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冰棺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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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魄渡地下,水聲像無數細針,一直往耳骨里鑽。

  祭壇外環已經死了大半。先前被黃辰一路拔掉的妖燈還在冒煙,燈芯燒出腥甜的臭味,混著寒水脈里翻上來的咸腐氣,沉沉壓在石窟里,像一口黏稠的黑鍋。

  黃辰蹲在一塊裂開的玄冰祭磚旁,掌心按著那枚祭壇外環控制符,指節泛白。

  符面上密密麻麻的紋路正一點點亮起,又一點點黯下去,像有活物在裡面緩緩喘氣。

  他已經在這裡耗了小半夜。

  不是不想直接砸。

  是不能。

  上一章他順著外圍鎖鏈一路摸下來,殺穿巡守、掀掉外環祭槽,才終於看清這東西根本不是尋常祭台。

  真正的「火」,不在壇心黑池,也不在那些倒插的骨幡,而在中央那口冰棺。

  棺里封著的,是那具半人半鮫的蜃影肉身。

  棺下連著不周山地底寒水脈,外頭再套一層鎖渠陣紋,陣中嵌陣,符外藏符。只要他粗暴動手,冰棺多半會借寒水脈直接遁走,甚至反抽整條地脈,把寒魄渡一帶一併炸成死地。

  黃辰吐出一口帶白霧的氣,抬手抹去嘴角血絲。

  先前強拆外圍時,他硬吃過一次反震,胸腔里到現在還發悶。

  暗金巫紋伏在皮下,像燒紅的鐵線,隨著呼吸一明一暗。

  「最後一道。

  」

  他低聲說。

  聲音落進潮聲里,立刻被吞沒。

  黃辰雙目微眯,神識順著控制符一路探入,去捋那道藏在冰棺左後方的鎖鏈虛紋。那東西比真鎖鏈還難纏,像一條泡在寒水裡多年的毒蛇,時聚時散,碰一下就往回縮。

  他沒有急著壓。

  而是先把前面反推出來的三十七道副紋一一扣回去。

  一扣,一震。

  再扣,再震。

  祭壇四周剩餘的石柱微微顫抖,柱身那些鮫文、巫紋、妖篆像被同一隻手拽住,開始逆著原本的流向倒轉。地面冰層咔咔開裂,一縷縷黑藍潮霧從縫裡冒出來,擦過黃辰小腿時,寒得像刀子往骨縫裡刮。

  他沒退。

  下一刻,最後一道鎖鏈虛紋被他猛地扯直。

  嗡——

  整座祭壇忽然輕輕一沉。

  像是某個壓在最底下的東西,被人扳開了一道縫。

  黃辰抬頭,看向中央冰棺。

  那口棺靜靜懸在半空,下方不是地面,而是一汪緩慢旋動的黑水漩渦。

  冰面半透明,裡面那具半人半鮫的蜃影肉身仍閉著眼,皮膚蒼白得幾近發青,鰓紋貼在頸側,尾脊處隱隱泛著幽藍。

  她不像屍體。

  更像在睡。

  黃辰心底剛掠過這個念頭,四周潮聲驟然停了一瞬。

  緊接著,一股比寒水更沉的壓迫,從穹頂上方壓了下來。

  不是腳步聲。

  也不是陣法發動的轟鳴。

  像深海在頭頂翻了個身。

  黃辰瞳孔一縮,幾乎本能般向後挪出半步,修羅血刃已橫在身前,業火紅蓮在識海里轟然一轉。

  黑暗裡,有水滴落下。

  啪。

  啪。

  啪。

  三滴之後,穹頂裂隙間湧出的不再是水,而是一層漆黑潮幕。

  潮幕自上而下垂落,像有人把整片夜海擰成一張皮,硬生生塞進了這座地下祭壇。

  潮幕後,有一道身影慢慢浮出。

  那並不是實體。

  更像由無數黑水、陰影和薄薄霧氣纏出來的人形。

  面孔時清時糊,衣袍邊緣像被潮汐不停啃咬,唯獨那雙眼,深得像兩口看不見底的寒井。

  黃辰只看了一眼,後背的汗毛就立了起來。

  這股氣息,已經壓到天仙門檻邊上了。

  卻又差著半線。

  不是本體。


  「攪局的人族異數。

  」

  那黑潮化身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帶著水底回音,一層壓一層,從四面八方擠過來。

  每一個字落下,祭壇邊緣的碎冰都會輕輕跳一下。

  「斷脈營、寒魄渡、外環祭渠……你壞了不少事。

  」

  黃辰盯著它,呼吸壓得很低。

  「北溟來使。

  」

  黑潮化身似笑非笑,潮霧在它肩後緩緩捲動。

  「你倒不蠢。

  」

  「借蜃樓海主的分身投影,不敢真身下來?」黃辰扯了下嘴角,「還是說,不周山這地方,你們北溟的手也伸不太穩?

