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戶部、司禮監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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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要你和戚老將軍去薊鎮查帳,核查軍餉帳目,清點實際兵員。你做戚將軍副手,錦衣衛的暗哨、司禮監的會計太監都歸你們節制。你到了薊鎮,只管查帳,別的事不用管。查出來的東西,直接報給朕,不經任何人。」

  殿裡安靜了一瞬。

  沈應文的心跳得更快了。薊鎮、核查軍餉、戚老將軍,這些詞一個一個地砸在他腦子裡,砸得他有些發暈。他一個小小的從七品主事,陛下要把核查九邊軍餉的差事交給他,這麼大的事,他扛得住嗎?

  他站起來,撩袍跪下,叩首道:「臣……臣才疏學淺,恐不勝任——」

  「朕說你行,你就行。」皇帝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

  沈應文的額頭貼著地面,沒有動。

  「你怕不怕得罪人?」皇帝問。

  沈應文抬起頭,對上了皇帝的目光。那雙眼睛沒有試探,沒有疑慮,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信任。

  他忽然不怕了。

  「臣不怕。」他說。

  「為什麼不怕?」

  「臣是戶部主事,管錢糧的。錢糧的事,講的是帳目清不清,不是人情厚不厚。臣這些年得罪的人已經不少了,不差再多幾個。」

  皇帝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好。」皇帝說,「回去準備。三天後出發。」

  沈應文叩首:「臣遵旨。」

  他站起來,倒退著退出了偏殿。出了殿門,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打了個寒顫。

  陳矩送他到殿外,低聲道:「沈主事,陛下把這麼大的差事交給你,是信得過你。你好好辦,別讓陛下失望。」

  沈應文拱手道:「陳公公放心。臣一定全力以赴。」

  陳矩點了點頭,轉身回了殿內。

  沈應文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氣。夜風帶著海棠花的香氣,甜絲絲的。他抬頭看了看天,天已經全黑了,星星稀疏地掛在天上,又遠又冷。

  三天後出發。他必須在三天內把薊鎮的帳目再梳理一遍,做到心中有數。

  他加快腳步,往戶部檔房走去。張誠一夜沒睡。

  昨晚陳矩來傳話的時候,他正在吃晚飯。陳矩的話不多,就一句:「陛下說了,挑幾個會記帳的太監,要精明的、老實的、嘴嚴的。」

  就這一句。沒有說用途,沒有說人數,沒有說期限。

  但張誠是什麼人?他在宮裡待了二十多年,從一個小太監爬到司禮監掌印的位置上,靠的不是運氣,是揣摩上意的本事,是強大的官場嗅覺。皇帝要會記帳的太監,還要精明的、老實的、嘴嚴的——這是要去邊鎮查帳了。

  他不敢馬虎。

  司禮監值房在乾清宮西側,離西苑不遠。張誠坐在值房裡,把太監名錄翻了一遍又一遍。文書房裡能記帳的有十來個,內書堂里學過算學的也有七八個,但符合那三個條件的,沒幾個。

  精明的人往往不老實,老實的人往往不精明,至於嘴嚴,在這宮裡住了這麼多年,誰又真的嘴嚴呢?

  他挑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終於定了五個人。

  第一個是劉安。這人在文書房幹了十年,從一個小太監干到管事,靠的不是溜須拍馬,是真本事。帳目嫻熟,心算比算盤還快,而且從不跟人來往,下了值就回屋,誰也不見。

  第二個是趙全。這人嘴巴最嚴,在文書房六年,從沒聽他說過一句多餘的話。別人問他什麼,他能用一個字回答的絕不用兩個字。張誠有時覺得這人像個啞巴,但想了想,啞巴也好,啞巴不會泄密。

  第三個是孫和。年輕,今年才二十二,腦子快,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就是嘴有點碎,張誠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選了他,帳目的事,腦子快比嘴嚴重要。

  還有兩個是內書堂出來的小太監,一個叫周安,一個叫方平,字寫得好,適合抄錄。這兩人年紀輕,資歷淺,但聽話。

  辰時三刻,五個人站在了司禮監值房正中。

  劉安站在最前面,趙全站在他身後,孫和站在第三,周安和方平站在最後。五個人都穿著乾淨整齊的青布袍子,面色肅然。值房裡點了好幾盞燈,照得通亮。

  張誠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一碗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擱下,目光從五個人臉上掃過去。


  「你們被挑上了,是你們的福氣。」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但醜話說在前頭,這次差事,是陛下親自交代的。誰要是出了差錯,丟了司禮監的臉,我第一個不饒他。」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冷了一些。

  「誰要是嘴巴不嚴,在外頭亂說,東廠的詔獄等著他。」

  五個人齊齊跪下,叩首:「奴婢明白。」

  張誠看著他們,沉默了片刻,然後擺了擺手:「起來吧。」

  五個人站起來,垂手而立。

  張誠單獨叫了劉安到一邊。劉安是領頭的,他必須單獨交代。

  兩人走到值房的角落裡。張誠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氣聲在說話:「你是領頭的。到了薊鎮,一切聽戚將軍和沈大人的吩咐。但有一件事你要記住——」

  他看著劉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首先是陛下的人,其次才是司禮監的人。查到的每一筆帳,都要原原本本記下來,不許有任何隱瞞。」

  劉安跪下,叩首:「公公放心。奴婢知道輕重。」

  張誠點了點頭,讓他退下。

  五個太監從司禮監值房裡魚貫而出,走在西苑的夾道里,沒有人說話。夾道很長,兩邊的紅牆很高,頭頂只有一線天空。四月的陽光從那一線天空里照下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劉安走在最前面,步伐很穩。他的手在袖子裡微微發抖,但他的面色如常,看不出什麼。

  走到夾道的盡頭,劉安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四個人。

  「記住張公公的話。」他說,聲音不大,但很穩,「我們是陛下的人。到了薊鎮,什麼也不怕。」

  四個人齊齊點頭。

  他們加快腳步,往值房的方向走去。

  玉熙宮偏殿。

  陳矩站在皇帝身後,低聲稟報:「陛下,張誠那邊已經挑好了人,領頭的叫劉安,在文書房幹了十年,帳目嫻熟,嘴也嚴。」

  皇帝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坐在案前,面前攤著那張寫有三個名字的紙。他看著那三個名字,沉默了很久。

  「陳矩。」

  「奴婢在。」

  「你說,沈應文這個人,能擔得起這個擔子嗎?」

  陳矩想了想,說:「奴婢沒見過沈主事,但看他的考成,是個踏實的人。陛下選他,自然有陛下的道理。」

  皇帝輕輕笑了一下。這次是真笑了,雖然很淡。

  「朕選他,是因為他在戶部四年,經手的帳目沒有出過差錯。一個能把自己手上的帳目理得清清楚楚的人,就有資格去理別人的帳。」

  陳矩躬身:「陛下聖明。」

  皇帝擺了擺手。「不要跟朕說這些,去把劉守有傳來,朕要交代他幾件事。」

  陳矩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皇帝獨自坐在案前。他拿起那張紙,又看了一遍。

  劉守有、張誠、沈應文、戚將軍。

  錦衣衛、司禮監、戶部、薊鎮老將軍。

  四股力量,擰成一股繩。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然後放下紙,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海棠花的香氣,春意正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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