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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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鐵這一嗓子剛吼出去,四周還在亂竄的人群立刻空出一大片地方。

  碎石地上全是灰,風一卷,撲得人口鼻發苦。殘火在遠處噼啪炸響,燒焦的木頭味、血腥味、還有黃辰身上那股越來越重的焦糊氣,混在一起,嗆得人胸口發悶。

  「放這兒!」

  厲沉槊抬手一掃,把地上一截斷裂的石樑震開。

  老鐵半跪下來,小心把黃辰放平,動作放輕了,嘴裡還是壓不住罵。

  「操,剛才不是還挺能裝麼,衝著天比手勢的時候挺橫,現在倒下得倒利索。

  」

  阿石跪在旁邊,手都在抖。

  「大人,大人,你醒醒,你別嚇我……」

  他喊了兩聲,見黃辰沒反應,眼圈又紅了。

  「大人,你剛剛還應我呢。」

  黃辰聽得到。

  聲音像從極遠的地方飄過來,一會兒清,一會兒糊,像隔著一層厚水。

  他眼皮沉得抬不起來,胸口卻燙得發疼。

  不是外傷那種疼。

  像有東西在骨頭縫裡生根,沿著經脈,一寸寸往外燒。

  【檢測到越階審判完成】

  【審判反饋已結算】

  【最終使命:人道崛起——判定完成】

  【系統核心開始剝離】

  【剝離方式修正中……】

  那一串字浮上來,又開始模糊、重疊、碎裂。

  黃辰識海里轟的一震。

  下一瞬,他胸口那團紅光猛地一鼓。

  「退開!

  」

  厲沉槊低喝一聲,槊鋒反轉,直接插進地里,撐起一層寒黑氣幕。

  幾乎就在同時,黃辰胸前衣襟「嗤啦」裂開。

  血污布片往兩邊捲起,露出胸膛。

  那皮肉下的紅光已經不再是細線,而是真像一朵火蓮。

  蓮瓣一層疊一層,從心口往外撐開,脈絡清清楚楚,連血都像被映成了金紅色。

  阿石吸了口涼氣,聲音都哆嗦了。

  「大人會不會燒起來?」

  「閉嘴。

  」

  老鐵罵完,手掌卻不自覺攥緊。

  他見過黃辰重傷,見過黃辰拼命,見過黃辰渾身是血提刀殺出一條路。

  沒見過這種。

  這已經不像受傷了。

  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他身體裡出來。

  黃辰喉頭滾了一下,終於勉強睜開一點眼。

  天還在頭頂。

  灰燼正慢慢往下飄。

  他視線一偏,看見阿石那張哭得發皺的臉。

  「大人!

  」

  阿石差點撲上來,又怕碰壞了他,只敢半跪半趴地湊近。

  「你醒了!

