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放了梁宋吧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掛在半空的,是嫩嫩的一道峨眉月。月亮細細的,月光卻分外的明亮,滌盪著溪谷、河澗和山麓。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

  李拒霜蹲在一塊山岩上,托腮看著今晚的月亮。他喜歡杜工部的這首詩: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悲笳數聲動,壯士慘不驕。

  但以前師叔更喜歡杜工部《後出塞》的另一首:男兒生世間,及壯當封侯。戰伐有功業,焉能守舊丘?召募赴薊門,軍動不可留。千金買馬鞍,百金裝刀頭。閭里送我行,親戚擁道周。斑白居上列,酒酣進庶羞。少年別有贈,含笑看吳鉤。

  少年別有贈,含笑看吳鉤。

  念到這句,李拒霜鼻子有點酸。

  月華淡盪如水,萬物都浸在月水裡。

  月光明亮得有些反常,湖水仿佛變成了月光,月光又仿佛變成了水,月水交融,空氣稠密到令人無法呼吸。天地間萬物絢爛,如同一場光影盛宴,卻深藏著無法言說的危險。

  誰。

  有人破陣了。

  李拒霜如臨大敵,南斗的背彎成了一張弓。

  她退後兩步,只見月色似活物般扭曲蠕動,銀輝淌過地面,與身前黝黑的湖水纏結在一起,裹挾著陰冷和晦暗,不動聲色地涌動著,一波又一波,慢慢凝成一雙透明的手,輕輕地探到湖邊摸索,如同盲人撫摸著愛人的臉龐,水漬蜿蜒如蛇,沿著山岩一步一探攀爬到了李拒霜的腳邊。

  不等湖水幻變,李拒霜如驚鴻一般騰身躍起,在半空中手掐劍訣,輕聲叱道:大道流衍,丁火橫生!起!

  話音未落,從泥土裡竄起一道赤紅火焰,如靈蛇出穴,蜿蜒遊走,沿著水岸擋住了雙手的前路。那雙手試探著觸摸火焰,又像被灼傷一般倏忽縮了回去。

  湖面漸漸歸於死寂,原本翻湧的浪濤也平息下來,連一絲波光都不再閃爍。

  危機就埋伏在這種平靜里,忽然,水面慢慢凸起,水波潾潾,湍湍作響,湖面逐漸變幻成一隻巨大的眼睛。眼睛翕動著,眼球轉動,高高低低地四下尋找著。

  忽然,眼睛慢慢轉向李拒霜,停住了。一時間湖水象有了生命,萬萬千千的水珠跳湧出來,在空中翻騰、堆疊、吞噬、交合,漸漸變幻出一個人形。

  初始還是透明的,漸漸變得有了光影明暗,最終凝成一個男人的樣子,它伸出雙手,調整了一下頭顱。這是一個眉眼細長皮膚白皙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揚,掛著若隱若無的笑。

  「拒霜。」

  他聲音低沉而溫柔。

  「好久不見。」

  李拒霜站在高處,懷抱著南斗,冷冷與他對視。

  「南斗。」

  「別來無恙。」

  喵……南斗在李拒霜懷裡發出憤怒地嘶吼。

  「你看,南斗,我們闊別多年,好不容易見上一面,你還是那麼不友好。」

  他踏水而來,影子斜映在水面上,一波一漾。

  「嘖嘖,拒霜,你怎麼用的還是丁火術,丁火……對我來說,太過弱小了呢。」男人漫不經心地輕彈指尖,地面蔓延的一線明火驟然熄滅,焦熱氣息緩緩散開,縷縷淡白煙霧悠悠騰起,又在夜風中緩緩飄散。

  「大陣,崩裂了啊……饒是這般,進來也是費了我一些功夫呢……」

  他凝視著李拒霜,笑容漸漸湮沒,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愛惜,又轉瞬即逝。

  「你還是那個樣子,甚至連眼神還是跟以前一樣。可已經過去六百年了……」

  「你可曾後悔?」

  李拒霜漠然地站著,一言不發。

  「凡人之患,蔽於一曲,而暗於大理。六百年了,你還守著這裡。艾莽山,呵,往東去百里,都是山,往西去百里,也都是山,翻過一座山,連天的還是另一座山。」

  「春來秋去然後就是漫長的冬天,除了風和雪,還是風和雪。我們象掉進了時空的縫隙里,爬啊爬,爬啊爬,永遠爬不到頭,就像人生永遠經歷著一個片段,只能是這一個片段,無限循環地播放著的片段。」

  多少年,世事浮沉,心中早已不生波瀾,只是此刻,他覺得忽然情緒崩塌,無法自控。

  「這麼多年,我一直在想,你到底為什麼不願意出去,為什麼不願意跟我一起離開。直到前幾天,孫無量給我打電話,他說梁宋在艾莽山里失蹤了。我跟自己說,這就是拒霜不肯離開的原因嗎?」


  時賀笑了笑,「或者只有在這個地方,梁宋才可能作為一個鼎器把小師叔的魂魄殘片招聚起來,而你在這裡守了600年,就為等這懸天一刻吧。」

  李拒霜站在月光下,低頭看著時賀。

  時賀跟梁宋完全是兩種人,時賀外表看去暗然有度、足以世范,心底卻壓抑著難以消散的昏冥戾氣。梁宋胸次清明,內外澄澈,只是過於簡單了一些。

  她笑了笑,此刻如果梁宋在,一定會驚喜地撲上去,憨然乞悅:時秘書,你終於找到我了,怎麼我爸不知道這事吧,你可千萬別跟他說。走啊,馬上走。只是此刻梁宋正在睡覺,睡夢裡一個女孩兒,散著頭髮,光著腳,笑嘻嘻地:你去哪兒了,我找了你好久呢。

