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餘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寒冥祭壇斷成了幾截,地底寒水脈被強行撕開後,先是噴,後是灌,最後變成低沉又綿長的轟鳴,沿著整片盆地往外擴散,震得人胸口發麻。

  黃辰踩在一塊傾斜的冰岩上,喉頭一甜,血又涌了上來。

  他抬手按住胸口,硬把那股腥熱壓回去,嘴角仍舊溢出一道暗紅。

  肩背、腰腹、左臂,幾處傷口都在滲血,玄黃覆甲表面裂痕密布,像被重錘敲爛後又勉強拼回來的破殼。

  身後傳來哭聲。

  還有人摔倒在雪裡的悶響,凍僵後壓抑不住的咳嗽,和鐵鏈殘段拖過碎石時刺耳的摩擦。

  黃辰回頭看了一眼。

  活下來的不多。

  十幾個祭品人族,個個面無人色,腳腕還留著血淋淋的鎖痕。

  還有幾名苦役,骨瘦得像柴火棍,風一吹都打晃。嵐骨正攙著一個中年漢子,半邊臉凍得青白,嘴唇裂開,見黃辰回頭,急忙挺直了背。

  「大人,我還能帶兩個。」

  黃辰看著他,嗓音有些啞。

  「別逞。」

  嵐骨咬了咬牙,還是點頭。

  「是,大人。」

  盆地中心又轟地一聲悶爆。

  大片冰面突然下陷,祭壇殘柱跟著傾倒,砸進裂開的寒水溝里。黑色雪塵混著白氣衝起來,像一層翻卷的潮,撲得所有人下意識縮頭閉眼。

  有人驚叫。

  「它、它還會塌!

  」

  「恩公,咱們往哪邊走?」

  「我腿使不上勁,俺也去不了啊……」

  聲音一亂,恐慌就像冷水一樣潑開了。

  黃辰深吸一口帶著血腥和寒霜味的空氣,轉身掃視四周。盆地三面高崖,正路早被震塌,來的那條祭道更不能回,寒冥祭壇崩的時候,整條外環都在往裡陷,誰走誰埋。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岩層。

  地脈亂了。

  亂得厲害。

  可也不是完全沒有縫。

  黃辰閉上眼,催動溯脈靈聽術,把耳中那些哭喊、崩裂、風嘯都硬生生壓到後頭,只聽地下。幾十息後,他猛地睜眼,看向左側側崖一條被黑雪覆蓋的暗痕。

  那不是天然裂縫。

  是崖體受祭壇牽連後,剛剛鬆開的脈線。

  「都跟我走。」

  他聲音不高,卻壓住了那片亂響。

  「排成兩列,傷重的在中間,能走的扶著不能走的。誰掉隊,誰就死在這兒。

  」

  沒人敢再亂。

  嵐骨立刻跑過去,把幾個人拉成隊列。

  一個老嫗腿軟,跪在雪裡起不來,他和另一個苦役一左一右把人架住,凍得發抖也沒鬆手。

  黃辰一步踏下。

  山河踏岳靴在腳底發出低沉嗡鳴,靴紋亮起土黃光澤,沿著崖面擴開。

  第一步,轟。

  第二步,咔嚓。

  第三步踏落時,側崖上那條暗痕猛地炸開,碎岩簌簌滾落,一道只能容三人並行的裂口被生生震了出來。

  冷風從裂口另一端灌進來,帶著外界山野的土腥氣,不再是祭壇周圍那股死水般的陰寒。

  後方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開了!」

  「路開了!

  」

  「有路了,有路了!」

  黃辰沒回頭,抬手一揮。

  「進去。」

  他站在最外側,盯著不斷掉落的山石,一批一批把人送進裂口。

  有人腿軟摔倒,他就一把拎起來往前扔;有人嚇得發呆,他直接喝一句,聲音像刀,逼得對方自己往前跑。

  嵐骨最後一個護著那老嫗過來。

  經過黃辰身邊時,少年看見他袖口滴下來的血,臉色一變。

  「大人,你傷——」


  「走你的。

  」

  黃辰抬腿又是一腳,踹開一塊堵口巨石。

  嵐骨紅著眼,沒敢再說,扶著人鑽了進去。

  等到最後一個活人都進了裂口,黃辰才回身。

  盆地中央已經徹底陷落,冰棺碎塊和祭壇殘骸一併沉下去,只剩黑水翻湧。

  先前那具與寒水脈相連的蜃影肉身已不見蹤影,只在水面漂著幾縷半透明的碎皮,遠遠看去,像被撕碎的人影倒映。

  他站了兩息,才轉身鑽入裂縫。

  裂縫裡窄,石壁冰冷,時不時有雪水順著縫隙滴下來,砸在脖頸上像針刺。前頭的人走得慢,後頭還不斷傳來塌方的悶響,逼得所有人越發急促。

  黃辰走在最後。

  他一邊斷後,一邊把萬魂幡展開半幅,放出幾縷陰魂探路。

  陰魂在縫道前方穿梭,撞到死路便返,省了不少彎路。

  約莫半個時辰後,前方終於有了亮。

  不是祭火那種邪紅,而是天光。

  灰濛濛的,冷得發白。

  第一個鑽出去的人幾乎是滾著摔進雪地里,接著趴在地上大口喘氣。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爬出來,像從墳里拱出來的殘命鬼。