  你真醒了!」

  黃辰張了張嘴,嗓子裡全是血腥氣。

  「水……」

  阿石「哎」了一聲,慌忙去翻腰間水囊。

  老鐵先一步把自己的扔過去。

  「用這個,快。」

  阿石拔塞子的手都在抖,餵了半口,黃辰剛咽下,胸口那團火又猛地一漲,嗆得他偏頭咳了出來。

  血沫順著嘴角淌下。

  阿石臉都白了。

  「不喝了,不喝了,大人,先不喝了。」

  厲沉槊盯著黃辰胸前的火蓮,眉頭越壓越低。

  「不是傷勢反噬。」

  老鐵抬頭。

  「那是什麼?」

  厲沉槊沒立刻答。

  他盯著那層金紅光,看了幾息,聲音慢慢沉下去。


  「像是某種道則在定形。

  」

  老鐵愣了下。

  「你說人話。

  」

  厲沉槊冷冷看他一眼。

  「意思是,他身上的東西,要變了。

  」

  風從城牆缺口灌進來。

  四周原本嘈雜的人聲,不知何時已經慢慢低了下去。

  不少人都停在遠處,看著這邊。

  有人身上還纏著帶血的布條,有人臉上還沾著灰,有老人攙著孩子,女人抱著昏睡的嬰兒,都是剛從劫後活下來的模樣。

  他們看著黃辰。

  不敢靠太近。

  卻也沒人走。

  黃辰躺在碎石地上,呼吸一下比一下沉。

  胸口那朵火蓮每張開一寸,他識海就震一次。

  系統面板正在崩。

  或者說,不是單純的崩。

  像一塊陪了他太久的鐵板,被什麼東西慢慢融開,化成滾燙的液流,順著神魂深處往四面八方散。

  他有點恍惚。

  從第一章到現在,多少次靠這玩意兒撿命,多少次靠它搏出一線生機。

  結果到了這一步,它居然要沒了。

  黃辰心裡冒出個荒唐念頭。

  草。

  這破系統,連告別都不給個體面點的方式。

  【宿主權限解除中】

  【功德業力雙軌規則已完成錨定】

  【最高執行權限轉接:宿主\/人道核心】

  【叮!最終使命【人道崛起】完成】

  這一聲,比過去每一次提示音都清。

  清得像鍾。

  一響,整個識海都靜了。

  老鐵還在旁邊低聲罵著什麼。

  阿石正捏著黃辰手腕,像是生怕他下一刻就斷氣。

  厲沉槊忽然抬頭,看向四周。

  「都退後十丈。

  」

  這話一出,附近眾人先是一愣,隨即本能往後退。

  老鐵沒動。

  「又來?」

  厲沉槊盯著黃辰身下的地面。

  「地在動。」

  話音剛落,阿石掌心猛地一震。

  他低頭一看,黃辰身下碎石正在輕輕跳。

  不是風吹。

  是地下有東西在回應。

  下一刻,黃辰忽然撐著手肘,硬生生坐起半截。

  「大人!」

  阿石趕緊扶住他。

  黃辰卻像沒聽見,雙眼半睜,瞳孔里映著一層淡淡金色。

  他胸口那朵火蓮驟然收縮。

  收到了極點。

  然後——

  轟。

  沒有炸聲。

  只有一圈無形波紋,自他心口盪開。

  像水紋。

  卻比水紋沉重萬倍。

  波紋掠過地面,掠過殘火,掠過斷牆,掠過每一張驚惶未定的人臉。

  所有人都僵了一瞬。

  緊接著,許多人眼裡齊齊露出茫然。

  他們說不清自己感受到了什麼。

  只是那一剎,胸口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疲憊還在,傷還在,血還在流。

  可心裡那股慌,那股沒根沒底的空,忽然被壓住了。

  黃辰自己感受得更清楚。

  那不是力量湧出來。

  那是……連接。

  城中每一處殘壁,每一塊壘石,每一滴埋進地里的血,甚至每一個還活著的人身上那點微弱氣息,都像細絲一樣,被某種看不見的規則牽起,最後匯到他這裡。


  不。

  不是匯到他這裡。

  是借他為結,織成了一張網。

  他眼前的世界一下變了。

  殘火邊,老鐵身上有粗重卻穩定的血色線,像爐里燒紅的鐵。

  阿石頭頂有一縷清亮的人氣,細,但韌。

  厲沉槊身上則是深黑寒流和人道氣機彼此碰撞,竟詭異地沒有相斥。

  再往外。

  城裡每一個人,都亮著不同的光。

  老弱病殘,明暗不一,卻都在這一刻被拉進同一張無形法網。

  【系統功德圓滿】

  【轉化開始】

  【化為:人道法網】

  【錨定範圍:薪火城及其疆域】

  【規則生成中……】

  黃辰喉嚨發乾,胸口燙得像要裂開。

  那層提示字沒有再像從前一樣懸在面前。

  而是直接印進了他的神魂。

  字散開的同時,一道又一道金線,從他胸口、脊背、雙臂、眉心延展出去。

  不刺眼。

  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它們穿過空氣,沒入地下,攀上城牆,鋪向遠處的巷道、屋舍、井口、陣基、靈脈。

  阿石看傻了。

  「這……這是什麼?

