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組建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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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佳胤的臉色由青轉白,再由白轉灰。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閉上了,只是深深地低下頭去,聲音有些嘶啞:「臣……遵旨。」

  皇帝又掃了一眼群臣,說:「至於派誰去、怎麼查,朕自有安排。今天先議到這裡。你們退下吧。」

  眾人齊齊躬身行禮,第次退了出去。

  皇帝的話還在眾人耳邊迴蕩,「先從薊鎮開始」、「派誰去、怎麼查,朕自有安排」。

  什麼意思?皇帝到底要讓誰去?要怎麼查?查到了什麼程度才算完?

  沒有人知道。

  申時行第一個轉身,向殿外走去,面色平靜,看不出什麼表情。王錫爵跟在後面,大步流星,臉上帶著一絲笑意,他今日出了風頭,而且皇帝採納了他的建議,這在他看來是好事。

  余有丁、許國、王家屏三人低聲交談著什麼,緩緩走出殿外。

  王遴收起奏摺的副本,整了整衣冠,不疾不徐地往外走。他今日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一句沒說,心裡踏實。

  吳時來和李世達並肩走著,低聲交談著什麼。何起鳴跟在後面,面色平靜,像個局外人。

  只有張佳胤站在原地,半晌才動彈。

  他是最後一個出殿的。走出去時,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

  出了玉熙宮偏殿,陽光刺眼,張佳胤眯了眯眼睛,只覺得天旋地轉。他在殿檐下站了一會兒,深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穩住心神。群臣退盡,殿中恢復了沉寂。

  皇帝沒有起身。他坐在御案後面,目光落在那道殿門的方向。陳矩端著一盞新沏的茶進來,輕輕放在案上,茶湯碧綠,熱氣裊裊,他卻沒有退下。

  案上攤著王遴呈上來的那份摺子,摺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墨跡還是新的。

  「查帳的事,朕不能交給兵部,也不能交給戶部。」皇帝的聲音放低了一些,「兵部是張佳胤的地盤,戶部的人朕不放心。朕要自己派人去。」

  他從案上拿起一張空白的紙,一筆一划,寫下四個名字。

  劉守有、張誠、沈應文、戚繼光。

  皇帝寫完,放下筆,看著那四個名字。

  「錦衣衛負責暗訪。」他的手指點在劉守有三個字上,「司禮監負責帳目核對。」手指移到張誠,「戶部要出一個真正懂算學,懂查帳的直人帶隊核查。」手指落在沈應文。「最後,真正熟悉薊鎮所有情況,能破開薊鎮地方關係網的,只有戚老將軍,」手指最後落在戚繼光。「四股力量,擰成一股繩。這個團隊,直接對朕負責,不經過任何人。」

  陳矩聽到最後這句話,心頭微震。不經過內閣,不經過六部任何衙門。這是要繞開整個朝廷的常設機構,皇帝自己親手去抓這件事。這在萬曆元年以來,從沒有的事。

  「陳矩。」

  「奴婢在。」

  「你負責協調。司禮監那邊的人,你和張誠挑幾個信得過的。還有,這次薊鎮辦案,所有人聽戚老將軍節制。轉告張誠和劉守有,仔細辦差,這件事,別讓朕失望。」

  陳矩跪下,叩首,額頭碰在金磚上。他能感覺到那金磚的涼意,透過額頭的皮膚滲進來。「奴婢明白。奴婢一定把這件事辦好。」

  「起來吧。」皇帝擺了擺手,語氣平和了一些,「去傳沈應文來,現在就去。」

  陳矩起身,退到殿門口,正要轉身,聽見皇帝又說了一句:「從角門進,不要驚動旁人。」

  陳矩快步走出了偏殿。

  戶部檔房在戶部衙門的最深處,四面無窗,全靠幾盞油燈照明。三間打通的屋子,四壁都是頂天立地的木架子,架子上碼著一摞一摞的帳冊,從地面堆到房梁。空氣里瀰漫著陳年紙張的氣味,有些潮,有些霉。

  沈應文伏在案上,就著一盞油燈翻閱一本發黃的舊帳冊。這是萬曆十二年大同鎮的上報清冊,紙已經發脆了,邊角捲曲,輕輕一碰就掉渣。他看得很仔細,不時用炭筆在旁邊的本子上記幾個數字。他的字很小,很密,但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他今天已經在這間屋子裡待了三個時辰。午膳是讓雜役送進來的,一碗米飯一碟鹹菜,他三口兩口扒完了,筷子一擱,又翻開了帳冊。同僚們都說他「較真」,說在戶部這種地方太較真了待不長。他每次只是笑笑,不爭辯。他改不了。

  忽然聽見外面有腳步聲。

  沈應文抬起頭。


  檔房的門被推開了,一個小太監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燈籠紙上畫著司禮監的印記。

  「沈主事。」

  沈應文連忙站起來,拱了拱手:「公公有何貴幹?」

  小太監側身讓了讓,壓低了聲音:「陛下召見。請沈主事隨奴婢走一趟。」沈應文愣住了。

  他在戶部四年,從沒見過皇帝,朝會倒是去過幾次,但站在隊伍的最後面,隔著幾十丈遠,連龍袍的顏色都看不真切。陛下召見他?他一個小小的從七品主事?

  他的第一反應是帳目出了差錯。今天王遴在御前會議上報的那些數字,是不是他核算的哪一筆有問題?

  心跳得很快,但他沒有慌亂。他整了整官服,將那本帳冊合上,放回架子上,又拿起案上的本子塞進袖中。做完這些,他才跟著小太監走出了檔房。

  進了西苑角門,穿過長長的夾道,繞過一座假山,玉熙宮偏殿就在眼前了。殿門口站著一個人,穿著藍袍,手持拂塵,垂著眼帘,一動不動。

  陳矩抬起眼帘,上下打量了沈應文一遍,從頭頂的烏紗看到腳下的朝靴,然後微微點了點頭,側身讓開。

  「沈主事,陛下在裡頭等著。請。」

  沈應文整了整衣冠,邁步進殿。

  偏殿不大,陳設簡樸。正中一張紫檀長案,案上堆著幾摞摺子,碼得整整齊齊。

  沈應文快步上前,撩袍跪下,額頭碰在金磚上。

  「臣,戶部主事沈應文,叩見陛下。」

  聲音有些發顫。他控制不住。

  「起來吧。」

  皇帝的聲音不大,很平和。沈應文愣了一下,站起身來,垂手而立,不敢抬頭。

  「賜座。」皇帝說。

  陳矩搬來一個繡墩,放在皇帝的右手邊。沈應文謝了恩,欠著身子坐下,只坐了半個繡墩,腰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目不斜視。

  「沈應文,你在戶部幾年了?」

  「回陛下,四年。」

  「都管什麼帳目?」

  「臣在山東清吏司,管的是登萊、青州等地的錢糧,也兼管過一陣子邊餉帳目的核對。」

  皇帝點了點頭。「朕看過你的考成。你在戶部四年,經手的帳目沒有出過差錯。」

  沈應文的心裡微微一動。陛下看過他的考成?他一個小小的主事,考成居然能送到皇帝面前?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低聲道:「臣惶恐。」

  「朕不需要你惶恐。」皇帝的語氣放平了一些,像是要說什么正經事了,「朕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沈應文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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