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晉祠殿中十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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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本該人靜,混亂的鄴都城中卻傳來鐵蹄疾馳,踩踏路面石板的得得聲,伴隨呼朋引伴的粗野狂笑,夾雜幾聲微弱無力的女子求饒,轉瞬消失在長街盡頭。

  一處富商宅院,護院家丁手持刀杖弓箭,警惕留意著外面動靜,個個臉上露出緊張神情。

  他們對付行商途中的零星盜匪綽綽有餘,與披甲持刃的正規軍隊為敵,註定死路一條。

  後堂之中,二人對坐品茗,長者年過四旬,少年青春十六。

  茶韻飄香,長者愁眉苦臉,少年神色自若,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足下憂心忡忡,未免辜負了這江陵買來的好茶。」

  「玉泉仙人掌,松滋碧澗茶。」

  少年欣賞胎質細膩、釉色純白、渾然似銀的茶盞,杯中茶湯則是凝碧清澈。

  「南青越窯如冰似玉,北白邢窯類銀類雪,邢州白瓷配上這明前茶,不枉數月往返辛苦。頡跌老哥,你一趟就能賺得數倍之利,還有什麼好犯愁的。」

  姓氏頗為古怪的男子一副胡人相貌,撕擼頜下捲曲鬍鬚:「榮哥兒你倒心大,外面兵荒馬亂的,說不準何時就會衝進來一群亂兵把我們砍死。有再多的錢,還不是便宜了別人?」

  榮哥兒正是洛陽與高家姊弟相遇的郭榮,他來到鄴都做生意,不想與合夥的本地大商頡跌氏受困於兵亂。(注1)

  郭榮微微一笑:「頡跌老哥行商多年,能夠穩居鄴都這等繁華地,與赫連氏、白氏壟斷河北的茶馬生意,豈會是任由拿捏的普通商人?若真如此,義父也不會放心讓我跟著你了。」

  他轉動手中茶盞:「赫連氏乃匈奴鐵弗部後裔,白氏出於慕容鮮卑吐谷渾。頡跌老哥,讓我猜猜你本來的姓氏……突厥阿史那?」

  頡跌哈哈大笑,愁容一掃而空:「榮哥兒果然好眼力。難怪在江陵的時候,卜者王處士一見你面,卦簽自簽筒躍出,卓立不倒,說你的命數貴不可言。」

  「江湖把戲罷了。」

  郭榮不以為意,開起玩笑:「王處士以我當為天下之主,若有朝一日到此,足下要何官,請言之。」

  頡跌氏亦半真半假道:「某三十年作估來,未有不由京洛者。每見稅官坐而獲利,一日所入,可以敵商賈數月,私心羨之。若郭小官人為天子,某願得京洛稅院足矣。」

  郭榮笑曰:「何望之卑耶!」

  頡跌氏見他未到弱冠之年,口氣卻是甚大,故意詰問道:「你義父隨軍征討河東,上陣刀槍無眼,就不擔心他的生死安危?」

  「太原一隅之地,如何與舉國相敵,此戰朝廷可操必勝。」

  郭榮充滿信心:「我義父胸懷壯志,又有一干弟兄相助,這場太原之戰,真刀真槍做上一場,正是好男兒流芳千古的良機!」

  他雖聰慧過人,畢竟年輕單純,不知人心到險惡極致處,毫無尊嚴底線。

  五百多年前,早有前人云:「既不能流芳後世,亦不足復遺臭萬載邪!」(注2)

