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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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辰識海里那一點人道火種,猛地炸開,像一根被壓到極致的脊樑,突然撐住了骨。

  天上那根法則巨指仍在下落。

  壓力沒減,反而更重。

  可就在這一瞬,黃辰原本幾乎要被壓碎的意識,反倒清了。

  太清了。

  清得連耳邊那些哭喊、石裂、血肉擠壓的悶響,都像被一層薄膜隔開,變得遙遠。

  他抬著頭,滿臉是血。

  血順著下巴往下滴,砸在鎮獄碑殘體上,啪,啪,啪。

  每一滴都像在燒。

  城心四周,磚石成片崩裂。

  玄黃城印在高空劇震,邊緣碎光一縷縷崩散,像一面被巨山頂住的舊盾,下一刻就要炸成漫天灰燼。

  阿石死死貼在黃辰背後,兩隻手按著他脊背,掌心全是血。

  「大人!大人你別松!

  」

  他嗓子都喊破了。

  「俺也去頂!

  俺也去啊!」

  老鐵半跪半爬,骨節磨得見肉,罵聲里都帶喘。

  「娘的,天塌下來也輪不到你一個人扛!」

  另一側,厲沉槊單臂壓碑,槊尾深深楔進地面,整條手臂青筋暴起,眼白里全是血絲。

  「黃辰!」

  他吼了一聲。

  「說話!」

  黃辰沒回頭。

  他的目光,從天上那根指,緩緩落回城裡。

  有人趴在地上吐血。

  有人抱著孩子哭。

  有人明明已經被壓得抬不起頭,仍在朝這邊伸手,嘴裡喊著什麼,隔得太遠,聽不真切。

  可他看得懂。

  那些臉上,沒有別的。

  只有怕。

  還有求活。

  黃辰胸腔里忽然翻起一股說不出的東西,像怒,像火,像一口卡了太久、終於頂到喉嚨的血。

  徒勞?

  是。

  他現在頂住的,不是某個妖王,不是某座大陣,不是某條脈口。

  是准聖一指。

  是這片天地里,真正能把人當塵埃抹掉的東西。

  掙扎有用嗎。

  沒用。

  黃辰咧了咧嘴,牙縫裡全是血。

  「那又怎樣。

  」

  他低低吐出四個字。

  下一刻,他雙腳猛地發力,整個人竟硬生生從塌陷的地面里拔起半寸,踩著人道鎮獄碑殘體,一步踏了上去。

  轟!

  鎮獄碑殘體劇烈一震。

  碑中殘存的人道煞意、人族怨血、古老鎮壓之力,被他這一腳徹底踏醒,沿著腳底瘋狂倒灌。

  黃辰渾身骨骼同時爆響。

  那聲音脆得驚人。

  像一具本就裂開的骨架,又被人擰了一遍。

  阿石臉都白了,撲上去就想拉他。

  「大人!

  你下來!你下來啊!

  」

  黃辰抬手,沒回頭,只往後壓了一下。

  動作不大。

  阿石卻像被一堵山擋住,愣是撲不過去。

  老鐵眼皮狂跳。

  「黃辰,你想幹什麼?」

  黃辰緩緩吐出一口血沫。

  血沫落在碑面,被無形熱意蒸得冒煙。

  他心神一沉,直接撞進系統面板。

  熟悉的冰冷光幕,在他意識里彈開。

  【宿主:黃辰】

  【功德值:……】

  【業力值:……】

  一連串數字瘋狂顫動,在准聖威壓下幾乎都在扭曲。


  系統界面從未像今天這樣不穩,邊緣不斷泛起雪一樣的噪點,像它自己都承受不住外界那股碾壓天地的力量。

  黃辰掃了一眼,沒停。

  他直接拉到最深處。

  那個從得到系統以來,就一直灰著、像根本不屬於現在的選項,靜靜懸在那裡。

  像一扇門。

  門後是路,還是墳,連繫統都沒寫清。

  可在此刻,它亮了。

  不是徹底亮。

  是被外界這場絕境、人道火種、薪火城印、鎮獄碑殘體,硬生生扯出一線紅金色的輪廓。

  黃辰盯著那一行字,喉結滾了滾。

  【最終選項:以身合道】

  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血字。

  【熔煉宿主所有業力與功德,獻祭系統本源,鑄就人道殺伐聖軀】

  黃辰看著,忽然笑了。

  笑得胸口發悶,血一個勁往上涌。

  難怪。

  難怪這東西從來不亮。

  這他媽哪是底牌。

  這是把自己整個燒沒。

  天穹上的威壓又是一沉。

  咔嚓。

  頭頂的玄黃城印再碎一角。

  整座薪火城齊齊一晃,不少本就重傷的人當場翻倒,慘呼聲瞬間炸開。

  厲沉槊猛地低吼。

  「撐不住了!」

  老鐵死死咬牙,臉上橫肉都在抖。

  「黃辰!你他媽倒是說話!

  」

  阿石更急,像察覺到了什麼,手腳並用地往碑上爬。

  「大人!