  這裡是一處背陰山坡下的亂石帶。

  風大,卻沒盆地里那股噬骨寒煞。

  遠處還能看見不周山北麓層層疊疊的黝黑山影,天穹壓得極低,碎雪橫吹,吹在臉上帶著砂粒似的痛感。

  黃辰剛踏出裂縫,腳下就是一軟。

  他用玄鐵刀往地上一杵,才沒直接栽下去。

  嵐骨連忙轉身衝過來。

  「大人!」

  黃辰擺了下手,示意自己沒死,隨手摸出一顆回春丹吞下,又取出補元丹咬碎半枚。

  藥力下肚,胸腹間那股翻江倒海的空虛才稍稍緩了點。

  他抬眼望向四周,開口安排。

  「別停這兒。順著石坡往西,再走十里,有背風谷。

  」

  「嵐骨,你帶人走前面。」

  「能動的撿柴,不能動的互相攙著。

  半個時辰內到不了地方,凍死算自己倒霉。」

  話糙。

  卻沒人怨。

  能從那鬼地方活著出來,已經像撿了兩條命。

  眼下黃辰說什麼,他們就照做什麼。

  隊伍跌跌撞撞往西挪。

  黃辰在後面跟著,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黑雪盆地的方向。那邊還有塌陷餘震,雪霧和寒氣攪成一團,像一隻沒散盡的大手,罩在山坳上空。

  幾個時辰後,眾人才摸進那處背風石谷。

  谷口狹,裡頭卻開闊,三面石壁擋住了大半風雪。

  谷底有一片碎石平地,角落裡甚至還有幾株枯矮灌木,根系深扎在岩縫裡,能勉強砍來引火。

  人一進谷,幾乎都癱了。

  有人蜷在地上哭,也有人抱著同伴的屍體發怔。兩名祭品人族一路強撐,到這裡時終於斷氣,臉上還凝著逃出盆地時的驚惶。

  嵐骨忙前忙後,嗓子都喊啞了。

  「這邊生火!

  」

  「別全堆在一起,給傷重的騰地方!」

  「水呢?

  誰帶著皮囊,先化雪!」

  黃辰靠著石壁坐下,先用拘魂鎖和幾面玄陰陣旗在谷口布了個粗淺警戒,又放出幾縷陰魂巡查,防著附近還有沒死透的妖類或追蹤的異物。

  做完這些,他才真正鬆開那口一直提著的氣。

  一松,傷勢就全湧上來了。

  肋骨像斷了兩根,胸前被寒冥祭壇反震出的暗傷還在陣陣絞痛,經脈里殘存的寒煞和業火反噬互相撕扯,疼得人太陽穴直跳。黃辰低頭看了看手掌,掌心都是乾涸又裂開的血。

  草。

  這一戰,真差點把自己搭進去。


  他摸出地心石髓兌了點溫水服下,又吞下一枚高級氣血丹,盤膝運轉《太古神魔訣》和《荒古鍛體經》緩緩搬運氣血。四周風雪聲、咳嗽聲、壓低的哭聲,慢慢都退遠了。

  不知過了多久,體內翻卷的血氣總算理順了一截。

  黃辰睜眼時,石谷里的火堆已經燒起來四五處,橘紅火光映著人臉,竟比先前那片祭火更讓人看得順眼。

  嵐骨抱著一捆枯柴,小心翼翼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

  「大人,您醒了。

  」

  黃辰嗯了一聲。

  「死了幾個?