  」

  空氣靜了半拍。

  下一瞬,黑潮化身周圍的霧猛地往外一盪,整座祭壇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牙口不錯。」

  它緩緩道。

  「可惜,太年輕。你以為自己拆了幾處祭脈,殺了幾批廢物,就能摸到棋盤邊角?

  」

  黃辰沒接它的話。

  他的左手仍按在控制符上,掌心靈力絲絲縷縷滲進去,像在說話,實際上一直在補外圍陣紋的缺口。

  北溟來使顯然看出來了。

  「別忙了。

  」

  它抬起手,指尖朝冰棺一點。

  「你破不開它。

  那裡面封著的東西,也不是你這種層次能碰的。」

  黃辰冷笑。

  「你急了。」

  這三個字一出口,黑潮化身眼底那點幽光明顯冷了些。

  黃辰沒給它再擺氣勢的機會,直接開口:「你來得這麼急,不是為了我,是怕我把這口棺的鎖徹底拆了。你們布了這麼久,把蜃影肉身釘在寒水脈上,當點火媒介,想燒的不是寒魄渡這一個點吧?

  」

  潮霧翻滾。

  祭壇下方的黑水漩渦忽然加快了幾分。

  北溟來使看著他,片刻後,居然輕輕笑了一聲。

  「人族裡,少見你這種腦子。

  」

  「死了倒可惜。」

  黃辰眼神發冷。

  「那你可以試試。」

  「試?

  」黑潮化身緩緩往前飄了一段,離冰棺更近,也離黃辰更近,「我更喜歡先讓人看清自己。」

  話音剛落,祭壇四周的潮霧忽然齊齊抬起。

  黃辰腳下石磚一沉,眼前景物像被誰用手抹了一把。

  寒魄渡地下的冰窟、祭柱、黑水,瞬間全糊了。

  鼻端先聞到的,是血。

  不是新血。

  是暴曬後又被風吹乾的那種腥鏽味。

  黃辰胸口猛地一震。

  風聲從耳邊穿過去,帶著土路上的塵屑和哭叫。他眼前一花,已經站在了最熟悉也最不想再看見的那片破路口。

  一輛爛木板車側翻在溝邊。

  地上拖出長長血痕。

  人族老者趴在地上,半邊身子都被撕開,手還死死抓著一根斷木。三隻豺妖圍在旁邊,嘴角滴血,牙縫裡掛著碎肉,邊咀嚼邊發出嗬嗬怪笑。

  更遠一點,那個過路地仙站在道旁青石上,袖手看著,像在看一場跟自己毫不相干的牲口屠宰。

  黃辰腦子「嗡」的一下。

  這一幕,他忘不掉。

  第1章。

  最開始。也是最髒最狠的一刀。

  「救……救命……」

  地上的老者抬起頭,眼珠渾濁,臉上全是血。

  那張臉轉過來,像真在看著黃辰。


  「後生,救我……」

  黃辰喉結動了動,右手不自覺繃緊。

  三隻豺妖中的一隻忽然回頭,咧開嘴。

  「你不是想救人嗎?」

  「來啊。

  」

  另一隻豺妖撲到老者背上,硬生生扯下一大塊血肉。老者的慘叫刺穿耳膜,像有人拿燒紅的錐子往黃辰腦仁里捅。

  那個過路地仙終於動了。

  他垂眼,抬手,掌中一道淡青魂光像鉤子一樣探下,直接從老者天靈抽出半截殘魂。

  「塵歸塵,土歸土。」

  「你們這些凡血,也算有點用處。

  」

  黃辰眼前發黑,腳下地面都像要塌。

  他差點邁步衝出去。

  也就在這一瞬,識海深處,一朵紅蓮猛地炸開。

  轟!

  十二品業火紅蓮仿品瞬間撐起一層灼亮火幕,把那股幾乎要把他神魂拉進去的幻潮因果生生擋住。紅光一閃,黃辰額角青筋暴起,鼻血直接淌了下來。

  假的。

  他死死咬住牙。

  這是假的。

  可痛是真的,怒也是真的。

  黑潮里,北溟來使的聲音像貼著耳朵鑽進來。

  「怎麼,不敢看了?

  」

  「你一路殺過來,救了不少人,真以為自己能抹掉最開始那一幕?」

  「你救不了的。

  以前救不了,現在也一樣。」

  「人族,本就該——」

  「閉嘴。

  」

  黃辰忽然開口。

  聲音沙啞得厲害。

  北溟來使頓了一下。

  幻景里的風還在吹,豺妖還在撕咬,過路地仙仍冷眼抽魂。

  黃辰卻慢慢抬起了頭,眼底血絲一根根漫開,像燒紅的炭火在瞳孔里沉下去。

  他沒退。

  也沒再慌。

  壓了太久的火,被這一下徹底捅穿了。

  「你拿這個來壓我?」

  黃辰低低笑了一聲,笑聲里沒半點溫度。

  「老子就是從這一步爬出來的。」

  轟!