  」

  老鐵也說不出話。

  他只看到黃辰整個人像要散開,偏偏又穩穩坐在那裡。

  血還掛在嘴角,衣服破得不像樣,臉白得嚇人。

  可那一根根金線從他身上長出去的時候,竟讓人不敢直視。

  厲沉槊握緊槊杆,眼底第一次浮出真正的震動。

  「法網成形。

  」

  黃辰腦子裡嗡嗡作響。

  下一刻,更多東西灌了進來。

  某處城角,一個潛伏在廢牆後的妖奴探子剛想遁走,身上污濁血氣就像黑煙一樣暴露無遺。

  更遠些,一名曾飲人血、手上沾過屠村命債的俘獲妖兵,原本躲在傷員堆里,此刻忽然慘叫起來,皮膚下竄出細小火苗,燒得他滿地打滾。

  而另一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明明靈脈枯竭、虛弱到站不穩,頭頂那縷人道氣卻被輕輕一拂,整個人臉色竟緩過來幾分。

  這不是黃辰主動去看。

  是法網把結果直接送到了他感知里。

  凡負血債者,受壓。

  凡立功護人者,得益。

  規則已落。

  黃辰呼吸一滯,胸口猛抽了一下。

  「呃——」

  阿石嚇得立刻扶住他。

  「大人!」

  老鐵也回過神來,蹲下就問。

  「怎麼回事,撐不住了?」

  黃辰額角全是冷汗,抬手按住心口。

  「不是撐不住。」

  他喘了兩口,聲音發啞。

  「是太多了。」

  太多聲音,太多氣機,太多因果。

  整座薪火城像一下全塞進了他腦子裡。

  遠處那隻沾血的妖兵還在慘叫。

  有人驚呼,有人後退,也有人看著那妖兵身上突然燒起的火,先是發懵,接著眼裡慢慢冒出壓了太久的恨意。

  「業火……」

  一個老者喃喃開口。

  「這是報應到了。」

  黃辰抬眼望去。

  說話的,是個頭髮花白的人族老者,拄著半截木棍,臉上全是風霜和傷痕。

  他站在人群前頭,嘴唇發抖,盯著那打滾慘嚎的妖兵,忽然就跪了下去。

  不是朝火。

  是朝黃辰。


  「謝……謝恩公。」

  他這一跪,像推倒了什麼。

  後面那些活下來的人,老人,婦人,少年,傷兵,一個接一個地跪下去。

  地上全是灰。

  他們膝蓋砸進去,壓出一片亂痕。

  阿石眼淚又下來了,抹都抹不及。

  「大人,他們在拜你。」

  老鐵張了張嘴,平時那股混不吝的勁兒,這會兒竟半點都擠不出來。

  他扭頭看黃辰。

  黃辰卻沒看那些人。

  他只是望著半空。

  那張無形法網已經徹底張開。

  他看不見全貌,只能感到它鋪得極遠,像把整座城、連同城外新拓開的庇護地、暗哨、血路、陣基,全都罩在了下面。

  系統還在響最後的提示。

  【規則一:法網覆蓋範圍內,身負人族血債者,修為受制】

  【規則二:罪孽深重者,引業火自焚】

  【規則三:護佑人族、立下大功者,得氣運加身】

  【規則四:宿主為最高執行者與化身】

  【系統面板關閉中】

  這一句出來時,黃辰心口猛地空了一塊。

  像陪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抽身走了。

  沒有商城。

  沒有面板。

  沒有那塊熟悉的光幕。

  連最基礎的數值波動都沒了。

  乾乾淨淨。

  只剩下這張已經化進天地、化進薪火、化進人族血脈里的網。

  黃辰沉默了兩息,忽然扯了下嘴角。

  「狗系統。

  」

  聲音不大。

  阿石沒聽清,湊近了點。

  「大人,你說什麼?」

  黃辰偏頭,咳出一口淤血。

  「沒事。」

  他抬手,慢慢擦了下嘴角。

  結果那隻手才抬到一半,半空中忽然又垂下千百縷淡金細線,像雨一樣落下來。

  並不濕。

  落在人身上時,只是輕輕一碰,就融進去。

  那些跪著的人先是一愣,緊接著便有人低呼出聲。

  「我的傷……不流血了?」

  「我腿上的寒氣散了。

  」

  「孩子退燒了,快看,孩子退燒了!」

  人群里亂起來。

  不是慌,是壓不住的激動。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哭著去摸孩子額頭,摸了兩下,直接把臉埋進孩子肩窩裡,哭得渾身發抖。

  老鐵看得眼皮直跳。

  「這也行?

