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斷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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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辰從腥臭的水溝里翻上來時,腳下先是一滑,靴底碾碎了半截獸顱。白森森的骨茬埋在荒草和爛泥里,風一灌,骨縫裡便嗚嗚作響,像誰在深夜裡貼著耳邊喘氣。

  他沒有立刻鬆勁。

  身後那十幾名從高台下拖出來的祭品人族,個個臉色灰敗,腳腕還留著鐵扣磨出的血痕。

  有人一路強撐,到這裡終於腿一軟,撲通跪進泥里,咳出來的全是血沫和泔臭。

  黃辰回頭掃了一眼。

  「都別散。」

  他聲音不高,嗓子卻壓得發啞。

  「先進骨坑,避風。能扶人的,扶一把。

  別躺外頭,夜裡寒氣鑽骨,明天不用妖來抓,你們自己就先死一半。」

  那幾名還能動的成年男子咬著牙應了一聲,手腳發抖,卻還是硬撐著去扶旁邊的人。

  廢棄獸骨坑不大,像是舊年妖獸啃剩下來的埋骨場。坑沿塌了半邊,底下堆著厚厚骨粉,踩上去咯吱作響。

  風裡除了血腥,還有一股陳年腐皮混著濕土的味道,沖得人反胃。

  一個年紀不大的婦人剛進坑,便捂著嘴乾嘔起來。

  旁邊瘦得脫相的老者也在抖,嘴唇發青,眼神卻還死死盯著西北方向。那邊隱隱有鐘聲壓過夜風,沉,重,一下接一下,連骨坑裡的碎骨都在輕顫。

  黃辰抬手。

  掌心紅蓮一閃,十二品業火紅蓮的仿品被他催出半尺虛影,懸在骨坑上方,火色不烈,卻穩。

  紅光散開,像一層薄薄火幕,把夜裡鑽人的陰寒和暗處污穢氣機都隔開了些。

  坑裡頓時安靜了不少。

  有人愣愣看著那團火,像看見了什麼不敢碰的東西。也有人縮著肩,先是怕,隨後才慢慢把凍僵的手伸出來,借那股暖意回一點血色。

  黃辰盤膝坐在坑邊一塊凸起骨岩上,翻手取出幾個布包和瓷瓶。

  這些東西,有從烹靈坊抄來的,也有從外市帳樓、骨燈坡一路攢下來的。

  乾糧被油紙包著,聞起來有股陳米和肉乾混在一起的味道,不算好,卻能頂命。傷藥也雜,瓷瓶大小不一,有妖族自己用的粗劣止血粉,也有人族能受得住的回春散末。

  他把東西分成幾堆,直接推了下去。

  「每人先拿一份,別搶。

  」

  「傷口深的,上白瓶。咳血的,先含半粒補元丹粉,別整顆吞,你們這副身子撐不住。

  」

  一個斷了兩根手指的中年漢子下意識接住布包,手都在抖。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卡了塊砂石,半天才擠出一句。

