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高老鷂子治雀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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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條瘦狗能有多少肉,眾人狼吞虎咽,很快分食乾淨,酒水也喝得精光。

  一人拍著肚子說道:「勝負自有諸位將軍考慮,與我等何干?若打得贏,不妨豁出力氣打一打,要是勢頭不妙,趕緊逃命就是。我們侍衛馬軍四條腿,難道還跑不過兩條腿的步軍?」

  「憊懶貨色。」

  李大哥笑罵一句:「也就是張尚書升了馬軍都指揮使,把我等帶了過去。否則咱們還是你所說兩條腿的步軍,扛著盾牌啃城牆呢。」

  張彥琪授檢校工部尚書,故以此稱之,只為標識品級,並非真的尚書。

  郭姓軍士問道:「今日輪到哪一部攻城?」

  「聽說是張生鐵親自督戰,剛來不久的義武軍攻城。」

  正說著話,一夥軍士罵罵咧咧地從祠堂門口經過。

  「每次想要構造長圍壕塹,天氣就下大雨,剛放晴,就要催人拼命。上面的將帥得罪了老天爺,卻讓我等軍士受苦。」

  「這聖母要是靈驗,怎不把雨給停了?營盤泡在水裡許久,人都快餿臭了。」

  一人探頭往裡看,正巧認得郭姓軍士:「喲,這不是郭雀兒嗎?我們打生打死,你卻在此逍遙快活。」

  幾個人一擁而入,眼見篝火餘燼一地殘骨,殘留的酒肉香氣直衝鼻端,頓覺飢腸轆轆,愈發妒火直往上冒。

  一名軍士諷刺道:「他媳婦嫁過門之前,可是皇帝的女人,你我能和人家比?」

  夥伴一搭一檔,故意發問:「皇帝的女人怎麼會看上他?」

  軍士粗漢能有什麼好話,最初說話那人張口便來:「多半是因為相中他雀兒大?是吧,郭雀兒。」

  「那他媳婦晚上可得受累了啊。」

  後來的那伙人哄然大笑:「你怎知不是爽得哇哇大叫?」

  被稱為郭雀兒的軍士突然暴怒,騰地跳起,衝進人堆掄起拳頭就打,口中罵道:「老爺也是你撩撥的,大不大問你媽去。」

  驕兵悍卒,誰又怕誰來。

  出言嘲笑的軍士挨了一拳,踉蹌後退幾步,腳下穩住,復又上前,劈胸帶住郭雀兒。背後兩個軍漢過來,拖住他手,袖中一本書啪嗒掉落在地。

  「哈,郭雀兒還讀書。不愧是媳婦調教得好,將來要作樞相呢。」

  郭雀兒被三個人逼住,施展不開拳腳,眼看著就要吃虧,其他人豈會坐視。

  李大哥還待出言勸解,另外幾人不問青紅皂白,上前幫著廝打,一邊打,一邊大呼小叫:「敢惹十兄弟,不想活了。」

  郭雀兒脫得身,使出本事來施展動,一對拳頭攛梭也似。他這邊人又多,不久占了上風,把那幾個軍漢都打翻在地。

  他們一骨碌翻身而起,逃到祠廟門口,咽不下一口氣,罵道:「郭雀兒,你且走著瞧。」

  混戰之中,郭姓軍士的衣領被扯開,脖頸赫然刺有一隻栩栩如生,振翅欲飛的青色燕雀。

  身處鄴都的郭榮曾和頡跌氏提過:「我義父頸上右黥青雀,左刺穗谷,有相士云:但使雀兒食得穗米,便當一飛沖天也!」

  ……

  郭雀兒還待追出去再打,被李大哥拉住:「郭威,不要追了。」

  被喚作郭威的軍士還算聽得進李大哥的勸,恨恨罵道:「兄弟們好端端吃肉喝酒,那幫撮鳥卻說些渾話,挑逗敗興,怎不讓人生氣。」

  李大哥還要再勸,只聽祠堂外咚咚咚擂起鼓來,響起哞哞號角之聲,驚道:「攜鼓吹者,必是軍中大將,不知哪位至此。」

  鼓角錚鳴不過數輪,眾人心下凜然,方才浮躁混亂的氣氛為之一肅。

  須臾,只見數十名黑衣牙兵簇擁一員將領,押著剛才毆鬥的那伙軍漢走了進來。

  一名牙兵喝道:「太原四面招撫、兼排陣斬斫使高太傅當面,汝等是何人轄下,報上姓名!」

  李大哥正要答話,高行周已經發話:「不必問了,我認得他們,是張尚書麾下的軍士。」

  他接任侍衛馬步親軍都指揮使雖然時間不長,此前調查履歷,已經認得不少部下。

  比如這李大哥名為李瓊,幽州人。祖父任涿州刺史,父為涿州從事,也算地方豪門出身。

  他與郭威這十人結為兄弟,刺臂出血為誓,舉酒祝辭曰:「凡我十人,龍蛇混合,異日富貴無相忘,苟渝此言,神降之罰。「


  十兄弟在軍中小有名氣,高行周也知道他們這夥人。

  郭威偷眼打量高行周,只見他尚未卸甲,一支箭矢插在護膊上,箭杆後半截已經折去,可見戰況激烈。

  抬頭再看,高行周面帶徵塵,銳利目光與郭威的視線一碰。

  郭威如何不知昔日劉仁恭帳下大將白馬銀槍之名,還有過一段少為人知的淵源。

  其父郭簡在李克用麾下任順州刺史,郭威十歲時,順州即為燕軍所陷,郭簡戰死。(注1)

