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留中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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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皇帝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朝堂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李弘道的奏疏,朕看過了。」

  群臣屏息。御座下的銅鶴嘴裡還在吐著淡淡的煙,裊裊地升上去,在晨光里散開。

  「張佳胤的事,李弘道說的是不是真的,朕不知道。」

  他頓了頓。

  「朕只想知道一件事,大明的兵,到底能不能打仗?九邊一年花三百四十三萬兩銀子,這些銀子到底花到哪裡去了?朕不知道。」

  這話說得太直了。直得像一把刀,捅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胸口。

  九邊一年花三百四十三萬兩銀子,這是戶部的數字,每年都報,每年都准。但銀子出了太倉庫之後去了哪裡,沒有人說得清楚。戶部說不清楚,兵部說不清楚,就連邊鎮的將領們自己也說不清楚。層層剋扣、層層盤剝,銀子像水一樣從指縫裡漏掉,漏到最後,到士兵手裡的,連六成都不到了。

  「李弘道彈劾張佳胤,彈劾得好。不是因為朕覺得張佳胤有罪,而是因為李弘道讓朕知道——朕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殿裡安靜極了。連咳嗽聲都聽不見。

  「所以,朕決定。」

  群臣屏息等待。

  「這件事,先不急著處置。」

  留中不發。

  這四個字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地擴開。既不批,也不駁。既不查,也不擱。就這麼放著,讓所有人猜。

  「張佳胤,你該幹什麼還幹什麼。李弘道,你的奏疏朕留中了。」

  張佳胤跪在地上,額上滲出細汗,他沒想到皇帝會這樣處理。

  李弘道伏在地上,心裡卻是一沉。留中不發,意味著他的彈劾沒有被採納,但也沒有被駁回。

  「退朝。」

  皇帝站起來,轉身走了。陳矩跟在後面,拂塵搭在臂彎里,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百官從皇極殿魚貫而出,三五成群地走在丹陛上。

  張佳胤走在最前面,腳步很快。他的臉繃得像一塊鐵,看不出任何表情。方世堅,他的幕僚,在午門外等著,看見他出來,連忙迎上去。張佳胤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說話,徑直上了轎。

  轎簾放下來,張佳胤閉上眼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轎子在石板路上晃晃悠悠地走,他的腦子也跟著晃。李弘道的話、王遴的話、皇帝的話,攪在一起,像一鍋滾燙的粥。

  李弘道彈劾他,他不怕。言官彈劾大臣,是常有的事。他在朝堂上這麼多年,被彈劾過多少次,他自己都記不清了。每次都是雷聲大雨點小,拖一拖就過去了。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王遴也出來了。王遴不說彈劾,說帳目。薊遼鎮的帳目有問題,這話比彈劾還狠。彈劾是打人,查帳是刨根。彈劾打的是皮肉,查帳挖的是筋骨。

  還有皇帝的那句話,「銀子去哪了,朕不知道。」

  他不知道皇帝在打什麼算盤。

  午門外,李弘道從人群中走出來,一個人往東走。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臉色如常。沒有人跟他說話,彈劾當朝兵部尚書,彈劾成了是一回事,彈劾敗了是另一回事。在結果出來之前,誰都不想跟他走得太近。

  李弘道不在乎。

  他想起自己寫那份奏疏時的心情。那不是一時衝動,是查了一年多才動筆的。張炌剖心的案子,他翻遍了兵部的檔冊,找到了一份被壓下來的密報。送銀的案子,他托人去薊遼打聽了三個月,才找到了那個活著回來的人。

  他知道彈劾張佳胤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跟整個兵部為敵,意味著跟五軍都督府為敵,意味著跟張佳胤在朝堂上所有的朋友為敵。但他不在乎。他是言官,言官的本分就是說真話。如果連他都不敢說真話,這個朝廷還有誰會說真話?

  西苑玉熙宮。

  皇帝回到偏殿,換了常服,坐在案前。陳矩端上熱茶,退到一旁。

  皇帝沒有批摺子,也沒有看奏疏。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想什麼事情。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叫。

  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陳矩。」

  「奴才在。」


  「你覺得,今天朝堂上,誰說得對?」

  陳矩想了想,小心地說:「奴才不敢妄議朝政。」

  皇帝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朕讓你說。」

  陳矩沉吟片刻,說:「奴才覺得……李給事中說的是事實,但張尚書說的也不全是狡辯。張炌剖心的事,恐怕不是表面上那麼簡單。送銀的事,邊鎮撫賞確有慣例,但一次死六個人,確實說不過去。」

  皇帝點了點頭:「你能看到這一層,說明你用了腦子。但還不夠。」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西苑的院子,幾株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李弘道彈劾張佳胤,表面上是彈劾一個人,背後是整個邊軍的問題。」

  陳矩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朕登基十四年了。每年大約三百四十三萬兩的年利銀子,大明朝太倉支出的七八成啊,這麼多的銀子都花到哪裡去了,朕卻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陳矩,你對兵制,知道多少?」

  陳矩一愣,想了想,說:「奴才……奴才只知道,九邊的兵分衛所兵和募兵兩種。衛所兵世襲軍職,父死子繼;募兵是朝廷出錢招的。其他的……奴才就不知道了。」

  「朕也不知道。」皇帝說,「朕對兵制,懂得太少了。對九邊的真實情況,也懂得太少了。」

  他拿起硃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下兩個字:兵制。

  「朕要弄清楚這件事。」皇帝說,「不是為了張佳胤,是為了大明的江山。」

  皇帝忽然看了他一眼:「陳矩,你記一下。明天讓劉守有來見朕。還有,讓他把戚繼光也帶來,不要張揚。」

  陳矩從袖中掏出隨身的小本子,用炭筆記錄下來。

  「去。」皇帝說,語氣緩和了一些,「去給朕沏一盞茶來。濃一點。今夜怕是要熬夜了。」

  陳矩應聲去了。

  皇帝獨自坐在殿中,拿起案上一份空白的奏疏,在上面批了四個字,「留中不發」。

  然後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海棠花瓣還在落,一片一片的,在風裡打著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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