  」

  嵐骨低下頭。

  「又死了四個。

  兩個在路上凍壞了臟腑,兩個是祭壇里就傷得太重,撐不住。」

  他說到後面,聲音有點發澀。

  黃辰沒安慰,只問:「還能走的剩多少?」

  「十五個。

  」

  「不能走的?」

  「七個。

  得歇。」

  黃辰點頭,沉默片刻。

  嵐骨猶豫了一下,又低聲道:「剛才有個老叔說,他以前在鎖脈石室外當過搬屍苦役,聽那些巫奴提過一件事。」

  黃辰抬眼。

  「說。」

  嵐骨靠近些,壓低聲音。

  「他說這次寒冥祭壇不是終局,只是引信。真正盯著不周山北麓的,不止玄天宗余脈和北溟海族。

  共工部那邊,還有一支主脈戰士在往這邊趕。」

  火光跳了跳。

  黃辰臉色沒動,手指卻在膝上輕輕敲了一下。

  嵐骨見他不說話,又補了一句。

  「那老叔還說,斷脈營那些黑鏈、鎖脈紋、祭渠圖樣,許多都不像妖族東西,更像巫部主脈傳下來的舊法。玄天宗和海族,像是撿來用的。

  」

  黃辰看著火堆,目光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一點,其實他早有猜測。

  從裂山祭渠,到鎮脈黑鏈,再到寒冥祭壇底下那具半人半鮫的蜃影肉身,很多東西都不是臨時拼湊的。它們能跨越這麼多勢力,像積木一樣嚴絲合縫地嵌在一起,背後必然有一隻更大的手,或者一張更舊的圖錄。

  他只不過是提前一刀,把最容易炸開的那根引線斬斷了。

  至於火藥桶還剩多少,藏在哪兒,誰在點火——

  現在還遠沒摸清。

  黃辰抬手。

  「把那老者帶來。

  」

  「是,大人。」

  嵐骨轉身就跑。

  片刻後,一個鬚髮花白的人族老者被扶了過來。老人瘦得脫形,眼窩深陷,左腿還拖著一截斷鏈,走路一瘸一拐,見到黃辰後,直接要跪。

  黃辰抬刀鞘一擋。

  「別來這個。

  把你知道的說清。」

  老人喉結滾了滾,點頭如搗蒜。

  「恩公,老朽不敢隱瞞。老朽原在北麓舊礦做苦役,後來被調去斷脈營外搬屍。

  兩個月前,營里來過一批人,不多,只有二十餘騎,可個個披黑甲,身上紋著斷江浪痕,走路時地面都發悶響。」

  「玄甲巫監見了他們,都不敢坐著說話。

  」

  黃辰問:「你聽到什麼?」

  老人咽了口唾沫。

  「聽得不全。只聽到『主脈將至』、『北麓不可先崩』、『蜃宮碎印只是鑰匙,不是門』。

  還有個黑甲戰士提了一句,說若引信提前炸了,就先收脈眼,再轉祭槽,不必死守玄天宗那群仙修餘孽。」

  黃辰眼神微動。

  蜃宮碎印。

  果然還牽著別的東西。

  老人見黃辰神色發冷,越發緊張。


  「恩公,老朽還記得一事。

  那天夜裡,他們押來過一個海族使者,像是從北海方向來的,後來又和玄甲巫監、北溟來使一起進了內帳。第二天,營里就開始大規模搬運寒玉魂罐和祭槽人牲。

  」

  黃辰緩緩吐出一口氣。

  線頭越來越多了。

  玄天宗余脈、北溟海族、共工部主脈,三邊都在往不周山北麓伸手。寒冥祭壇崩了,斷脈營炸了,黑雪盆地陷了,這些人未必會收手,只會更快地撲過來找殘圖、找脈眼、找還能補救的大局。

  他站起身。

  剛一站直,胸口就悶得發黑。

  嵐骨忙伸手扶了一下。

  「大人,小心。

  」

  黃辰推開他的手,走向谷邊一處堆放戰利品的地方。那是他方才進谷後隨手扔下的東西,亂七八糟,有斷裂骨器、染血皮囊、碎掉的寒玉片,還有從祭壇邊順手撈出來的幾具殘屍。

  其中一具,正是北溟來使。

  或者說,只剩半具。

  那傢伙下半身早被祭壇崩裂時捲走,上半身也被寒水和業火燒得焦爛,唯獨胸腔位置還嵌著一片幽藍色的硬物,像是某種印璽殘角。先前黃辰忙著帶人逃命,沒空細查,現在才蹲下身,用玄鐵刀尖把那塊東西挑了出來。