  想到梁宋,李拒霜的眼神漸漸變得柔軟,一時之間時空仿佛在她這裡交錯,600年時光匯在一起,600年的人影幢幢。

  李拒霜嘆了口氣:可是,還是失敗了呢……

  時賀無法壓抑地笑了起來,「所以,他還是那個廢物嗎?那個連腦子都沒有,天天只會吃喝玩樂的廢物?」他的聲音漸漸帶了一絲瘋魔,「你以為我沒有找他?300年前,他輪迴過一世,可那一世比現在還不堪,他是個早產兒,連身體都沒有發育整齊,生他的那戶人家將他養在羊圈裡面,他象蟲子一樣在我腳邊爬,又髒又臭身上爬滿了蒼蠅和蛆蟲,他用僅有的三根手指使勁攥著我的褲腳,發出咩咩地羊叫。」

  「我拼進了全力,卻無法改變結局,我便在你找到他之前送了他一程,我只能送他一程,拒霜。如果他真的是小師叔,一定會感激我的,曾經那麼強大的生魂怎麼願意看著自己被困在那樣的軀體裡呢?」

  李拒霜眼睛閃亮,並沒有說話。

  「師叔回不來了,回不來了你知道嗎?山崩了湖漏了,連那個破道觀也塌了。屋子裡的那個,只是一個有他半縷殘魂的梁宋,就連他的名字也是靠離亂之術迎奉而成的,他只是個沒腦子的廢物,就如此你也還打算把他養在這裡盯著這副皮囊生老病死、成住壞空?讓他在這個時空的縫隙里,看著春花秋實吃一輩子榛子粥?呵呵呵呵。」

  時賀勾起唇角,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嘶啞又單薄,裹挾著無盡的悲涼,直至餘下一縷游息,堪堪懸於唇齒之間。

  「那你有沒有問過他,他願意不願意留在這裡刨土啊?對了,他是不是還不知道啊,你甚至不算是一個人,他要知道了會不會逃跑,逃到離你越遠越好的地方繼續眠花宿柳、紙醉金迷?」

  李拒霜有張巴掌大的臉,眼距有點寬,月光下睫毛的陰影蓋滿半張臉。

  時賀看著看著她,口氣又柔軟下來:「拒霜,大陣崩裂,你何苦還要再留下,你跟我走。我們兩個,再不分開,我們去人間行走,你喜歡哪裡我們便去哪裡,看花開花謝、滄海桑田,享盛世香火,看世間百態。總是比在這裡風餐露宿好,對不對?」

  李拒霜神色有些茫然,半晌開口說道:「這些話,我們六百年前就說過了。」

  他胸腔微沉,發出一聲綿長又疲憊的嘆息,眉宇間漫開幾分落寞與倦怠。不過須臾,那點晦暗便被盡數斂去,時賀若無其事地抬手,將一抹溫和疏離的笑意,重新穩穩掛回唇角。

  他凝視著李拒霜,看起來又是盛德修身的典範了:「是了,早知道是這個答案。我也是恨自己,這世界諸般瘋魔悍戾,唯獨我自己瘋不起來。六百年,我終還是被拘著了。」

  時賀搖搖頭,似乎嘲笑自己的稚拙。他頓了頓,將頭扭去一旁,「梁宋呢?你要留下他?」

  李拒霜側過臉,用手拂了一下臉上的髮絲,輕輕搖了搖頭。

  時賀一時百結柔腸,他默默盯著李拒霜,千峰一色,山月空霽、長風穿壑,這山這月這風他也曾經伴過。

  不知多久,水波晃動,時賀的人形有幾分失真:「拒霜,我們什麼時候來接小梁先生呢,如果你想多留他住幾天,我就想辦法拖幾天。畢竟這次之後,萬世輪迴不知什麼時候再見面。」

  李拒霜回頭看了看祠堂,似有幾分不舍。

  明天。

  她回頭看了看南斗,好半天才開口:「明天巳時我開陣門,你們來帶他走吧。」

  ——————

  早晨起來是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臨下水的時候,山里忽然起了風。

  開始的時候風還小,只三五分鐘的光景,整個山甸都是狂風呼嘯,風如拔山怒,王藍天體重有90公斤,仍然被狂風吹得站不穩腳。

  陳松換了裝備,潛下去沒一會兒又浮了上來,逆著風大喊:「隊長,水太渾了,都是泥沙,什麼都看不清楚。」

  王藍天扯破嗓子喊回去:「要不你上來,我下去再看看。」

  「別折騰了,現在下水太危險了,等風停吧。」

  王藍天堅持下了水,沒幾分鐘又上了岸,「真不行。」

  只能收了工,返回瀾崗營地。飄風不終朝,幾個人坐在帳篷等風停,沒想到風還沒停,就等來了關於梁宋的消息。另一個搜救小隊因為風暴只能從幡子頂回撤,回撤路中竟然找到了梁宋。

  電話那邊搜救隊員很無奈:「確認過了,確實是梁宋,但他不走,說要等人。我跟他說了半天,他就在那裡洗襪子,根本不理我。你們誰過來協助一下。對了,記得帶套裝備過來,他連雙合腳的鞋子都沒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