  他猛地一步踏出,腳下幻境地面直接炸開大片裂紋。暗金巫紋自脖頸一路燒到雙臂,筋骨齊鳴,拳鋒裹著血煞與業火,朝著面前那片舊景一拳轟了過去。

  沒有花哨。

  就是硬砸。

  砰——

  那輛翻倒的木板車先碎,接著是老路、溝渠、豺妖、老者、地仙,一切畫面都像被巨錘砸中的冰殼,頃刻布滿蛛網裂痕。下一瞬,整座幻景轟然崩塌。

  無數黑潮碎片倒卷而回。

  黃辰站在祭壇中央,拳頭還停在半空,手背鮮血淋漓,胸口起伏如風箱。

  眼前恢復了地下冰窟的景象。

  北溟來使的黑潮化身離他不過十丈,那張模糊的臉上,第一次沒了居高臨下的從容。

  「好。」

  它聲音沉了下去。

  「那就死在這裡。」

  話音落地,四周潮霧齊齊撲來。

  黃辰早就在等這一瞬。

  他左手猛地一翻,定風珠直接祭出,珠體懸空一轉,四周原本瀰漫的潮霧像被無形巨手猛地掐住,先是一滯,接著被強行壓成一圈圈扭曲的霧牆。

  「封!」

  黃辰暴喝。

  定風珠專鎮風流,也能鎖霧走向。北溟來使借黑潮化身展開的幻潮霧幕,被這一壓,流轉立刻斷了半截。

  黑潮化身果然變色,抬手便去勾冰棺下方的寒水漩渦。

  它要借祭壇核心反壓回來。


  偏偏這一下,正中黃辰下懷。

  他整整小半夜都沒白耗。

  祭壇外環控制符在他掌中發出刺耳嗡鳴,先前被他一點點反推回去的三十七道副紋同一時間亮起。四方石柱上的鮫文妖篆猛地逆卷,外圍石門轟轟落下,原本向外疏導靈壓的陣脈,瞬間改成內鎖。

  咔!

  咔咔咔!

  一道又一道黑青鎖光從地面竄起,先鎖冰棺,再鎖漩渦,最後像鐵籠一樣罩住整個祭壇中央。

  黃辰和那道黑潮化身,連同冰棺,一起被關在了裡面。

  北溟來使終於意識到不對,聲音第一次帶上怒意。

  「你敢反鎖祭壇?

  」

  黃辰抹了把臉上的血,笑得有點狠。

  「不是你要我死在這兒?

  」

  「巧了。」

  「老子也懶得讓你跑。

  」

  黑潮化身猛地暴漲,整片潮幕朝四壁狠狠撞去。可外環鎖光被黃辰用控制符提前改過,借的正是它自己的陣勢。

  第一次撞上去,只震得石柱狂顫,沒碎。

  第二次再撞,鎖光已經順勢往裡收緊。

  祭壇中央的壓迫一下重了數倍。

  黃辰膝蓋都跟著沉了一沉,胸口氣血翻騰,差點噴血。

  他還是死死掐著控制符不放,任由虎口被震裂,血順著符紋流進去。

  血一滲入,整枚控制符竟亮得刺眼。

  北溟來使盯著他,眼底幽光幾乎結冰。

  「人族異數。

  」

  「你真以為靠這點手段,能困我多久?」

  黃辰沒答。

  因為就在這一刻,系統面板突然在他視野邊緣彈開。

  【檢測到主線目標核心「寒冥祭壇點火媒介」已徹底鎖定】

  【主線任務第三環:已進入最終階段】

  【當前狀態:未結算】

  【請宿主摧毀祭壇核心\/斬滅關鍵載體\/截斷寒水脈點火鏈】

  字跡冰冷,一閃即沒。

  黃辰眼角餘光掃過那幾行字,五指握緊修羅血刃,呼吸壓到最低。

  下一瞬。

  咔嚓。

  聲音不大。

  卻清清楚楚地響在每個人耳邊。

  不是石柱裂了。

  也不是外環鎖光崩了。

  黃辰和北溟來使同時轉頭,看向中央那口冰棺。

  棺蓋邊緣,先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白痕。

  隨後第二道,第三道。

  裂紋像活物一樣飛快蔓延,轉眼爬滿整副棺身。冰層深處那具半人半鮫的蜃影肉身,原本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地下寒水漩渦開始發瘋般旋轉。

  整個祭壇的溫度驟降,連黃辰呼出的氣都在半空結成冰晶,叮叮噹噹往下掉。

  黑潮化身不動了。

  它盯著那口棺,像在看某種連它都不願失控的東西。

  咔——

  棺蓋中線猛地崩開一指寬的縫。

  一隻蒼白得沒有半點血色的眼睛,緩緩睜開。

  瞳孔深藍,像結了冰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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