  入手冰涼。

  涼得像剛從萬丈海底撈上來。

  那是一枚殘破印片,邊緣凹凸不齊,通體呈深藍近黑,表面刻著極細密的蜃紋。月光和火光交錯映上去時,印面里竟像有海潮在動,隱約還能看見一座漂浮在迷霧中的宮闕輪廓。

  系統提示隨即彈出。

  【檢測到特殊信物:北海蜃宮碎印】

  【品階:殘缺古印】

  【備註:與蜃宮門禁、海脈幻禁、古祭道標存在殘留聯繫】

  黃辰眯起眼,把那枚碎印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不是法寶。

  更像鑰匙的一角。

  又或者,地圖的一片。

  他忽然想起老人剛才的話——蜃宮碎印只是鑰匙,不是門。

  火堆旁,嵐骨和幾名倖存者也看見了那枚碎印,神色都帶著畏懼。那東西太冷,光是靠近,皮膚上就會起一層細小雞皮。

  嵐骨忍不住問:「大人,這就是那些人搶來搶去的東西?」

  黃辰嗯了一聲,收入懷中。

  「值錢,也催命。」

  少年一縮脖子,不敢再問。

  黃辰重新盤坐回石壁前,心神沉入識海,調出系統面板。

  金光一閃,熟悉的面板在眼前展開。

  這一回,結算信息比往常都長。

  【主線階段結算中……】

  【你已破壞寒冥祭壇引信,斬斷北麓祭脈共鳴節點,擊殺多名罪業目標,解救大批人族祭品與苦役】

  【業力值大幅增長】

  【功德值大幅增長】

  【額外獎勵結算中……】

  黃辰目光下移。

  下一刻,一行暗金色字樣緩緩浮現。

  【獲得神通雛形:脈火戰域】

  【說明:以宿主氣血為引,勾連周遭地脈,於局部範圍內形成脈火場域。

  場域內可削弱拘魂、鎖脈、香火、祭脈類手段;對邪祭、魂禁、脈鎖結構具備天然衝擊效果】

  【備註:當前為雛形,需持續以地脈之物、戰場實證與氣血溫養方可強化】

  黃辰看完,先是一靜,隨即胸口微微起伏。

  這東西,來得正是時候。

  從白骨血谷到祖山,從斷脈營到寒冥祭壇,他碰得最多的敵人手段,不是單純的刀劍神通,而是陣、祭、鎖、拘、煉。那些東西最噁心的地方就在於,動輒借地、借脈、借魂、借眾生血,殺起來慢,困人卻極狠。

  脈火戰域若能成型,就等於在這類局裡,給自己先撐開半片主場。

  黃辰繼續往下看。


  面板後方,商城界面也有了變化。

  過去許多灰暗無光、只能遠觀的高階兌換項,此刻有幾項被點亮了輪廓。

  包括更完整的戰體篇章,某些高階鎮魂殺伐器的殘件,乃至幾種與地脈、戰域相關的陣禁兌換。

  他沒急著買。

  眼下剛打完一場惡仗,最忌頭腦發熱亂花底牌。

  先活著,先把人帶離北麓,再算別的。

  黃辰收起面板,長長吐了口濁氣。

  火焰噼啪作響。

  遠處風雪撞在谷口石壁上,嗚嗚地響,像某種巨獸在外頭來回徘徊。幾個倖存者裹著破氈縮成一團,累極了,已經昏沉睡去。

  嵐骨還沒睡,正蹲在一旁用石片刮一口破鍋內壁的焦黑,想再煮點熱水。

  黃辰忽然想起薪火。

  想起谷里那座還沒徹底成形的人族庇護所,想起那些被他從各處一點點撈回來的難民、老人、孩童,也想起老鐵。

  臨行前,他把共工鎮脈鎖圖錄殘篇和幾份陣圖拓印都留給了後方,讓老鐵帶人照著三段式操訓法和現代基礎知識包里關於工事、值哨、倉儲的部分,一點點往上補。

  以老鐵那股子軸勁兒,現在八成正罵罵咧咧地搬石頭、立樁、校陣眼。

  想到這兒,黃辰嘴角扯了一下。

  沒笑出聲。

  卻比剛從盆地里爬出來時,胸口鬆了點。

  嵐骨端著半鍋熱雪水過來,小聲道:「大人,喝點吧。」

  黃辰接過來,指尖碰到鍋沿,燙得發麻。

  他喝了一口,水裡帶著淡淡鐵鏽味和木灰味,難喝,卻暖。

  嵐骨蹲在旁邊,望著谷外黑沉沉的山影,忽然低聲道:「大人,咱們真把那座祭壇給掀了?

  」

  黃辰看著不周山深處,沒有立刻答。

  過了幾息,他才開口。

  「掀了半邊。」

  嵐骨愣了愣。

  「那另外半邊呢?」

  黃辰把鍋遞還給他,掌心慢慢按住懷中的北海蜃宮碎印。

  碎印冰冷。

  像一塊縮小的海。

  他抬頭看著那片被風雪遮掩的群山,眼底映著火,也映著夜色,半晌後,低低吐出一句。

  「還在山裡。

  」

  谷外黑風卷雪,掠過石壁,發出長長一聲嗚鳴。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