  「恩公……城裡,城裡是不是……」

  「亂了。」

  黃辰撕開自己肩側被妖爪抓裂的衣口,露出底下泛黑的血肉。

  他手指沾了藥粉,面不改色地往傷處一按,疼得肌肉繃緊,額角青筋都鼓了一下。

  「血宴高台塌了,烹靈坊也沒了。

  今晚萬妖城睡不著。」

  聽見這話,坑裡先是一靜。

  緊接著,有人低低哭了出來。

  那哭聲不大,像是憋了太久,嗓子已經啞到發不出調,只剩胸腔一抽一抽地震。

  旁邊的人也跟著紅了眼,有個少年捏著干硬肉餅,咬了一口,沒咽下去,先哭得把那口食全吐了出來。

  黃辰沒勸。

  這種時候,說什麼都空。

  他只是低頭,把自己肋下的刀口纏緊,又取出一枚回春丹掰開,自己只吞了半顆。

  藥力入腹時像有熱流往四肢沖,可那股暖意一碰到體內殘缺的巫紋,立刻就被陣陣撕扯般的痛給頂了回來。

  上級巫族戰體的殘缺處,又開始作怪了。

  那不是單純傷口疼。

  像骨里埋了鉤子,一呼一吸都在往血肉深處扯。

  連番強攻、硬撼血宴陣機、又帶人從暗渠里急遁半個時辰,終究還是把這副身體榨得太狠。

  黃辰吐出一口帶血腥味的濁氣,閉目片刻,順勢喚出系統面板。


  淡金色光幕在他眼前鋪開。

  修為一欄,天仙初期已徹底穩住。

  氣血、神魂、業火、陣器承壓都還在可控範圍內。可戰體那一欄後頭,卻赫然浮著「殘損加劇」的暗紅提示,像一根刺,直直釘在視野里。

  黃辰看了兩眼,抬手散掉面板。

  草。

  穩是穩住了,疼也是真疼。

  這時候,西北夜空里再度傳來鐘鳴。

  當——

  第一聲落下時,骨坑裡有人打了個哆嗦。

  當——當——

  第二聲、第三聲連著壓過來,夜風裡的妖氣像都被攪動。

  遠處山脊後方,甚至能看到一縷縷火光在城頭升起,赤紅、慘白、幽綠,混成一大片,映得半邊雲都發髒。

  黃辰抬眼,默默數著。

  第四聲。

  第五聲。

  第六聲。

  坑裡那名老者突然抓緊膝頭,臉色唰地白了。

  「九響……這是鎖城大搜。」

  他聲音幹得像砂紙摩擦。

  「當年我被押進萬妖城時聽過一回。鐘響九次,外市、內城、荒嶺、血渠,全封。

  巡城妖兵會放開嗅靈獸,所有暗道都要翻一遍。」

  黃辰沒接話,只繼續數。

  第七聲。

  第八聲。

  第九聲鐘鳴落下時,整片荒嶺像被一隻巨掌狠狠壓了一把。連風都頓了一瞬。

  緊接著,遠處獸吼、兵甲摩擦、號角和骨笛聲一齊炸起,雜亂得像一鍋燒沸的血水。

  頭號死敵。

  這四個字,黃辰不用誰說,也能猜到自己現在在萬妖城那幫東西眼裡值多大價。

  一個瘦削男子吞了口唾沫,壓著嗓子問:「恩公,他們會追到這裡麼?

  」

  「會。」

  黃辰答得乾脆。

  「而且追得快。」

  他說完,抬手點了兩個人。

  一個是先前在高台下替旁人擋過鞭子的中年漢子,肩寬,腿上有傷,但還撐得住。另一個是眼角開裂、一直沒吭聲的黑瘦青年,走暗路時腳步最穩。

  「你們兩個,叫什麼?」

  中年漢子忙道:「我叫沉河。

  」

  黑瘦青年咽了口血沫:「嵐骨。」

  黃辰看了嵐骨一眼。

  是他。

  第78章補回來的那個失散少年,如今瘦得像根繃緊的骨簽,眼裡那股狠勁倒沒散。

  「還能走麼?」

  嵐骨點頭,沒廢話。

  黃辰從懷裡摸出一截裹油布的骨片,又取了半張獸皮,在上頭飛快畫下兩道舊暗記和一段繞嶺路線。

  「沿西南第三道乾溝走,遇到雙岔枯柏往左,不要踩明道。

  半路會看到三塊豎著的黑石,石根底下埋著舊繩結,那是薪火外圍暗哨的記號。」

  他把獸皮塞給沉河,又把一枚示警石符遞給嵐骨。

  「見到人,先報『黑雨過脊,舊火未熄』。若對方接『荒骨埋燈』,就是自己人。

  接不上,立刻退。」

  沉河捧著獸皮,手心全是汗。

  「接到人之後呢?」

  「帶回來。

  」

  黃辰眼神壓住他。

  「別多嘴,別亂問,別把後頭尾巴引回來。

  你們兩個要是被抓,獸皮先吃了,石符直接捏碎。」

  嵐骨攥緊石符,低聲道:「明白。

  」

  兩人剛要走,坑裡忽然有個披散頭髮的婦人踉蹌爬起來,一把拽住嵐骨袖子。

  「俺也去!

  俺也去!我兒子還在——」

  她話沒說完,身子先軟下去。

  不是裝的。

  是餓,是傷,是一路強撐到這會兒終於徹底垮了。

  嵐骨手忙腳亂扶住她,沉河也急得滿頭是汗。坑裡一下亂了幾分,幾個孩子也跟著哭出聲來。

  黃辰蹲下身,伸手在那婦人後頸一按,把人穩穩托住。

  「你兒子叫什麼?

  」

  「阿……阿石。」

  婦人眼神都散了,還是死死抓著黃辰衣袖。

  「他說……他說有人帶他逃過……姓黃的大人……」

  黃辰動作頓了頓。

  不是眼前這批里的。

  多半是先前被分流安置的人,消息兜兜轉轉傳到了別處。

  他把人輕輕放平,又把半粒補元丹化水,餵進她嘴裡。

  「先活著。」

  「活著,才有見面的份。

  」

  那婦人眼淚一下就滾出來,嘴唇抖了半天,終究沒再撲騰。

  沉河和嵐骨對視一眼,不敢耽擱,抓起東西便翻出骨坑,貼著荒草陰影往西南潛去。

  他們才走沒多久,黃辰耳邊忽然動了動。

  遠處高空,有禽類破風的尖嘯。

  不是一隻,是成隊。

  他起身掠到坑沿,借著夜色朝萬妖城方向望去,只見幾道金線般的流光正從城頭拔起,在夜空里劃出弧痕。

  最前頭那道尤其刺眼,雙目處像懸著兩粒燒紅的金珠,隔著極遠都讓人皮肉發緊。

  金睛妖帥。

  這東西竟親自出來了。

  而在更高的城頭上,還有一團淡青色雲光遲遲不散。

  雲光中央,隱約能見一道盤坐人影,袖袍獵獵,面前懸著數枚鏡輪般的法器,正一圈圈往外推開波紋。

  那波紋無聲,卻像手指刮過骨膜,叫黃辰識海里的鎮獄碑殘氣都微微震了一下。

  玄曜上人。

  黃辰臉色沉了半寸,立刻運轉燼息斂脈法,又把人道匿息紗壓到最深,連同鎮獄碑殘缺氣機一起往血肉骨髓里按。

  坑裡幾人看他神色變化,也跟著緊張起來。

  「恩公?