  ……

  清泰三年,六月初五,辛酉。

  天雄軍節度使、鄴都留守劉延皓逃歸洛陽。李從珂大怒,令中書門下論罪,執政以失鎮重罪,請舉舊章。

  唐律:諸主將守城,為賊所攻,不固守而棄去及守備不設,為賊所掩覆者,斬。

  議親議貴,減罪二等,當貶於遠州。

  李從珂欲從之,劉皇后為弟求情,止削奪官爵,勒歸私第。

  大戰緊要關頭,賞罰徇私不公,自此朝政生弊。

  六月初七,癸亥。

  朝廷一時不及調整部署,只得下詔安撫鄴都亂兵,授張令昭為檢校司空,行右千牛將軍,權知天雄軍府事。

  張令昭未必就看不穿此乃緩兵之計,但是想要投奔太原,須得經由滏口陘、攻陷壺關、再通過潞州,突破太原周圍的討伐大軍方可。

  另一條路線則是繞行北面,從鎮州走井陘。

  兩條路都不好走,若被前後截住去路歸途,即便是精銳的彰聖軍也要覆滅。一番斟酌之下,張令昭接受了任命。

  六月十五日,辛未。

  短短數日,朝廷迅速騰出手來,動員河南兵馬,做好了鎮壓準備。

  因而詔徙張令昭為齊州防禦使,幾個一同造反的頭目,右第三指揮使邢立為德州刺史,第五指揮使康福進為鄚州刺史。


  任誰都能看得出來,此乃明擺的分化之策。張令昭搬出士卒挽留不行的老套理由,欲坐俟河東成敗。

  李從珂遣使曉諭,被張令昭殺死,決意與朝廷抗爭到底。

  六月十八日,甲戌。

  以汴州宣武軍節度使范延光為天雄軍四面行營招討使,知行府事;西京留守李敬周為副招討使,兼兵馬都監,著令攻討。

  同日,張敬達、楊光遠的都部署、副部署改為招討使、副招討使,軍中急速事宜,待報不及,許以便宜行事。

  張敬達頓兵城下近月,設置長城連柵、治造攻具已備。高行周、張彥琪所率侍衛馬軍、符彥卿的北面騎軍,邢州安審琦、陝州相里金等各路兵馬趕到,兵力翻了一倍。

  既然河北軍無法按計劃到來,張敬達不再等待,架雲梯,發飛砲,開始對太原城發起攻勢。

  且說大軍屯駐的晉祠,並非荒郊野外豎著一座孤零零寺廟,而是擁有數百座亭台樓閣的所在。祠中祭祀武王姬發之子,晉國之祖唐叔虞。

  周武王桐葉剪圭,封弟於唐國,留下天子無戲言的美談,也正是大唐國號的源頭由來。

  四百年前,北齊文宣帝高洋於此地大起樓閣,穿鑿池塘,遂有今日景觀。亡國之君高緯亦曾集兵於此,南下爭奪平陽,與北周決戰。

  可惜高緯碰上北朝有數的明君,周武帝宇文邕。加上齊王宇文憲以及一干關隴名將,隋朝開國皇帝楊堅當時也身在其中。

  與此形成對比的,高緯身邊的則是愛妃馮小憐和穆提婆等奸臣,最終一戰敗北,家國覆滅,自己也在逃亡南朝的路上被人趁亂射殺。

  此時的聖母殿中,一名身材魁梧,約摸三十出頭年紀的軍士,凝望唐叔虞之母、太公呂尚之女邑姜的雕像,手捧一個包裹,怔怔發呆。

  「郭二哥又在想嫂子了。」

  祠堂走進來八九人,見他神情溫柔,就有人忍不住打趣。

  「你這廝,張口就沒好話。」

  那軍士回過神來,笑罵道:「從洛陽至此,一個月每日烙餅醬菜,嘴裡怕不是淡出個鳥。你嫂嫂寄瓶酒過來,虧我打了條土狗,叫上爾等解饞,居然出言調侃老子。」

  他嘴上說著,從案桌底下拖出一條死狗。

  眾人歡呼雀躍,七手八腳上前幫忙,打水砍柴,剝皮去腸,洗剝拾掇乾淨,用樹枝穿起,架在火堆上烤炙。

  忙碌一陣停當,眾人圍著篝火坐定。

  軍士打開包裹,裡面整齊疊著一件身後開衩,內里填綿的緋色襖子。軍中常以此為秋衣,坊市百姓亦假託軍司甚多穿著,以至於朝廷下令禁斷。

  包裹里另有一個皮囊酒袋,目測裝了五六斤,大約半斗酒水,且夠十人小酌一場。

  看到襖子,又有一人酸溜溜道:「還是嫂子知冷知熱,大夏天就把秋冬衣服送來。害得我也想找個婆娘了。」

  先前一人馬上駁道:「那是郭二哥英雄好漢,才配得上嫂子賢惠,你就別想了。」

  另外一人道:「嫂子連秋衣都送來了,我們不會在這裡再待上幾個月吧?」

  此語一出,眾人沉默下來。

  面對太原堅城,就連高級將領都不知道需要耗費多久才能攻克,別說一群普通軍士了。

  祠堂靜得可以聽到木柴燃燒發出的噼啪聲,偶爾升起一道火舌,舔舐緩慢翻轉的狗身,由赤紅而金黃,繼而變得焦褐,油脂滲出滴落,滋滋作響,香氣飄起。

  「算了,不去想這些,今朝有酒今朝醉。」

  郭姓軍士岔開話題:「這狗子本想尋些屍體吃,卻成了我等口中食。」

  他從腰間布褡褳取出一小塊鹽,抽出短刀卸下一條後腿,鹽塊擦一擦,獻給最年長之人:「李大哥,你先請。」

  李大哥年約四旬過半,伸手接過卻不食用,等人手都分到一塊,才舉到嘴邊咬了一口,緩緩說道:「弟妹秀外慧中,見事明白,沒準我們真的要在太原城下過冬了。」

  「李大哥,你曾說過兵法有云:十則圍之,五則攻之。」

  郭姓軍士正拿著皮袋給眾人倒酒,聞言手上一停,請教一個問題。

  「聽說朝廷動員河東、代北各州鎮兵三萬,我等御營禁軍二萬,加上河北軍三萬為後援,幽燕軍兩萬為偏師,諸路軍兵超過十萬。而太原兵不過兩萬,怎的還會拿不下此城?」

  李大哥的官銜較高,望了望祠堂門口無人,低聲道:「就算幽燕軍因路遠未至,按時間河北人馬早該到了,現在遲遲不見蹤影,想必是出了變故。」

  「你曾經在石總管的麾下當過差,知道他的用兵本事,加上晉陽堅城,哪有那麼容易得手。」

  郭姓軍士撓撓頭:「八九年前的事,誰還記得清楚。那時我從軍先登,本想憑功勞當個都頭,誰知因為識得幾個字,總管竟讓我去管軍籍文書,可憋屈死人了。」(注3)

  李大哥笑道:「軍籍機密事,須接洽諸將,那是在提拔你。」

  「哎,誰想到掌管河東數萬軍人的石總管,一道旨意就成了叛臣,削去所有官職爵位,比你我還不如了呢?」

  「世事變幻莫測,誰知道呢。」

  李大哥猛飲一口酒,硬生生把沒說下去的後半句話沖回肚裡:「成王敗寇罷了,當今天子不也正是類似經歷上位的麼?」

  他不願多談眼前戰事,撕下一塊肉慢慢咀嚼,塞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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