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檔房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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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鎮守太監衙署回到按察分司,沈應文沒有歇息,直接進了正堂。

  「劉安,」他召集司禮監太監,「開始查帳。把兵部驗軍廳、戶部下糧廳、薊鎮總兵府的三本帳冊全部搬出來,並排鋪開。逐月核對——每月薊鎮報兵員若干,兵部驗軍廳冊上記的數字是否一致,戶部下糧廳撥付的餉銀是否匹配,薊鎮總兵府上報的實收是否吻合。一處對不上,記下來。十處對不上,也記下來。」

  劉安應了一聲,帶著四個太監在偏廂鋪開了攤子。帳冊堆了一桌,三本並排,從萬曆十一年正月開始,逐月比對。

  沈應文坐在正堂里,面前攤著趙明德給的暗帳,一頁一頁地翻。暗帳上記著薊鎮各堡的真實兵員,他一個一個地加,總數越來越清晰——不到兩萬。

  偏廂里,劉安的聲音不時傳來。

  「萬曆十一年三月,薊鎮報步兵兩萬一千,兵部驗軍廳兩萬一千,戶部撥付兩萬一千——對上了。」

  「四月,對上。五月,對上。」

  「六月,對上。七月——」

  劉安的聲音頓了一下。

  「萬曆十一年七月,薊鎮報騎兵六千二百,兵部驗軍廳六千二百,戶部撥付按六千二百撥,但兵部驗軍廳的核銷冊上,騎兵只有五千八百。四百人的差額,馬料銀約一千二百兩,去向不明。」

  沈應文在正堂里聽見了,沒有動。

  劉安繼續翻。

  「萬曆十二年九月,薊鎮報修邊銀支出三萬八千兩。兵部備案的維修工程量比前一年還少了一成,工部的物料價格沒有漲,三萬八千兩的數字,對不上。」

  「萬曆十三年三月——」劉安的聲音拔高了一些,「薊鎮總兵府上報步兵一萬六千名,戶部按此撥付,但兵部驗軍廳的核銷冊上,步兵只有一萬三千名。三千人的差額,餉銀約兩萬兩。」

  劉安拿著那本帳冊走進了正堂,放在沈應文面前。

  「沈大人,三本帳冊並排,逐月核對,三個年份都查完了。萬曆十一年有一處對不上,萬曆十二年有兩處,萬曆十三年有五處。騎步比例異常、修邊銀虛報、特支銀沒有對應的工程記錄。對不上的地方,都標出來了。」

  沈應文接過帳冊,劉安在每一處對不上的地方都貼了簽,簽上寫著疑點和數字。密密麻麻,從萬曆十一年到十三年,越往後越多。

  查帳的第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第二天,總兵府開始有動作了。

  一早,沈應文發現察院門口多了幾個生面孔的兵丁,穿著薊鎮邊軍的號衣,在門口轉來轉去。蔣興來報:「楊四畏以『防止奸細混入』為名,在察院外增加了崗哨。名義上是保護欽差,實際上是監視。只要有人走出這個大門,都有人盯著。」

  沈應文站在窗前,看著門外那幾個晃來晃去的身影,沒有作聲。

  午後又來了一條消息。蔣興的臉色不太好看:「楊四畏的副將張承宗,今天上午派人來行轅附近轉悠,說是找丟失的軍馬,轉了兩圈才走。臣的人攔住了,沒有讓他們靠近。」入夜,沈應文坐在察院正堂里,面前攤著三樣東西。

  左邊擺著趙明德送來的暗帳,右邊擱著周明遠抄出的底帳,中間是劉安剛剛核完的三衙對帳結果——從萬曆十一年到十三年,對不上的條目由一處添到八處,牽涉的銀子從千把兩滾到近十萬兩。

  三分材料指向同一個結論,可這結論眼下還搬不到檯面上。暗帳不是官家文書,底帳是偷抄來的,對帳的出入,楊四畏大可以一句「帳目疏漏,正在核查」推搪過去。說到底,總兵府里的那本正經帳冊,才是查帳的鐵證。

  更漏滴到亥時,外頭忽然嘈嚷起來。

  隱隱約約,是從街上傳來的。人聲、馬蹄聲、水桶磕碰的聲響攪在一處,由遠及近。沈應文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夜風裹著一股焦糊的氣味直撲進來。

  他心裡猛地一沉。

  「大人!」蔣興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急促卻不慌亂,「總兵府檔房走了水,正在撲火——」

  沈應文不等他說完,拉開門,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薊鎮的夜黑乎乎的,可總兵府那一邊的天,被火光映得發紅。火是滅了,濃煙卻還在往上翻湧,。沈應文趕到時,楊四畏已經在了。他蹲在那堆廢墟跟前,蹲在還在冒煙的焦木與紙灰中間,埋頭翻著什麼。身上的蟒袍下擺沾了灰,臉上也抹了一道黑,瞧著倒像個剛從火場裡爬出來的救火人。


  可沈應文眼尖——楊四畏的靴子是乾淨的。

  火場裡進進出出的救火人,靴上哪能沒有泥、沒有水、沒有灰?那隻左腳的靴面上是有一點灰,輕輕一吹就能掉。楊四畏不是來救火的,他是等火滅了才來的。

  「楊總兵。」沈應文站定了腳,聲音不大。

  楊四畏「驚覺」過來,慌忙站起,轉過身,抱拳拱手。只見他面色鐵青,聲音發顫:「大人,這是有人蓄意縱火!卑職已下令嚴查,定要查出元兇。卑職失職,請大人治罪。」

  沈應文並不看他,只把目光落在檔房的廢墟上。焦黑的樑柱歪歪斜斜,瓦礫堆了一地,紙灰在夜風裡打著旋兒,飄起來,落在他的官袍上。

  「帳冊全燒了?」沈應文問。

  「全燒了。」楊四畏蹲下來,從灰堆里撥出一塊燒得只剩半頁的紙,上面的字跡早已看不清楚,只隱約瞧得見一個「薊」字。他端詳了一陣,把那頁紙放回去,站起身來,聲音沉痛得很,「有人在卑職眼皮底下放火,卑職難辭其咎。求大人寬限幾日,卑職一定查出放火之人。」

  沈應文看著他。楊四畏臉上是懊悔,是憤怒,可那雙眼睛裡頭,全是自信——一種算準了你拿他毫無辦法的自信。

  沈應文蹲下身,從灰堆里撿起一塊燒剩的紙角。紙已經發脆了,輕輕一碰就碎。他把那塊紙角放回灰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楊總兵辛苦了,早些歇著罷。明日辰時,本官在察院等你。你手下的副將、參將、游擊、守備,一個一個地來,本官要當面問。」沈應文說完,轉身便走。

  他走得不快,腳步卻穩當得很。身後,錦衣衛校尉合攏上來,將他與楊四畏隔開。

  楊四畏站在原地,目送欽差的轎子遠去。臉上的懊悔,一點一點地褪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靴子——乾乾淨淨的靴面,在這火場邊上格外扎眼。他皺了皺眉,抬腳踢了一下灰堆,灰揚起來,落在靴面上。

  「來人,把檔房收拾乾淨。」他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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