  」

  「別抬頭看城。」

  黃辰聲音壓得更低。

  「都趴下,收氣,別出聲。」

  眾人幾乎是立刻伏進骨粉和碎皮堆里。

  有人被骨刺扎得直抽冷氣,也死死咬住牙,不敢叫。

  夜風忽大。

  那股高空推演下來的隱晦波動,像潮水般掃過荒嶺。骨坑裡的業火光幕微微一晃,黃辰掌心火紋亮了又滅,硬是把那一縷將要外泄的氣機壓回去。

  幾息之後,那股探查才緩緩遠去。

  黃辰後背卻已被冷汗浸透。

  若不是業火紅蓮護神、人道匿息紗遮脈、燼息斂脈法再壓一層,單靠尋常斂息,這一回就未必躲得過去。

  坑裡安靜得嚇人。

  好半晌,那個老者才抖著嘴唇問:「是不是……上人出手了?」

  「嗯。

  」

  「那我們……」

  「還沒死。」

  黃辰抹掉嘴角滲出的血絲,語氣發硬。

  「少說晦氣話。」

  這時,角落裡一個一直縮著的少女忽然開了口。

  她臉上還帶著祭彩洗不淨的污痕,聲音細,發顫,卻比旁人多出幾分清醒。

  「高台下面……我聽那幾個執祭妖說過一件事。

  」

  黃辰轉頭看她。

  「說。

  」

  少女先咽了口唾沫,像在強逼自己把話捋順。


  「他們說,赤烏古城遺址的外環殘陣已經開始回潮。

  明日黃昏前,會開第一輪潮汐口。誰先進去,誰就能摸到最裡層的古火脈眼。

  若遲了,後面幾家大勢力全到,外圈都未必擠得進去。」

  黃辰目光微縮。

  赤烏古城遺址。

  這條線他本就盯著,從烹靈坊帳冊、妖師密信、妖族行軍圖,再到血宴名冊里的調動痕跡,全在往那邊匯。

  只是他原先估算,至少還有一兩日緩衝。

  現在看,時間被血宴提前打亂了。

  少女還在說,聲音越來越急。

  「我還聽見『金烏殘靈』、『先火遺池』、『殘陣潮眼』這些詞。

  那個執祭妖說,明晚之前不到,後頭連湯都喝不上,只能替別人填坑。」

  坑裡幾人面面相覷,不少人根本聽不懂這些機緣爭奪,可黃辰懂。

  而且懂得夠清楚。

  他若回薪火,再整頓,再繞路去赤烏古城,黃花菜都涼了。

  可眼前這一批人也不可能隨手丟在荒嶺。九響鎖城之後,萬妖城的追兵鋪出來,這些人留在半路,就是送肉。

  黃辰沉默了幾息。

  風穿過骨坑,吹得火光輕晃,把他臉上的血污和冷色一起映出來。

  坑裡無人敢催。

  半晌,黃辰忽地抬手,摸出傳音玉簡,又取出大教圖騰傳訊玉符,先後灌入靈力。

  兩道訊息一明一暗,分作不同方向遁去,一道走地脈暗紋,一道貼著荒嶺風脊掠行。

  發完訊,他又取出一張舊地圖,平鋪在骨岩上。

  那上頭標著薪火外圍暗哨、共工部舊逃奴暗點、厲沉槊外營接應線,還有他近來摸熟的荒溝、血渠、骨洞、風口。

  黃辰指尖在圖上幾處位置來回點了點,最終停在一條交叉的廢礦裂帶。

  這裡距離骨坑約二十里。

  地勢低,能藏人。

  往北可接辛禾那邊的舊逃奴路子,往南能掛上厲沉槊留下的聯絡線。

  再往西,就是一片亂脊石林,最適合引追兵兜圈。

  他把圖捲起,心裡已經定了。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骨坑外忽然傳來三長兩短的石擊聲。

  黃辰眼皮一抬,修羅血刃已半寸出鞘。

  「誰。

  」

  外頭壓來一道沙啞女聲。

  「黑雨過脊。

  」

  黃辰沒動。

  片刻後,那聲音接上後半句。

  「舊火未熄。」

  坑裡那個老者猛地抬頭。

  黃辰盯著坑外陰影,緩緩回了句。

  「荒骨埋燈。

  」

  下一瞬,荒草分開。

  辛禾先鑽了進來。

  她還是那身裹得緊緊的舊黑袍,肩背瘦削,左頰到耳後那道淡白舊疤在火光下一閃而過。她進坑第一眼先看黃辰,又迅速掃過滿坑傷者,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你這次帶出來的人,比上回還慘。」