  年幼的郭威與母親居住太原,不曾親眼所見,但是少年心中,想像過許多次父親殉職時的情形,痛恨幽燕之人。直到郭威年長,結交了李瓊,亦師亦兄,胸中恨意方才稍減。

  雖說父親身故之時,高思繼早已死於王彥章槍下,並非直接殺父仇人,面對燕軍出身的高行周,郭威內心多少帶了幾分不服不遜。

  上元節前夜,皇帝置酒高府,郭威擔任警衛,居然被一名十歲孩童打退,遭同袍嘲笑,更是引為恥辱。

  他正值壯年,尚且不懂潛藏心思,那股桀驁神情就在臉上顯露出來。

  高行周比郭威年長近二十歲,資歷職銜更是天壤之別,所思所想截然不同。

  他考慮的是侍衛親軍為皇帝私兵,眾人以此為榮,是以一貫驕悍霸道,向來不把各路友軍放在眼裡,今日的鬥毆便為一例。

  唐律,諸鬥毆人者,笞四十;傷及以他物毆人者,杖六十;傷及拔髮方寸以上,杖八十。若血從耳目出及內損吐血者,各加二等。

  軍中行法又有不同,可松可緊。若是寬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過;若是從嚴,杖責甚至斬首示眾也不是不行。

  這夥人乃張彥琪所管,高行周處置固無不可,但是要顧及張彥琪的面子。郭威等人便是仗著這一點,覺得自己不會受到重罰。

  高行周軍旅生涯數十年,怎會不知這幫兵痞的想法,微微一笑道:「大敵當前,不宜以細故處罰壯士。」

  眾人剛鬆了口氣,就聽高行周繼續說道:「某既然身為排陣使,排兵布陣乃職責所在。來人,通傳張尚書,待到臨敵之日,你們兩部人馬便相鄰列陣吧。」

  !?

  剛才打得鼻青臉腫的兩伙人面面相覷。打仗可不是兒戲,相鄰隊伍若不彼此援護支持,就是拿自己性命開玩笑。

  高行周做出如此安排,他們除非不想活了,必須放下仇怨齊心禦敵。

  誰知事情還沒有完。

  「爾等缺乏磨合,上陣怕要誤事。」

  高行周淡然下令:「即日起搬到一處宿營,增進彼此交流,相信張尚書不會拒絕高某的建議,去吧。」

  更換幾名軍士的住宿營地這等小事,張彥琪怎會拂了高行周的面子。

  讓他們吃睡都在一處,時刻提防對方下黑手,更是大傷精神元氣。

  高行周明面上沒有加以懲罰,郭威反而恨不得挨上四十板子來得痛快,聽說高行周外號高老鷂子,實在太陰損了。

  正當他暗恨不已的時候,高行周彎腰撿起方才打鬥掉落的書本,看了眼封皮,問是誰的。

  眾人都望向郭威。

  「你既讀此《閫外春秋》,當知以正守國,以奇用兵,存亡治亂,賢愚成敗的道理。」

  高行周拍掉書冊沾上的灰塵,遞還給郭威,諄諄教誨道:「晉陽堅城未克,契丹虎視在後,本該戮力同心,軍中同袍卻相互毆鬥,何其不智也。」

  此書郭威出入常袖以自隨,遇暇輒讀,他下意識伸手接過。(注2)

  高行周沒有立即鬆手,銳利目光凝視郭威,丟下一句重話。

  「侍衛馬軍的前身,想必你們不少人也知道,甚或正是由此出身。當年軍號,而今安在?」

  這句話說得甚為隱晦,二十一歲加入這支部隊的郭威卻很清楚高行周的意思。(注3)

  侍衛馬軍原名從馬直,挾裹李嗣源,射殺李存勖的那個從馬直!

  「天子以爾等為親兵,你們卻無法無天,犯上作亂。且看昔日張破敗、郭從謙下場如何,真當國法軍紀是擺設嗎!」

  張破敗當場被殺,郭從謙為景州刺史,李嗣源尋令中使誅之,夷其族,以其首謀大逆,弒莊宗也。

  包括郭威在內的眾人都聽懂了高行周沒有宣諸於口的意思,大將不怒自威的壓力之下,當即齊刷刷跪倒一片,俯首道:「屬下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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