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神行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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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拉了一把水生的胳膊,硬拽著他跪倒在那尊泥像跟前,「蠟燭很貴的,快磕頭。」

  水生被一把拽倒,看在窩頭的份上,極不情願地學著父親的動作,胡亂拜了幾下。

  「神行爺爺保佑啊,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父親裂開嘴,露出一臉黃牙,一連拜了六拜。

  隨後父親起身,從供台下面的暗格里取了三根香,在蠟燭上小心翼翼地點著,然後鄭重其事地插在泥像跟前的那口破爛香爐里。

  做完這些的父親並沒有離開供台。

  而是繼續跪倒在蒲團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三根香,露出一臉期待的的表情。

  煙氣原本裊裊而上,直衝房頂,這是屋內無風環境下本該出現的樣子。

  可是沒過多久,那裊裊而上的煙道卻慢慢改變了方向。

  一陣扭曲間,煙道拐了個彎,從香爐上直直地流進那神像的嘴裡,像是被那泥像給吸進去了似的。

  三根香上的煙柱均是如此,無一例外。

  這本該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水生卻是早已習以為常。

  接下來阿爹應該要磕幾個頭,然後等香燒完就可以開飯了,水生在心裡這樣想。

  果不其然,滿口黃牙的父親看到這一幕,頓時喜出望外,在地上撲通撲通就磕起頭來。

  「今天神行爺爺三根香都吃了,這是好兆頭啊!」

  父親不僅自己磕頭,還一邊感嘆著,一邊按著水生的頭一起往下磕,「神行爺爺保佑!生意興隆,財源廣進,保佑我兒健康長大,無病無災!」

  見到父親這幅模樣,水生也只好麻木地跟著磕著。

  只不過他的眼睛不再看向那黑黢黢的神像,而是盯著供台上的窩窩頭,心裡嘀咕著,幸虧這泥像只是吃香火,不會跟他搶窩頭,否則一定要找機會把這神像給砸了。

  父子兩同時跪在供台前,心裡想的卻是不同的事情。

  磕頭時帶起來的風攪亂了煙道,但不管風有多大,最後這三炷煙總是能完完全全沒入泥像的嘴巴里。

  很快,幾乎是幾個呼吸的功夫,一炷完整的香已經完全燃燒乾淨,只留下根部的木條。

  今天的神行爺爺似乎胃口格外的好。

  父親直到這個時候才停止磕頭,站起來小心翼翼地吹滅蠟燭,然後把供台上的飯食端到屋內的飯桌上。

  「吃飯吧。」

  父親摸了摸水生的頭,寵溺地看著狼吞虎咽的兒子,自己則只是坐在桌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他有些預感似地推開了屋門,就坐在門檻上,直勾勾地盯著打開的院門。

