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下渚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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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廬的李屋裡,齊月紅不省人事,早就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

  他時不時的脖子和手掌抽搐一下,看上去在做噩夢,夜裡驚悸,不過他狀態已經很不好了,若是這個時候扒開他的眼皮看一看,就知道他的瞳仁已經做不到自主收縮了。

  鼠奶奶剛結束孫女的婚禮,現在臉上還染著些激動的紅暈。

  她推開門走進屋子,看了眼床上的齊月紅,眼神慢慢就暗淡下來。

  「你這位相公也算是命大,該是奇門遁甲之術將你傷成這樣,本是世上難醫。」

  鼠奶奶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向齊月紅說話,嘴裡絮絮叨叨的,連帶著臉上的鼠須也一抖一抖,

  「老身我本將不久於人世,如今這幅醜陋皮囊也算能發揮些最後的作用,如今還能將孫女嫁給那隻金錢鼠也算喜事,可以無憾啦。」

  她嘆了口氣,扶起床上的齊月紅,坐在他的身後,雙掌拍擊,隨後咬破指尖,連點齊月紅身上的大椎,靈台,至陽,中樞,膏肓等幾個穴位。

  一股難言的黑色的霧氣,忽地就從鼠奶奶身上涌了出來。

  齊月紅迷迷糊糊之中,只覺得渾身舒適,緊繃的眉頭也漸漸舒展開來。

  等到第二天天剛蒙蒙亮,眾人將花枝鼠搖醒,這是成親的第二天,按理說這個上門的贅婿該向鼠奶奶敬茶。

  可是眾人敲了幾次竹廬的門,卻不見裡面有任何回應。

  最後又敲了半天,門終於開了,眾人一看,卻發現是齊月紅打開的。

  他渾身都是乾涸發硬的血跡,整個人都被汗水浸透,看上去仿佛剛從地獄裡爬出來。

  見出來的不是鼠奶奶,么妹兒暗叫不好,連忙端著托盤闖了進去,眾人也都跟在她身後,紛紛猜測是不是遇到什麼不好的事情了。

  「奶奶!」

  只聽得進去的么妹兒大叫一聲,端著茶的托盤也從手上掉了下來,嘩啦啦響了一地。

  李虎進去一瞧,發現鼠奶奶癱在床的後半截位置,氣色萎靡,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

  眼看著已經只有進去的氣,沒有出來的氣了。

  「少俠日安,老身已經完成答應你的事情了。」鼠奶奶微笑看向李虎道。

  李虎皺眉,心裡也猜到了一些,遺憾地道:「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老身壽數已盡,本是凡人之身,能拼著將一身本源穢氣傳給那位齊相公,就已經是拼盡全力了。」她輕輕地咳嗽了兩聲,但因為沒什麼力氣,啥也咳不出來,於是沙啞道,「如今功德圓滿,仙家就要接我回去啦。」

  「奶奶,奶奶。」么妹兒爬到鼠奶奶跟前,整個人都哭成了淚人。

  「你這丫頭,既然嫁為人婦,就該穩重些,哭哭啼啼像是個什麼樣子,將來還怎麼做母親?」鼠奶奶伸手拍了拍么妹的肩膀,最後還是低吟道,「村里你們這一批孩子,我最擔心的還是蚩月。」