  黃辰哼了一聲。

  「能喘氣,已經算賺了。」

  辛禾身後,還跟進來三名接應者。

  為首那人披著半舊鐵鱗氅,腰間掛著厲沉槊外營常用的骨牌,一進來便朝黃辰抱拳,動作利落。

  「厲將軍的人。

  」

  「外圍三處暗哨都收到信了,路上已清過一遍。再拖半刻,北側巡兵可能壓過來。

  」

  黃辰點頭,沒跟他多寒暄。

  都是老路子,沒必要廢話。

  辛禾蹲下去,挨個看了幾名傷勢最重的人,手法熟得像做了千百回。她一邊拆布帶一邊低聲罵:「萬妖城這幫畜生,祭人前還先用鎖脈粉斷生機,省得祭品亂叫,真他媽會算帳。


  」

  那中年接應者聽完,臉色也沉。

  「黃兄弟,厲將軍讓我帶話,主城今夜之後要變天。

  你若能脫身,最好別往正南大道走。那邊已經有妖軍戰旗升起來了。

  」

  黃辰問:「辛禾那邊能吃下這批人麼?」

  辛禾抬起頭,眼神帶著點火氣。

  「吃不下也得吃。舊礦縫裡還空著兩個藏點,先塞進去,等明日天暗再分批送。

  你別拿這種話試我。」

  黃辰嘴角動了下。

  「行。」

  他說著,把一個裝著補元丹碎粒和止血粉的布袋丟給她,又取出兩張隱匿符、一枚示警石符、半包幹糧,分給那三名接應者。

  「傷重的先抬,能走的夾在中間。沿廢礦裂帶走,不要翻山脊。

  半路若聽見三次骨哨,立刻伏地別動,那是妖兵放嗅靈獸了。」

  辛禾接過布袋,忽然盯住他。

  「你呢?」

  黃辰沒立刻答。

  坑外遠處,已有隱約甲葉碰撞聲順著風送來。還夾著犬類妖獸壓低喉嚨的呼哧聲。

  追兵比預料中更快,顯然已有人順著暗渠出口方向撒開了網。

  那名厲沉槊的接應者也反應過來,皺眉道:「你不一起走?

  」

  黃辰把地圖往火上一烤,燒掉多餘邊角,只留下最關鍵的裂帶路線,丟給辛禾。

  「我往東北折。

  」

  辛禾手一頓。

  「你瘋了?

  那是往萬妖城追兵臉上撞。」

  「就是要撞。

  」

  黃辰起身,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肩背。骨節一響,肋下和戰體殘缺處又抽了一陣疼。