  院子裡停著一輛簡陋的板車,門口掛著一面旗幟,上面寫著幾個簡約的大字「車馬行」。

  這就是水生父子兩賴以謀生的手段。

  不多時。

  天色還未完全變黑的時候,

  水生父親坐在門檻上大口吃著兒子留下來的剩飯,一抬頭便注意到門口走進來幾個人。

  他知道生意來了。

  以往只要神行爺爺吃三炷香的時候,總是有好事發生,今天也是果然如此。

  水生父親趕忙放下碗筷,匆匆上前。

  等走近的時候,他才注意到來人一共有四個,加上一隻猴子。

  為首的那個年輕人一身錦袍,看著就像位矜貴的公子,身後一個胖子,一個少年,像是跟班和書童,最後遠遠還有一個皮膚白淨的書生,站的太遠了看不清模樣。

  「老丈,我們路過此地,想買幾匹馬。」胖子黃大仙憨厚地笑著上前招呼道。

  「少不了你銀子,要最好的。」李虎補充。

  他們連走兩日,一路上袁叟一直抱怨腿疼,見到這裡有車馬行更是走不動路了,李虎索性決定買上兩匹。

  這些事本該在中州城的時候就該辦好,但是突然發生了這麼多事情,李虎幾人覺得還是儘早離開為妙。

  湊巧一路來了這裡,看見車馬行,幾人便登門造訪。

  有了馬以後,最多三日應該就能到達黑水山了。

  「馬?我這裡面沒有馬。」水生父親對著幾人搖搖頭,目光里卻是露出困惑的表情。


  「車馬行不賣馬?老丈莫要說笑。」黃大仙疑惑道。

  「幾位相公許是不了解我們這裡的生意。」水生父親哈哈一笑,伸手指了指院子裡的那輛破爛板車道,

  「車,在那。」

  他又伸手指了指自己,「馬,在這。」

  「我們這村叫做神行村,修煉一種功法可以日行千里,拖上這板車,我一趟少則三五日,多則半個月,大唐境內想去哪裡我都可以給各位送到。」

  「原來如此。」李虎點點頭。

  他看得出面前這人也有一身功力,故此對他的話也沒怎麼懷疑。

  說好的車馬行,原來是人力馬車。

  「老丈,怎麼稱呼?」見李虎點頭,黃大仙對這老丈問道。

  「鄙人姓馬,馬家寶。」

  「好,馬老闆,我們準備去一趟青州城,大概要幾日,多少銀兩?」

  黃大仙沒有直說黑水山,而是選擇了山邊最近的城市,這樣也好避免引人懷疑。

  「青州啊……」

  馬家寶掐著手指算了算,「不出四天,價錢嘛,用不了銀兩,五百銅板就夠。」

  這價錢確實便宜,但是時間卻是讓李虎頗有不滿。

  「老丈,你剛剛可是說了,你修煉一種功法可以日行千里,此去青州不過八百餘里,四天是不是太久了?」黃大仙雙手抱胸,頗有些不滿道。

  「日行千里……那只是比喻嘛,鄙人年輕的時候還是可以做到日行八百里的,只是現在年紀大了……」馬家寶皺了皺眉頭,最後咬咬牙道,

  「那這樣,我只收你們四百銅板,到青州城的路我最熟,你們也不用去找別人了,如何?」

  他目光轉了一圈,最後還是覺得李虎才是這個隊伍里拿主意的人,裝作一臉肉痛的表情看著他問道。

  李虎盯著馬家寶的眼睛,持續了一會,看的馬家寶有點瘮得慌。

  直到馬家寶有點受不了的時候,李虎從懷裡摸出了一錠銀子丟給了他道:

  「加個條件,現在上路。」

  「好嘞!」馬家寶接過銀子,拿在嘴裡咬了咬,最後笑嘻嘻地塞進懷裡。

  「對了,這位公子,我還有一個五歲的兒子,呆在家裡沒人照顧,我把他帶在路上,與各位同行可否?」

  「去吧。」李虎隨意地揮了揮手。

  見李虎應允,馬家寶喜出望外,從院子裡把那輛板車拖出來,簡單清掃了下灰塵。

  然後像拎雞仔似的把馬水生丟到車上,面向李虎幾人說道,「幾位請上車,容我準備片刻,馬上就出發了。」

  聞言袁叟終於鬆了口氣,四肢並用地爬到了車上,和那馬水生對視了一眼,擬人地笑了笑。

  馬家寶也沒閒著。

  出發之前,他從屋內把那尊泥像請了出來,放在車頭,跪下對那泥像拜了拜。

  隨後他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從泥像上颳了些黑泥下來,取了筆墨硯,把黃泥細細磨開,頓時車頭就散發出一股惡奇怪的惡臭。