  她看向李虎,誠摯地道:「李公子,你是劍仙化祟,老身斗膽有一事相求。」

  「您說。」李虎道。

  鼠奶奶沒著急說話,反而是對蚩月招了招手,將她喚到身前,然後道:「這是我小妹的女兒,頑劣成性,整天從村子裡瞎跑出去,留在這裡遲早是個禍害。」

  「我……我以後再也不瞎跑了奶奶。」蚩月鼻子一酸,委屈道。

  鼠奶奶這時候卻擺了擺手,看著李虎道:「我知您神通廣大,飛升之際,萬劍來朝,希望您能將這我這女娃帶在路上,讓她侍奉您的左右,也好圓了她出去闖蕩的夢想,您看……」

  蚩月聽到這裡微微有些詫異,其實以往每次從桃源偷跑出去再回來的時候,總會被鼠奶奶毒打一頓。

  她還總是很不服氣,卻沒想到臨終之際,鼠奶奶竟然將她託付給了李虎。

  「在下從命便是。」李虎點頭。

  「既如此,那我便放心了。」說罷鼠奶奶閉上了眼睛,嘴角鬍鬚斷了幾根,安然辭世。

  事畢,李虎又在這片桃源呆了七天。

  一是因為齊月紅還沒完全康復,需得再休息幾日,二是剛好順勢走個頭七,送一送鼠奶奶。

  再上路的時候,李虎身後就跟了個俏皮的蚩月,跟嚴陽一道分攤著行李,擦著汗跟在隊伍後面。

  花枝鼠牽著么妹兒站在村口,流著淚向幾人告別。


  這一路上經歷頗多,再分開的時候也是依依不捨。

  ……

  幾人又行了幾日,距離黑水山已經是咫尺之遙。

  這一日,眾人來到一片山頂,往下一看,一座頗為氣派的城市樓坊就在山下連成一片,這便是青州城了,距離黑水山也不過剩下百餘里的路程。

  袁叟縮了縮脖子,山頂風寒,他感覺到有些冷。

  「這幾日,你好像越來越緊張了,馬上就要到家了,不開心嗎?」黃大仙對袁叟問道。

  「害……正所謂近鄉情怯,我得有一百五十多年沒回過山里了,也不知道爺爺過得好不好。」

  袁叟思緒紛飛,望著山下的青州城,對李虎拱手道,「虎爺,雖然馬上就到了,但我得向您告個假。」

  「告假?」

  「是啊,我這百來年也沒混出個模樣來,此番貿然回去,也不知道爺爺是個什麼態度。」袁叟撓了撓手背,接著道,

  「我想去這城中採買些東西,總好過空手回家,到時候各位一起見到我爺爺的時候,不妨再順便美言幾句,好讓我在爺爺面前充些面子。」

  他訕訕笑了笑,幾人見他這幅模樣,也都會心而笑。

  「我只需一天時間,去去便回。」袁叟補充。

  「你只管去便是,我們就在這山中等你。」李虎轉身對嚴陽道,「你也隨他同去吧,早去早回。」

  「謝虎爺!」

  袁叟嘿嘿一笑,從李虎那兒領了銀子,便化形成人,笑呵呵的離開了。

  李虎最近心裡有事,沒什麼進城觀光遊覽的心思,於是只坐在山頂,靜靜俯瞰著眼前景色。

  這些日子還算安靜,沒遇到過什麼危險,劍仙和劍罡也都沒出現過了。

  只是讓李虎頗為不解的是。

  這段時間沒出現的不僅僅是劍仙,還有谷仙。

  按理說谷仙飛升,要殺要剮,至少也該對黃大仙有個態度才對。

  可從中州城出來之後,谷仙一次都沒對黃大仙出過手,在遇到危險的時候,也沒搭手幫過忙。

  這是最讓李虎想不通的事情。

  難不成仙人各有各的脾氣,有的喜歡出風頭,有的喜歡神隱?

  李虎頗有些想不通,於是縱目遠望,想排遣些內心的鬱悶。

  青州之地,好山好水,李虎四下里眺望之時,忽地注意到一棟高聳如雲的建築。

  那建築並不在城中,而是依山傍水,選了一處僻靜所在,大院內有書生來來往往,其間一座藏書閣,高數十丈,頗為壯觀,叫人一眼便能看到。

  「那是何地?」李虎回頭對剩下幾人問道。

  「這是下渚書院,我大唐讀書人最嚮往的地方。」黃大仙瞧了一眼道。

  「大唐境內書院眾多,這裡為何叫做最嚮往的地方?」齊月紅也插話道。

  「齊兄有所不知,這下渚書院歷史綿長,已經為我大唐培養過不下百個狀元了。」

  「當真如此厲害?」李虎也感到有些驚訝,大唐國祚不過五百年,殿試三年一次,能出百位狀元,確實是一件相當恐怖的事情。

  「下渚書院名聲在外,豈能有假?」

  黃大仙有些遺憾道,「想當年我也是求學不成,這才做了谷修,否則將來若是能謀個一官半職,比起我施粥那麼些年,更能造福百姓。」

  「這書院裡最講究的就是那間藏書閣了。」黃大仙指著那棟最高最大的建築道,

  「其間藏書包羅萬象,四書五經,三教九流,山醫命相,各類典籍盡收其中,每年曬書的時候,都要曬上整整半年。」

  原來是一間巨大的圖書館,李虎聽到這裡也漸漸動起了心思。

  「若是要查詢仙人邪祟之類的書籍,這裡可有?」李虎問。

  「怕是連歷代劍仙是男是女,叫什麼名,哪裡人,多大年紀,用的什麼劍法都能記載的一清二楚。」黃大仙頗為爽朗道。

  「若是沒有,我再回來降你。」李虎聞言起身,決定去那書院走一遭。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嘗試去裡面搜集些信息也無妨。