  他面色沒變,只把灰骨面覆在臉上,又將黑風兜扣住半邊肩。

  「這麼多人一塊兒撤,痕跡太重。

  金睛妖帥親自帶隊,玄曜上人還在城頭推演。我要是不露頭,今夜誰也走不乾淨。

  」

  辛禾猛地站起來。

  「黃辰。

  」

  她聲音壓著怒。

  「你現在不是全盛。

  別逞能。」

  黃辰低頭整理腕上的拘魂鎖,語氣平平。

  「我也沒打算硬拼。」

  「把他們引歪,拖一段,夠你們進裂帶就行。

  」

  辛禾盯著他,半晌沒說話。

  她太清楚這人一旦說到這份上,再攔也沒用。

  何況外頭追兵逼近,根本沒時間拉扯。

  那中年接應者吸了口氣,忽然抱拳,聲音低沉。

  「這一批,我替厲將軍接下了。」

  「人若少一個,你回來砍我。

  」

  黃辰看了他一眼,點頭。

  辛禾卻還沒動。

  她從懷裡摸出一小截黑骨哨,扔過去。

  「舊礦帶最北頭若真被堵死,吹這個。

  三短一長。我那邊還有一條塌到一半的水縫,能開。

  」

  黃辰接住骨哨,順手收入袖中。

  「記下了。

  」

  坑裡那些獲救人族這時也都明白了怎麼回事。剛才那個披髮婦人撐著爬起來,想說什麼,嘴唇抖了幾回,最後只重重朝黃辰磕了個頭。

  這一跪,帶得旁邊的人也接二連三跪下。

  骨粉撲簌簌揚起。

  沒人喊什麼豪言壯語,也沒人哭著拽他衣角。只是一個接一個地把額頭磕進冰冷骨地里,沉悶的碰響聲,在夜裡比哭還刺耳。


  黃辰看著,喉結滾了一下。

  「起來。

  」

  他聲音沉下來。

  「都活著走。

  」

  辛禾深吸一口氣,轉身開始分人。那三名接應者動作也快,一人背起重傷者,兩人左右攙扶,把人分成前後兩串。

  業火紅蓮的光被黃辰收小,只留一層薄暖,夠他們撐著出坑,不至於被夜風一吹就倒。

  臨出發前,嵐骨和沉河也回來了。

  兩人滿身泥草,臉上卻多了點活氣。嵐骨先朝黃辰點頭,又沖辛禾那邊指了指。

  「暗哨接上了,後路開了。」

  沉河喘著粗氣補了一句:「西南溝里還有兩個人守著,接咱們下一段。

  」

  辛禾嗯了一聲,立刻把二人併入隊伍。

  黃辰看著他們一撥撥翻出骨坑,貼著夜色潛入荒嶺裂溝。

  人不多,動靜卻壓得極輕,像一串被夜吞掉的影子。

  等最後一名傷者也離開,骨坑裡一下空了大半。

  風聲更清。

  遠處妖兵的骨哨聲,也更近了。

  黃辰站在坑邊,抬手撤去殘留火幕。夜寒立刻重新灌了進來,吹得他袍角獵獵作響。

  骨坑裡那股暖意迅速散掉,只剩腐土、血腥和陳骨混在一起的冷味。

  辛禾最後一個走。

  她翻上坑沿,忽然又回頭看了一眼。

  「別死太晚。

  」

  黃辰扯了下嘴角。

  「滾。

  」

  辛禾罵了句髒話,縱身沒入荒草。

  黃辰等了十幾息,確認他們的氣息都已順著裂帶拉開,才緩緩轉身,朝東北方向望去。

  那邊夜空更亮。

  幾道妖火把山脊映成起伏黑影,隱約還能看見一頭頭嗅靈獸低頭拱地,撕開泥層找味。

  半空里,金睛妖帥那對灼目金瞳時隱時現,像掛在夜幕上的兩點凶燈。

  黃辰舔了舔乾裂唇角,把一張低級因果霧符拍進掌心,又將妖血羅盤、示警石符、萬煞沖城符、黑潮化身依次備好。

  他沒有走原路。

  而是先抬腳,把骨坑邊緣故意踩塌半圈,留下數道新鮮拖痕,又扯開自己袖口,在碎骨上抹了幾道帶著本命氣息的血。

  做完這些,他反手把一隻空藥瓶砸進北側亂石,叮噹幾聲,脆響傳出去老遠。

  遠處立刻有妖兵厲喝。

  「那邊!」

  「血氣還熱!

  追!」

  黃辰聽著那聲音,灰骨面下的神情冷得發硬。

  下一刻,他縱身掠出骨坑,黑風兜揚開半片烏影,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黑箭,直接扎進東北亂脊深處。

  夜風從耳邊狂刮過去。

  身後骨哨聲驟然密了。

  掠出去不過十幾息,身後骨哨便炸成一片,尖銳得刺耳,連荒嶺里棲著的夜鴉都被驚得亂飛,撲稜稜撞開一蓬蓬枯枝。

  黃辰沒回頭。

  山河踏岳靴連踏三處凸岩,腳下石面咔嚓裂開,借那股反震力,他整個人又往前竄出數丈。黑風兜攏住背影,貼著夜色往東北斷脊深處鑽。

  後面有妖兵大吼。

  「前頭那個人族!

  停下!」

  「停你祖宗。

  」

  黃辰在心裡罵了一句,手腕一翻,把妖血羅盤往袖中又壓了壓。羅盤針芒亂顫,顯然附近妖氣已經密得像潮。

  這不是小股搜山兵。

  這是城裡真正咬上來了。

  他衝過一片犬牙似的黑石坡,身形忽地往下一矮,貼著石縫一滑,整個人鑽入兩塊風化巨岩之間。岩腹中空,腥冷的風從裡面呼呼抽過,帶著泥腥、獸糞和血氣腐掉後的甜臭味。


  示警石符在掌心輕輕一燙。

  來了。

  黃辰沒停,繼續往前。

  他故意把氣血壓得時顯時滅,留一截,斷一截,像個重傷後強撐逃命的人。

  對追兵來說,這味道最勾魂,也最像能一口咬住的獵物。

  片刻後,前方荒溝盡頭亮起兩團暗紅燈火。

  不是火。

  是眼。

  兩頭血宴嗅靈獸伏在坡上,鼻端外翻,唇皮下掛著濕淋淋的肉須,四肢粗短,卻壯得驚人。它們脊背上套著鐵環骨鞍,鞍側掛滿骨鈴,跑動時叮叮撞響,像給死人送魂。

  左邊那頭低頭一嗅,立刻朝黃辰這邊拱來。

  「在這邊!

  」

  一道暴喝從後方壓近。

  隨即,碎石翻滾,十餘道妖影衝下坡脊。

  為首那妖身披赤鱗半甲,個頭近一丈,右臉到脖頸橫著三道舊爪疤,嘴角向上裂開,露出犬齒般的白骨尖牙。兩隻手掌粗大,指端卻細長,爪甲泛著暗赤金屬光。

  黃辰目光一掃。

  赤爪妖校。

  新來的。

  他先前沒見過。

  這妖校肩後插著兩面短旗,一面是萬妖城巡防黑紋,一面是城主府血紋,顯然是臨時被抽來統抓斷後之敵。其氣息比尋常妖將弱半截,卻比巡城妖兵凶得多,渾身都透著一股在屍山血河裡滾出來的狠味。

  赤爪妖校也看見了他,獰笑一聲。

  「跑得挺快。

  」

  「敢在血宴後場動手,還敢往城外竄,人族,你的骨頭倒比命硬。」

  黃辰站在狹溝另一頭,喘了口氣,灰骨面下傳出一聲冷笑。

  「你話多得像條看門狗。」

  赤爪妖校臉皮一抽,眼裡凶光立刻炸開。

  他抬手一揮。

  「圍死!