  」

  厲沉槊看著那些融入人群的金線,緩緩吐出一口氣。

  「不是他在治。

  」

  「是城在養人。」

  這話說完,他忽然抬頭,看向薪火城最外圍。

  那裡原本還殘著幾縷妖氣。

  這會兒卻像被什麼重錘壓住,轟然一沉。

  幾個藏在暗處、妄圖窺探的雜妖,連慘叫都沒傳過來,氣息便瞬間熄了。

  黃辰眼神一動。

  他「看」到了。

  法網壓下去時,像整片天同時落在那些妖物頭頂。

  它們骨頭先碎,靈力再散,最後被一縷自體內竄出的暗紅火苗燒成灰。

  輕得像撣掉一點土。

  阿石滿臉震驚,半晌才找回聲音。

  「大人……你現在是不是……」

  他說到一半卡住了。

  像不知道該怎麼稱呼。


  聖人?

  城主?

  還是別的什麼。

  黃辰倒沒在意,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

  掌紋間隱隱有金線遊走,像血脈換了條路。

  「我還是我。」

  他說。

  聲音不高,卻穩了不少。

  老鐵蹲在邊上,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咧了下嘴。

  「行。」

  「能罵天,能喘氣,還會咳血。

  是你沒跑了。」

  黃辰被他這句逗得扯了下嘴角,結果牽動內傷,咳得更厲害。

  阿石急得拍老鐵。

  「你別逗大人了!

  」

  老鐵翻了個白眼。

  「我這叫幫他順氣。

  」

  「你那叫氣死他!」

  「放屁。

  」

  兩人眼看又要吵起來,黃辰抬了抬手。

  「停。

  」

  聲音不大。

  兩個人立刻閉嘴。

  黃辰緩了緩,撐著阿石胳膊,慢慢站起身。

  腿還有點虛。

  剛起到一半,地面便有股極穩的托力往上送,把他整個人平平扶住。

  像這座城不肯讓他摔第二次。

  他站穩後,四周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看著他。

  火光映著一張張疲憊的臉。

  有人哭過,有人流過血,有人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

  可這會兒,他們眼裡那股灰,正在一點點散掉。

  黃辰站在風裡,胸口火蓮已徹底隱下去,只剩心口皮膚上多了一道淡金紋路,像一枚半開的印。

  他抬頭望向夜空。

  裂縫已經合攏。

  黑沉沉的穹頂上,只余灰燼飄落。

  沒有神眼。

  沒有清光。

  也沒有那根要碾碎一切的手指。

  他看了片刻,低聲開口。

  「都起來吧。

  」

  聲音傳得不算多遠。

  卻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朵里。

  那些跪著的人互相攙扶著起身,動作慢,眼神卻沒從他身上移開。

  黃辰吸了口帶灰的冷氣。

  胸腔還有疼,神魂也像被反覆撕扯過。

  空是空了點。

  可腳下這片地,是實的。

  就在這時。

  一道細微到幾乎不可聞的碎裂聲,自他識海最深處響起。

  像最後一塊光屏徹底裂開。

  緊接著,一切提示音,全沒了。

  安靜。

  乾乾淨淨的安靜。

  黃辰站在原地,閉了下眼。

  阿石小心問:「大人?」

  黃辰睜眼,吐出一口濁氣。

  「扶我一下。」

  阿石趕忙伸手。

  「哎,大人,慢點。」

  老鐵也靠過來,嘴裡嘟囔。

  「剛裝完大的就逞強,德性。」

  黃辰沒理他,只是借了一把力,往前走了兩步。

  前面不遠,是一截被燒黑的矮牆。

  牆頭還冒著細煙。

  他走到那裡,抬手按了上去。

  掌心落下的那一刻,整面殘牆微微一亮。

  隨即,像有一層看不見的水波,順著牆體朝整座城緩緩盪開。

  遠處,不知是誰先吸了口氣。

  隨即,像有一層看不見的水波,順著牆體朝整座城緩緩盪開。

  遠處,不知是誰先吸了口氣。

  再遠處,有嬰兒忽然哇地哭出聲。

  風從夜裡穿過,帶起城頭殘旗,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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