  以前李虎痴迷於求仙之道,倒是沒和什麼書院夫子之類的打過交道,差點把這群見多識廣,且樂意收藏典籍的人給忘了。


  眼下心中頗多疑惑,要是能在這藏書閣中找到線索,也不枉路過此地。

  只片刻功夫,李虎便來到這下渚書院的門前。

  大門敞開,門外連個把門的都沒有,李虎也就大大方方,徑直走了進去。

  去往藏書閣的路上,李虎身邊經過許多書生,都是低頭看書,連李虎正臉都不瞧上一眼。

  仿佛壓根周圍沒人似的,只一心撲在手裡的書中,有的甚至邊走邊啃乾糧,連吃飯的時間也不願意浪費。

  李虎暗自感嘆。

  這裡書生為了考取功名,當真也算是窮盡全身的氣力,與自己以前上學時別無二致。

  就連各處牆上的題詞,也都是書院夫子寫的一些勉勵讀書的話語,這讓李虎感覺到非常熟悉。

  一路進入藏書閣內部,李虎都沒遇到過任何前來阻攔的人。

  在這片陌生的地方,李虎也不拘謹,大大方方順著各地的指示牌子,便直往塔上爬去。

  終於,李虎找到一張門牌,上書「牛鬼蛇神類」幾個大字,旁邊甚至還有一副對聯,

  「子不語,怪力亂神。」

  「人不言,污穢邪仙。」

  「想必就是這裡了。」李虎展顏一笑,想不到這群一心考功名的人,竟然也會在這裡專門設立一處房間,專門用來記載鬼妖祟仙之類的。

  李虎推開房門,拉過一把梯子,就在屋內各地翻看起來,儼然一副把這裡當成家的模樣。

  以前上學的時候,就喜歡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書,現在夫子們把這些書收集在一起,反倒為李虎行了個方便。

  四下里也是極為安靜,李虎摸了幾本可能有用的書,靠著書架席地而坐,就那麼翻看起來。

  有記載的歷代劍仙共八人,李虎是第九個,只不過前八位可能像那位月仙一樣,早都因為各種原因被殺了,這才讓李虎成仙之路毫無阻滯,就像是被安排好的一樣。

  李虎東翻翻,西看看,一時間有些入神。

  直到窗外響起了一陣銅鑼聲,李虎才起身從窗邊向下一看。

  這道銅鑼聲,應該是晨讀的上課鈴,鑼聲一響,底下的書院學生便都收了手裡的書,匆匆向著一棟四面打開的房間內走去。

  不多時便響起了陣陣的郎朗讀書聲。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

  李虎長舒一口氣,這讀書聲甚是令人放鬆,四下里靜謐祥和,與這些天的奔走殺伐形成了鮮明對比。

  李虎乾脆靠坐在台階上,手捧幾本志怪類的小書,愜意地品讀起來。

  看的正忘乎所以的時候,李虎身後忽地傳來一道嚴厲的訓斥聲。

  「早課讀書,你為何無故曠課不去,反倒在這裡讀些垃圾消遣?!」

  這聲音凶得很,讓李虎下意識縮了縮脖子,起身回頭一看,是一位身高九尺,豹頭環眼的監學,他手持一對戒尺板子,目光嚴厲地盯著李虎。

  他怕是錯把李虎當成這裡的學生了。

  於是李虎笑笑拱手道:「在下李虎,字風從,遠行至此,心裡有些疑惑……」

  可李虎話還沒說完,就被那位監學忽地打斷道:「既是遠行至此求學,更應當用功讀書才是!」

  他手裡那對戒尺互相拍了拍,發出噼啪作響的聲音,

  這聲音很是平常,但是傳到李虎耳里確實仿佛洪鐘嗡鳴,腦袋發漲,他頓時意識到這對戒尺,恐怕是件法器。

  「過來,吃我三尺,然後自行去講堂罰站讀書吧。」

  李虎剛想要笑著解釋這一出誤會,可忽地發現自己嘴巴莫名其妙不受控制了,仿佛是刻意對抗著自己的意識,只緩緩道出了一個字:

  「是。」

  李虎心下駭然,這詭異的狀況完全不對勁,似乎是從剛剛監學互拍了那對板子開始的,自己就完全著了他的道,身體變成了提線木偶。

  緊接著李虎的雙腿也開始不受控制了,慢慢向著監學走去。

  在外人看來,就像是去準備挨罰,再正常不過。

  可只有李虎自己知道現在的狀況有多恐怖,他極力控制著自己的腿,可除了讓它稍微有些顫顫巍巍之外,更多的什麼也做不了,呆呆的行走到監學面前,背對著他站定。

  啪!啪!啪!

  監學力道不輕不重,在李虎的後背上打了三下。

  李虎覺得自己應該沒有受傷,只是莫名其妙地,自己對身體的控制力完全消失了,現在連讓雙腿顫動起來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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