  」

  兩側巡城妖兵齊齊散開,城主府護衛妖則壓低身形,從高坡往側翼包抄。那兩頭血宴嗅靈獸更快,幾乎貼地撲來,鼻端不停抽動,死死鎖著黃辰身上那幾縷故意放出的本命血氣。

  黃辰卻沒退。

  他反手一按儲物法器,心念微動。

  一道淡藍光幕在眼底掠過。

  【宿主:黃辰】

  【境界:天仙初期】

  【戰體:上級巫族戰體(殘缺)】

  【法寶:業火紅蓮、定風珠、山河踏岳靴、人道鎮獄碑】

  【任務:主線【踏入洪荒核心】第二階段進行中】

  面板一閃即逝。

  黃辰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五指微張,掌心骨節輕輕爆響。

  夠了。

  能殺,能拖,能走。

  這局不是拼命斬光追兵,是把他們全帶偏。

  第一頭嗅靈獸已衝到三丈內,後腿發力,整具軀體像一團裹著血腥味的黑肉炮彈,當頭撞來。

  黃辰腳下一擰。

  山河踏岳靴重重踏下。

  轟!

  腳下那道荒嶺風穴被他一腳踏穿,原本封在石層里的亂風像憋了不知多少年的怒獸,猛地從裂口裡噴出來,卷著砂礫、碎骨和黑灰直衝半空。

  追兵陣型當場亂了一下。

  黃辰同時祭出定風珠。

  珠光一轉,不是鎮風,而是逆擰風勢。

  那股從地下噴出的亂風被強行扯彎,貼著溝谷橫掃出去,大片碎石被卷得噼啪亂砸,最前面的三名巡城妖兵當場被打得滿臉開花。

  「穩住!

  」赤爪妖校怒吼。

  「嗅靈獸先咬死他!

  」

  可他剛喊完,黃辰已借風反衝而起,身形在半空猛地一折,帶血骨拳直接砸在第一頭嗅靈獸頭頂。


  咚!

  那頭嗅靈獸脊骨一彎,腦袋硬生生被砸進胸腔半寸,嘴裡噴出一大股腥臭黑血。

  黃辰沒給它落地的機會,左手鎮獄碑虛影一壓。

  碑影不大,只是一道烏沉沉的方形輪廓。

  可落下那瞬,四周地氣像被釘住。

  嗅靈獸魂火猛地一滯。

  黃辰右拳再落。

  砰!

  獸頭炸開,血和骨渣濺了一坡。

  【叮!斬殺罪惡之徒,獲得業力值!

  】

  系統提示音在腦海里響過,冷得乾脆。

  旁邊一名巡城妖兵剛想遞矛,被黃辰反手抄住矛杆,借勢一拽。

  那妖兵踉蹌撲來,黃辰膝蓋上頂,咔嚓一聲撞塌他的胸骨,隨後把長矛從其下頜捅進去,直接穿出後腦。

  【叮!

  斬殺罪惡之徒,獲得業力值!】

  另一名妖兵從側面撲上,刀鋒擦著黃辰肩甲划過,帶起一串火星。

  黃辰像背後長了眼,頭也不回,玄鐵刀順手抹過,先斷腕,再斷喉。

  屍體滾下碎坡,撞得滿地石子亂跳。

  「廢物!」

  赤爪妖校暴怒,雙爪一錯,直接衝破亂風。

  這妖動作極狠,根本不管身邊小妖死活,兩隻赤爪一撕,竟把一團捲來的碎石風柱生生撕開,帶著大片石屑撲向黃辰。其爪端妖紋泛紅,顯然修了某種偏殺伐的撕裂神通。

  黃辰不想被他纏住,轉身就走。

  赤爪妖校見他退,反而獰笑起來。

  「跑?」

  「你還能跑到哪去!

  」

  話音未落,半空忽地有一道青白冷光垂下。

  那光不大,像一枚薄玉,被夜色托著慢慢沉落。

  玉面上滿是細密因紋,落下時四周地脈都在輕輕震,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面被它勾住了。

  黃辰抬頭一看,瞳孔頓時縮了一下。

  照因玉符。

  不是完整本體。

  是副印。

  可即便只是副印,上頭那股氣機也熟得讓人牙根發冷。

  玄曜上人。

  這老東西沒親來,卻把手伸到了荒嶺外。

  玉符一落,黃辰周身殘留的血氣、業火痕、鎮獄碑震過的地脈波紋,竟都被那層青白光暈一點點照了出來,像黑夜裡被翻出的暗痕。

  後方有城主府護衛妖驚喜大叫。

  「鎖住了!」

  「玄曜上人的照因副印鎖到他了!