  「馬老闆,您這是作甚?」黃大仙皺眉問。

  「我在請神行爺爺上身呢,這上了身啊,雙腿就有使不完的力氣,拖著馬車跑一整天也不會累啊。」馬家寶轉頭沖黃大仙笑了笑說道。

  「這就是老丈你的修行方式嗎?」

  「不錯,做我們這行的比不得那些正經修行人,不指望有一天能飛升,靠著這些旁門左道能混口飯吃,也就心滿意足啦。」

  馬家寶說完,黃泥已經被他在硯台里徹底研磨開了,他又取了一隻毛筆,沾了泥水擼起袖子和褲管,就開始在自己身上寫寫畫畫。

  那似乎是一些道家的符籙和敕令。

  李虎看不太懂,問了問嚴陽,他也只是搖搖頭。

  最後馬家寶忙活了好一陣子,兩條腿上都寫滿了黑泥寫就的符籙,亂七八糟的,看上去像是某個生活在陰溝里的邪教徒。

  在身上畫完了詭異的符籙之後,他又用一根麻繩將泥像綁在背上,捆了個結實。

  也幸虧那泥像並不重,馬家寶並沒有顯得很吃力。

  只是李虎實在不明白,既然他是車夫,又為何非要負重前行,馱著個泥像,顯得他像個王八。


  準備完這一切的馬家寶岔開雙腿,提起板車的兩根把手,吆喝一聲,

  「甲馬甲馬,疾如火發!腳踩七星,雲開霧乍!坐穩了!」

  念完這句,那符籙便算應驗了,他雙腿猛地發力,在院子裡的地面上踩出兩個泥坑,整個人拖著板車猛地向前奔去。

  這股子突如其來的力氣明顯不像尋常人能夠擁有的,見到這一幕的眾人也是頗感新奇。

  「所謂小道九萬,在中州住了這麼久,還真是長見識了。」

  此時就連黃大仙這個本地人都感嘆道。

  馬家寶跑的飛快,這速度已經不亞於一匹真馬了,兩側的風景快速倒退,車輪壓在泥地里拉出兩道極深的車轍,輪軸碰撞聲隆隆作響。

  只是畢竟這路是鄉間小路,馬車稍微有些顛簸,談不上舒服。

  馬家寶跑在前面,背後那詭異的泥像剛好衝著李虎的臉,大眼瞪小眼的,於是這就讓李虎更不舒服了。

  他盯著那尊泥像,上面隱隱有黑氣纏繞。

  李虎看得真切,這分明是個邪祟。

  只是他也懶得管了,現在這個時節,自己也都成了邪祟,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也沒什麼好怕的。

  況且這泥像似乎在剛剛的村子裡,周邊幾戶也是家家供奉,想來應該是某種和村民共生的家祟,只是看著滲人,應該不至於會出手害人,否則馬家寶這生意也早就做不成了。

  他只想早點到黑水山,找那卦猿問問清楚。

  「欸,袁叟,這一路上都聽你們聊那個黑水山,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黃大俠懶散地倚靠在板車上,用胳膊肘拐了拐袁叟道。

  這一路顛沛,好不容易能坐著趕路,雖然有些擁擠,但幾人也是放鬆下來,遂開始了閒聊。

  「你說那山?」

  袁叟摸了摸下巴,「我就是在那山里出生的,用你們人類的話來說啊,那兒也算是我的故鄉。」

  「那山漂亮極了,我記得山腰有一條黑色的瀑布,瀑布里有一處山洞,我還沒開智的時候,就跟著卦爺爺住在那裡面,整天捉蟲子吃。」

  袁叟回憶起來的時候,又恢復了在戲台子上的風采,講述起黑水山的時候,更是眉飛色舞,

  「等吃著吃著,有一天我突然就悟了,身上冒出來一團黑氣,變成了一隻猿精,卦爺爺告訴我,我這是開智了。」

  「爺爺給我算了一卦,說我的命格是祿馬交馳,這輩子想要有出息,就一定要離開黑水山,而且越遠越好,所以我就被他趕了出來,出山求道,算算時間,整整一百五十二載沒回去啦。」

  「前世不修,生做猿猴,十三四歲,往外一丟。」袁叟笑著搖了搖頭,眼疲憊的眼睛裡滿滿都是遺憾。

  「一百多年?」黃大仙聽到這裡有些吃驚,

  「過了這麼久,那卦爺爺還活著嗎?」

  「啊,還活著吧。」袁叟想了想,最終點點頭,

  「大概是在二十年前的時候吧,我聽說帶我長大的卦爺爺飛升成仙了,現在那洞裡還留著變成邪祟的卦爺,也不知道時間過了這麼久了,他還認不認得當初我這個小猴兒。」

  「他卦能通神,就算這麼多年不聯繫,靠著這身本事避禍避災,死也是萬萬不至於的,說不定這會兒已經算到我們要過去找他,開始準備接待我們啦。」

  袁叟想到這裡笑了笑,滿眼的期待。

  「我看他也不見得算得准嘛,你出來混了這許多年,也沒見有什麼出息啊。」花枝鼠爬到袁叟的頭上,跺了跺腳打趣道。

  「咳咳咳。」袁叟瞬間被嗆的連連咳嗽,抓著花枝鼠捧到手心裡苦笑道,

  「害,別哪壺不開提哪壺嘛。」

  「人生在世,風水輪轉,就比方說虎爺,三月前也不會想到今天能有這個境遇,這黃爺更是三天前還在菜市口施粥呢,也不會預料到有今天這個局面,將來的事,誰說得准呢是吧?」

  「不錯,風水輪轉,禍福相依,世事無常。」黃大仙認可地點頭道。

  幾人一路閒聊,有袁叟這個氣氛組在,眾人間的氛圍逐漸熱鬧起來,先前一路上的陰霾都被一掃而空。

  只是他們這六人間的談話,傳到馬家寶的耳里,可就不是什麼輕鬆的事情了。

  李虎幾人聊天的時候也沒隱瞞什麼,都是直抒胸臆,可是這在馬家寶聽來,都是些山鬼精怪的虎狼之詞,越聽他越是心驚,也意識到了坐在自己車上的,都是些什麼東西。

  到最後抓著板車的手都開始微微發抖,雙腿也不自己覺地打顫。

  馬家寶本來計劃第一夜跑二百里,這樣一口氣就能到下一個落腳點的,可是現在一夜疾馳,只跑出去了百餘里。

  眼看天色漸亮,加上一路驚慌,他實在是走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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