王、周王、襄王、吉王、徽王、崇王,六位親王聯名上《陳情疏》,通政司剛送來的。」

  皇帝的手停了一下,接過那份奏疏,展開。

  奏疏很長,洋洋數千言。皇帝看得很快,整篇奏疏就是在講,我們親王深受國家大恩,我們不在乎祿位和性命,只是擔心天下人心寒,親人之間互相猜忌。陛下如果聽信海瑞那些狂妄悖逆的話,隨意改變祖宗傳下的制度,我們這些人寧可現在引頸就戮。

  皇帝把奏疏放下,沉默了片刻。

  「他們這是在威脅朕。」

  他把奏疏扔到御案上,冷笑了一聲。

  「六位親王聯名,朕的好叔叔、好伯伯、好弟弟,聯起手來逼朕。」

  當夜,錦衣衛送來了一份密報。

  皇帝展開一看,臉色驟變。

  密報上寫著:「近聞宗室中有言論:『皇長子年幼,今上春秋雖富,而國本未固。昔年成祖之事,豈非前鑒?國有長君,社稷之福也。』此言傳自山西,具體何人所說,尚在追查。」

  皇帝把這短短几十個字讀了五遍。

  成祖之事,靖難之役,叔奪侄位。

  他想起自己那個四歲的兒子朱常洛。前幾天他在乾清宮院子裡玩耍,太監們跟在後面追,他跑得滿頭大汗,笑得咯咯響,而另外的兩個兒子就更小了。他們還不知道自己是大明朝的皇子,更不知道有人在覬覦他爹的龍椅。

  皇帝把密報放下,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如墨,看不見月亮,也看不見星星。

  「兄終弟及。」他低聲念了一句,聲音很輕,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陳矩站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

  「陳矩,你說,朕要是現在死了,朕的皇子們能坐穩這個江山嗎?」

  陳矩撲通一聲跪下:「皇爺春秋正盛,萬壽無疆,切莫說這等不祥之語。」

  皇帝沒有回頭。

  「朕不是說不祥之語。朕是說朕的摯愛親朋,想讓朕死。」

  陳矩一個字都不敢說,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皇帝轉過身來,看著陳矩,目光里有一種冷靜得可怕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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