  」

  赤爪妖校哈哈大笑,聲音震得溝壁都在回音。

  「好!

  好得很!」

  「人族,今<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再鑽地縫也沒用!

  」

  黃辰腳步沒停,心裡卻沉了半截。

  這東西最麻煩的地方,不是殺傷。

  是追因。

  只要副印不斷,附近地脈就會替它記路。

  自己哪怕暫時甩開這一隊,後面還會有第二隊、第三隊順著因痕追來。

  得先削它。

  黃辰猛地拐進一片更窄的黑石峽。

  這裡兩壁對立,石色發烏,縫隙中全是風刀磨出的白痕。

  腳下全是鬆動碎岩,一踩便咯啦亂響。峽里風聲更怪,時高時低,像有人貼在耳邊哭。

  他故意放慢半拍,讓後面追兵看得見背影,又追得上希望。

  赤爪妖校果然上鉤,一路狂追不舍。

  「壓進去!」


  「別讓他翻出峽口!

  」

  兩頭血宴嗅靈獸死了一頭,剩下那頭卻更瘋,四足刨地,鼻端不斷噴出白汽,順著峽底血跡一路死咬。

  黃辰衝過一截坍塌石樑,左手悄悄扣住萬煞沖城符,卻沒立刻用。

  那符動靜太大。

  放在這兒,不值。

  前方峽中忽現三岔。

  左側有舊獸道,右側貼著斷壁,中間最窄,只容一人斜身而過。

  黃辰想都沒想,直接沖中間。

  赤爪妖校也跟著殺進來,雙爪在石壁上一搭,整個人竟像壁虎般彈躍,速度比地上還快。

  「你挺會鑽!」

  「老子把你一寸寸撕出來!

  」

  黃辰聽著那聲音越來越近,忽地止步,回身。

  赤爪妖校大喜,雙爪齊落。

  下一刻,人道鎮獄碑轟然顯化。

  不是完整鎮壓。

  只是短短一瞬,碑影橫在狹縫中央,像一面黑牆砸下。赤爪妖校雙爪先撞上碑影,手臂妖紋頓時咔咔崩裂,整個人悶哼一聲,被震得往後連退三步。

  更關鍵的是半空那枚照因玉符副印,也被這一下地脈重壓壓得微微一偏。

  就這一偏,夠了。

  黃辰袖中九幽火意一卷,業火紅蓮虛焰順臂而出,直點玉符與地脈連綴的那道因線。

  噗!

  像燒斷一根濕筋。

  青白光暈猛地亂顫。

  赤爪妖校驚怒交加,抬頭厲喝。

  「護符!

  護符!」

  兩名城主府護衛妖撲上來,想以骨盾替那副印擋火。

  黃辰腳下再踏,碎岩崩起,直接撞在兩妖膝彎。兩妖身形一歪,業火已從縫裡鑽過去,瞬間纏上玉符底部的副印紋。

  玄曜上人的氣機在半空轟然一沉。

  像有某種目光,從極遠處冷冷掃了過來。

  黃辰頭皮一炸,神魂都像被針扎了一下。

  可他反而笑了。

  「看你媽呢。」

  他咬著牙,把業火再催半寸。

  咔!

  照因玉符副印表面裂開一道細紋。

  那裂紋一出現,追因光暈頓時暗掉一半。四周原本被照出的地脈痕跡也瞬間亂了,像被人用手抹花的墨線,斷斷續續,再不復先前清晰。

  那裂紋一出現,追因光暈頓時暗掉一半。四周原本被照出的地脈痕跡也瞬間亂了,像被人用手抹花的墨線,斷斷續續,再不復先前清晰。

  後面巡城妖兵頓時亂成一團。

  「印紋裂了!

  」

  「氣機斷了一半!」

  「別讓他再燒!

  」

  赤爪妖校眼珠子都紅了,徹底發狂,頂著鎮獄碑余壓硬往前沖,十指齊張,幾乎要把前方空氣都撕出火星。

  黃辰卻根本不接。

  他轉身再退,把戰線繼續往峽底拖。

  一路拖,一路打。

  黑石峽越來越深,兩側岩壁也越發不穩,頭頂不斷有細碎石粉簌簌落下。黃辰邊退邊用定風珠擾亂峽內迴風,逼得追兵腳下不穩。

  又趁隙回身兩刀,削斷一名巡城妖兵的脖子,把屍體踹進另一頭嗅靈獸嘴下。

  那獸一口咬中,卻發現是死屍,動作頓時慢了一拍。

  黃辰趁機掄起碎岩錘殘片,照它眼窩狠狠砸下。

  砰地一聲悶響。

  半個獸頭都陷了下去。

  嗅靈獸哀嚎著橫撞岩壁,撞得整條峽谷都跟著一晃。

  上方碎石如雨般砸落,追兵陣腳再次散開。

  【叮!

