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觀望與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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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淵閣坐落在午門內以東,是內閣大學士們辦公的地方。這棟建築不大,灰瓦朱柱,看起來毫不起眼,但整個天下最緊要的政務都在這裡匯聚、票擬、流轉。每天從全國各地湧來的奏疏像雪片一樣飛進這座小樓,出去的時候已經附上了內閣的擬辦意見,送到司禮監批紅,再發往六部執行。

  四月初一的午後,文淵閣比平時安靜得多。

  申時行坐在閣中,手裡捧著茶碗,看著窗外的院子出神。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枝葉茂密,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印出斑駁的光影。幾隻麻雀在樹枝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

  他的茶碗已經涼了,他沒有叫人換。

  今天朝堂上的事,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讓他喘不過氣來。李弘道彈劾張佳胤,這本身不算什麼,言官彈劾大臣,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但今天不一樣,今天王遴也出來了,戶部尚書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薊遼鎮的帳目有問題。這就不是彈劾一個人的問題了,這是要掀桌子。

  更讓他心裡沒底的是皇帝的反應。

  「留中不發。」申時行在心裡默念這四個字,越念越覺得不對勁。留中不發是最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處理方式,你不知道皇帝是打算放過張佳胤,還是在等更多的證據,還是壓根兒就不想管這件事。

  他正想著,門被推開了。

  王錫爵走進來,面色不好看,他沒有打招呼,徑直走到椅子前坐下,把手裡的一沓奏疏往桌上一擱。

  「申閣老,陛下的意思,我看不明白啊。」

  申時行放下茶碗,嘆了口氣:「實不相瞞,我也不明白。」

  王錫爵壓低了聲音,身體前傾,「陛下說『先不急著處置』,這是保張佳胤?還是壓李弘道?」

  申時行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陛下登基十四年了,從沒這樣做過。從前張先生還在的時候,陛下不怎麼理政事。張先生走了這四年,陛下倒是批紅批得勤了,可也不過是循例罷了。這件事上皇上的處理方式,我是看不明白了。」

  王錫爵扭頭看著他:「申閣老,我直說了吧。張佳胤這個人,是有能力,但他做過的事,朝堂上誰不知道?他在薊遼的時候,整個一言堂,兵部的錢、戶部的糧、內庫的銀,他都要經手。這樣的一個人,坐到了兵部尚書的位置上,遲早要出事。」

  申時行沉默了很久。

  「王閣老,」申時行終於開口,聲音很低,「有些事,不是你我該操心的。陛下說了『先不急著處置』,我們就等著。等陛下想清楚了,自然會有旨意。」

  王錫爵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帶著失望,也帶著無奈。他沒有再說話,起身走了。

  申時行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涼茶更苦。他皺了皺眉,把茶碗放下,拿起桌上的一份奏疏,卻看不進去。

  陛下到底在想什麼?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從今天開始,這個朝堂上的水會越來越渾。渾水裡能摸魚,也能淹死人。

  他不想被淹死。

  所以他的選擇一直是等。等水清,等風平,等一切塵埃落定。這是他在官場上活到今天的秘訣——永遠不要第一個跳出來,也永遠不要最後一個縮回去。

  文淵閣的下午,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入夜時分,城東李弘道家中,燈火通明。

  李家的宅子在燈市口附近,是一處兩進的院子,不大,但勝在清靜。李弘道去年補了兵科給事中之後才搬進來的,之前一直是租房子住。他是個清官,家裡沒有多少積蓄,家具都也都是舊的。

  此刻,李弘道坐在書房的書案前,面前放著今日朝堂上那份奏疏的底稿。底稿上的字跡有些潦草,是他昨晚熬夜改的最後一遍。他用硃筆在上面圈圈點點,改了好幾處,有些字塗了又寫,寫了又塗,到最後自己也看不清了。

  底稿的內容他早就爛熟於心,每一個字、每一處細節,他都記得清清楚楚。這是他查了一年多才整理出來的東西,每一個事實都經過多方核實。

  「大人,該吃飯了。」

  妻子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李弘道抬起頭,看見妻子端著一碗粥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擔憂的神色。

  李弘道的妻子姓王,是他在老家娶的,跟著他進京已經七八年了。她不是什麼大家閨秀,但識大體、懂分寸,從不過問丈夫的公務。

  她端著粥走進來,放在書案上,在李弘道旁邊坐下。


  「你先吃吧。」李弘道笑了一下,「我不餓。」

  他頓了頓,像是下了什麼決心,聲音放得很低:「你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帶著孩子回娘家住一段時間。」

  妻子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大人,你犯了什麼事了嗎?」

  「沒有犯事。」李弘道說,語氣儘量放得平緩,「但我今天彈劾了張佳胤。」

  他頓了一下,又說:「張佳胤是兵部尚書,位高權重。他在朝堂上經營了這麼多年,門生故舊遍布六部九卿。我彈劾他,就是跟他身後的那一大群人作對。你們回老家,我會更心安一些。」

  他沒有說下去。

  妻子沉默了很久。

  「大人,」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顫,「你會有危險嗎?」

  「危險應該不會有,我畢竟是朝廷言官,本職就是彈劾官員,只不過這次彈劾的是我的本部堂官,最多就是罷官回家。」李弘道寬慰道。

  妻子沒有再說話。

  她站在那裡,看著丈夫的側臉。他才三十出頭,看起來卻像四十多的人。

  她忽然覺得鼻子一酸,連忙轉過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大人,」她的聲音有些啞,「我去收拾東西。」

  「明天一早再收拾也不遲。」李弘道說,「今晚先吃飯。」

  飯後,書房裡只剩下李弘道一個人。

  他拿起那份奏疏的底稿,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如果陛下要查,自己這份底稿就是第一手的線索。

  看完了,他把底稿折好,放進抽屜里,鎖上。

  「留中不發是什麼意思呢?」李弘道想不明白。他坐在書案前,盯著跳動的燭火,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這四個字。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會停。哪怕皇帝永遠不查,他也會繼續彈劾。一封不夠,就兩封。兩封不夠,就十封。彈到滿朝文武都知道張佳胤的底細,彈到皇帝不得不查,或者彈到自己回老家種田。

  這是他做言官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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