  你別看我!你先下來!

  我們一起想辦法!」

  黃辰這回回頭了。

  他回頭時,眼裡那股暴烈的火,忽然靜了。

  阿石一愣。

  老鐵也怔了一下。

  那不是認命。

  也不是瘋。

  是某種冷到極致、反而把所有雜音都壓平的平靜。

  黃辰視線從阿石臉上掃過,又看了眼老鐵,最後掠向厲沉槊。

  這幾個人,跟著他一路殺,一路逃,一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

  現在,全都在他身後。

  再後面,是整座城。

  他手指一動,把系統背包里那件一直未曾真正動用的東西扯了出來。

  【人道華蓋(未覺醒)】

  那是大道級抽獎出來的至寶雛形。

  也是他手裡,最不像現階段該存在的東西。

  一團朦朧的玄黃光,從他眉心浮出。

  不大。

  甚至有些殘缺。

  像一把還沒撐開的舊傘骨,又像一片未成形的天幕。

  它一出來,四周空間竟微微一頓。

  連那根壓下來的法則巨指,都像被它刺了一下,表面道紋泛起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

  厲沉槊瞳孔猛縮。

  「這是……」

  老鐵也看傻了。

  阿石卻顧不上那些,伸手就去抓黃辰褲腳。

  「大人!別用!

  肯定不是好東西!你別用!

  」

  黃辰低頭,看了他一眼。

  「阿石。

  」

  只兩個字。

  阿石整個人一顫,眼圈一下就紅了。

  「……大人。」

  黃辰沒多說,直接將那團玄黃華蓋按向自己胸口。

  沒有轟鳴。

  沒有耀眼炸光。


  只有「嗤」的一聲輕響。

  像一塊燒紅的鐵,被生生按進活人的骨肉。

  黃辰渾身肌肉瞬間繃死,額角青筋像蛇一樣鼓起,口中悶哼一聲,肩背猛地弓了起來。

  那團華蓋沒有停在表皮。

  它鑽進去了。

  從胸骨、血肉、臟腑,一路往裡滲,最後直墜識海,與那一點劇跳的人道火種轟然撞在一起。

  黃辰眼前一黑。

  下一瞬,無數光碎同時炸開。

  他像看見萬萬人影。

  看見被拖進妖市的孩童。

  看見祭槽邊跪著等死的人。

  看見血宴里掙扎的婦人,看見礦坑裡抬不起腰的老者,看見薪火城第一簇火點起來時,那些手捂著火苗不敢哭出聲的人。

  全都在燒。

  全都在看著他。

  黃辰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啞嘶吼,雙手死死抓住鎮獄碑邊緣,指骨都快捏碎。

  天上巨指再壓一寸。

  他肩膀一沉,背脊幾乎折斷。

  可也就在這時,胸腔深處那團華蓋終於散開一角,化作細密玄黃紋路,沿著他的經脈、骨縫、神魂,瘋狂鋪展。

  系統界面驟然大亮。

  【檢測到至寶雛形『人道華蓋(未覺醒)』與宿主人道火種共鳴】

  【最終選項已完全解鎖】

  【是否啟動——以身合道】

  黃辰盯著那一行字,手背青筋跳動。

  只要點下去。

  系統沒了。

  功德沒了。

  業力沒了。

  他大概也沒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穿過來時,只想活。

  想從妖窟里爬出去,想多喘兩口氣,想別死得像條狗。

  後來,他殺一個,救一個,燒一處,毀一處。

  路越走越窄。

  窄到今天,身後擠滿了人。

  退不了。

  阿石已經爬到了碑邊,拼命伸手。

  「大人,你看我,你看我!」

  他嗓子全啞了,眼淚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流。

  「別選這個!肯定有別的法子!

  大人,我求你!」

  老鐵也反應過來了,臉色陡變,掄起拳頭就砸碑沿,像是想把黃辰震下來。

  「黃辰!你別犯渾!

  老子還沒死呢!」

  厲沉槊撐著長槊,死死盯住他,聲音沙得發裂。

  「你一旦動那個,後果你扛不住。」

  黃辰看著他們。

  片刻後,他竟扯出個極淡的笑。

  「扛不住,也得扛。

  」

  阿石拼命搖頭。

  「不行!

  大人,不行!」

  黃辰抬起手。

  那隻手已經滿是裂口,血一滴滴往下淌。

  他沒有去擦,只衝阿石那邊虛按了一下。

  「聽著。」

  風太大,天威太重。

  可這兩個字還是清清楚楚落進了幾人耳里。

  阿石像被釘住,整個人僵在那裡。

  黃辰看著他,又看向老鐵。

  「活下去。

  」

  老鐵嘴唇動了動,眼珠子一下紅透。

  「你少他媽放屁。

  」

  黃辰沒理他,聲音更低,卻像鐵塊一寸寸砸下來。

  「為人族。

  」

  四個字出口的瞬間,阿石徹底繃不住了。


  「大人——!