  斬殺罪惡之徒,獲得業力值!】


  系統提示第三次響起時,黃辰胸口也猛地一悶。

  先前大戰留下的傷還在,連番爆發後,肋下那道舊裂又開始滲血。熱流順著內甲往下淌,黏得難受。

  他抹了把嘴角血,喉頭都是鐵鏽味。

  不能再拖太久。

  再拖,自己先倒。

  前面峽底終於露出一片更黑的塌陷帶。

  亂石堆疊,像半面山體被誰一拳砸塌,卡在峽口上方,只剩下面一道能容兩人並行的窄路。

  黃辰眼神一沉。

  地方到了。

  他衝過去時,故意在塌陷帶中段停了半息,像是力竭換氣。

  赤爪妖校見狀暴喝一聲,幾乎毫不猶豫地撲進來,後方妖兵也跟著往裡灌。

  「堵死他!

  」

  「誰退老子先剝誰皮!」

  黃辰聽著背後腳步聲全壓進來,左手摸出一枚脈火石符,右手卻扣住了祭壇外環控制符改煉過的震紋引子。

  他之前在萬妖城外摸地脈時記過這類黑石峽的空腔回音,眼前這塌方帶下面,八成還有老風洞。

  賭一把。

  他猛地把脈火石符拍進右側承重裂縫,再以山河踏岳靴狠狠一跺。

  轟隆——

  先是一聲悶響。

  像山肚子裡誰捶了一拳。

  緊接著,整片塌陷帶從中間一沉,右壁裂縫瞬間爬滿蛛網般的白痕。

  風洞被震開,憋悶多年的氣浪裹著砂石狂噴而出,直接把最前面的兩名妖兵掀得飛起。

  赤爪妖校臉色終於變了。

  「不好!」

  他剛想後撤,黃辰已把最後一縷業火甩上頭頂那枚半殘的照因副印。

  火線一纏。

  裂紋再開。

  咔嚓!

  玉符副印整個崩成數塊,青白碎光漫天亂灑,像一把被硬折斷的冷月。

  同一瞬,塌方徹底爆開。

  巨石、黑土、斷梁似的岩脊轟然砸下,整條黑石峽都在震。

  慘叫聲、怒罵聲、獸吼聲一下混在一起,被坍塌聲壓得發悶。

  黃辰借著第一波氣浪,整個人往前撲翻,順著最底部那道早看好的斜裂滾了出去。

  背後數塊拳頭大的碎石砸在肩背上,疼得他眼前發黑,喉嚨里也湧上一口血。

  他死死咬住,沒讓自己叫出聲。

  滾出十餘丈後,前方終於開闊。

  黎明前最黑的天色壓在峽外,東邊只泛起一層灰白。

  風裡帶著潮冷土腥,混著塌方揚起的粉塵,嗆得肺都發澀。

  黃辰撐著一塊傾斜黑岩慢慢起身,回頭看了一眼。

  黑石峽後半截已被埋了大半,裡頭還有妖吼在震,卻被落石和塵煙堵得斷斷續續。那枚照因玉符的碎片有兩三塊被氣浪掀到外頭,正嵌在石堆間,表面靈光亂閃,像快熄的鬼火。

  他走過去,俯身拾起最大的一片。

  碎片冰涼。

  上面殘留著玄曜上人的氣機,也殘留著另一股更古、更冷的道統味道。不是妖氣,不是萬妖城的路數,反倒像某種高坐雲上的仙門印記,隔著碎片都壓得人神魂發沉。

  黃辰眯起眼,指腹在裂面上一抹。

  那上面竟有一道極淡的徽紋,像半枚展開的古篆羽輪,轉瞬即隱。

  他把碎片收進寒玉魂罐旁的隔層,胸口微微起伏。

  果然。

  玄曜上人背後,還有人。

  而且盯上的,不只是萬妖城這一攤血宴爛帳。

  遠處忽然傳來幾聲零散骨哨。

  不近。

  卻還在搜。

  黃辰低頭看了眼自己滿是血泥的手,翻出一張低級因果霧符,直接按在額心。

  做完這些,黃辰抬手扯緊黑風兜,沿著峽外最窄的一線陰影,慢慢沒入將亮未亮的荒嶺薄霧裡。


  風吹過。

  他掌中那點未滅的業火,輕輕跳了一下。

  做完這些,黃辰抬手扯緊黑風兜,沿著峽外最窄的一線陰影,慢慢沒入將亮未亮的荒嶺薄霧裡。

  風吹過。

  他掌中那點未滅的業火,輕輕跳了一下。

  做完這些,黃辰抬手扯緊黑風兜,沿著峽外最窄的一線陰影,慢慢沒入將亮未亮的荒嶺薄霧裡。

  風吹過。

  他掌中那點未滅的業火,輕輕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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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完這些,黃辰抬手扯緊黑風兜,沿著峽外最窄的一線陰影,慢慢沒入將亮未亮的荒嶺薄霧裡。

  風吹過。

  他掌中那點未滅的業火,輕輕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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