  」

  他的聲音尖得變了調,整個人撲上來。

  黃辰卻已經回頭。

  識海中,手指落下。

  點向那一行最終選項。

  【以身合道】

  轟!

  這一瞬,系統面板不再是光。

  它像被什麼東西整個掀翻,化作一片血金色洪流,從識海最深處倒卷出來。

  先卷向功德。

  再卷向業力。

  黃辰自踏上這條路以來積攢的所有東西,所有斬殺、所有救人、所有抽獎、所有掠奪來的可能,全在這一刻被拖進同一個熔爐。

  系統冰冷的提示聲第一次出現劇烈震盪。

  【功德熔煉中——】

  【業力熔煉中——】

  【系統本源剝離中——】

  【警告!

  警告!宿主肉身無法承載!

  】

  黃辰眼前瞬間被血色業火吞沒。

  那火,不從外面來。

  從他骨頭縫裡鑽出來,從血液里燒起來,從每一寸神魂上點著。

  太疼了。

  疼得根本沒法形容。

  像有人把他一根骨頭一根骨頭拆開,扔進爐里燒紅,再按回去。

  像有人把他一根骨頭一根骨頭拆開,扔進爐里燒紅,再按回去。

  黃辰張嘴想吼,喉嚨里卻先噴出一大口血焰。

  血焰落在碑面,鎮獄碑竟跟著亮了。

  赤金,玄黃,血紅。

  三種光瘋狂糾纏。

  同時,天靈處又有另一股力量灌下。

  不是火。

  是功德。

  無量玄黃功德像一道垂天洪流,從虛空之上直貫而落,轟然砸進黃辰頭頂百會。

  灼燒神魂的痛,和重鑄神魂的痛,在同一具身體裡同時爆開。

  黃辰整張臉都扭曲了,額頭、脖頸、胸膛、雙臂,一道道古老而陌生的紋路飛快生長,像拿燒紅的刀在他體內外刻印。

  阿石被爆開的氣浪直接掀飛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大人!

  」

  他爬起來還想沖。

  老鐵一把抱住他,自己也被那股力量沖得連退數步,腳後跟在石地上刮出長長血痕。

  「別過去!」

  老鐵吼得聲帶都快裂了。

  「過去就是死!」

  厲沉槊硬撐著沒退,長槊橫在身前,槊身卻咔咔作響。

  他死死看著碑上的黃辰。

  那已經快不像人了。

  皮肉在燒。

  骨頭在亮。

  可又有新的血肉,在火里一點點長出來。

  鎮獄碑四周,地面開始熔化。

  一圈圈紅金色氣浪朝外擴散,把壓在城中的准聖威壓都衝出層層漣漪。

  天穹深處,那隻淡漠神眼第一次有了波動。

  像在凝視。

  像在確認。

  黃辰已經聽不見外面的聲音了。

  他整個人懸在生與滅的縫裡。

  系統本源正在崩。

  他能清楚感覺到那種陪了自己一路的冰冷秩序,被一點點抽離、撕碎、融入自身。

  功德化神魂。

  業力鑄筋骨。

  華蓋撐脊樑。

  火種定人心。

  他想抓住什麼,手卻早就沒了觸感。

  只剩灼。

  只剩燒。

  只剩一股越來越重、越來越凶的殺伐之意,在血肉深處抬頭。


  下一刻,黃辰整個人猛地離開碑面。

  不是自己跳起。

  是被那道紅金洪流託了起來。

  他的長髮在火中倒卷,血肉輪廓開始被光吞沒,先是雙腿,再是腰腹,再是胸膛、脖頸、頭顱。

  阿石呆呆看著,眼淚混著灰往下掉,嘴裡一遍遍喊。

  「大人……大人……」

  老鐵死死攥著拳,指甲都掐進肉里,一句話都罵不出來了。

  厲沉槊喉結滾動,握槊的手緩緩發抖。

  高空之上,玄黃城印原本布滿裂痕。

  可就在黃辰被徹底吞入那團紅金之光時,城印中央,驟然多出一枚新的印記。

  像火。

  像人。

  像一桿從屍山血海里豎起來的旗。

  嗡——

  整座薪火城同時震鳴。

  城中無數火點齊齊拔高。

  風卷著血腥、焦糊、塵土和哭聲,從四面八方衝來,又在城心被那團光硬生生壓成一圈扭曲氣環。

  黃辰的身影已經看不清了。

  只剩一團連接天地的紅金光球,懸在鎮獄碑上方,劇烈跳動。

  每跳一次,天上那根法則巨指便微微一頓。

  每跳一次,城中人的胸口便跟著一震。

  每跳一次,阿石就往前爬一寸,手指摳得滿地是血。

  「大人……」

  他聲音輕得像要散了。

  那團光里忽然傳出骨骼重組般的悶響。

  一下。

  又一下。

  緊接著,是無數鎖鏈崩斷似的密集爆鳴。

  咔。

  咔咔。咔咔咔——

  紅金光球猛地一縮。

  又猛地一漲。

  轟然之間,照亮了半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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