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歸途推演論勝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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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如此,二十三日的千春節聖誕,臣就不親身道賀了,早日回延州做移鎮準備,等待制令頒下。」

  「嗯,那天朕打算置酒款待皇妹。」

  李從珂又說出一件宮廷隱秘:「朕的皇妹,還有石敬瑭的兩個兒子,右衛上將軍石重殷,皇城副使石重裔,成天圍著曹太后,賄賂皇宮上下,打探朝廷消息。」

  「到了那天,朕倒要問一問她,石郎是不是準備走先帝和朕的老路。」(注1)

  李從珂語氣透出森森殺意,又包含幾分無奈。

  高行周心下明白,皇帝所謂老路,不僅指的是造反登基那麼簡單——李嗣源、李從珂都因為反抗朝廷,失去了長子。

  石敬瑭若反,勢必取了他兩個兒子,曹太后外孫的性命,這是一項警告。

  而李從珂何嘗願意走到這般境地,再度勾起自家兒女被殺的痛楚回憶。

  此時侍衛來報,奉旨拿得賊人白文審,請示如何處置。

  「打入天牢審問清楚,究竟是誰放的他!待得查明,不待秋後,即行問斬。」

  李從珂輕描淡寫下令,保安鎮將的性命於天子而言,如同一狗耳。

  高懷德心想,這下白瘟神終於不得活了。

  「走了。」

  李從珂長身而起,大踏步就往外走。

  走到廳堂門口,他停住站定,也不回頭,壓低聲音說道:「高卿,你肯答應就任新職,朕安心許多。」

  皇帝也不想曾經並肩作戰,同桌共飲的舊友,變成彼此提防,各懷心機的陌生人吧。

  高行周望著李從珂寬闊的背影,想到他肩上承擔的壓力,坦然答道:「於公於私,臣唯有與陛下共同進退。」

  李從珂哈哈一笑,邁步坐上步輦,起駕回宮去了。

  ……

  次日上元佳節,符蓉還在記恨前晚被甩之事,不肯相見。高懷德樂得輕鬆自在,悠然觀賞了一場燈火盛筵。

  後日,高行周和符彥卿即赴闕拜辭,踏上了歸途。

  回程路上,符蓉氣呼呼地坐於車中,不理睬高懷德。

  符芸輕聲勸說妹妹,高懷德則是一副「你既不理睬我,我何必來遷就你」的態度,逕自策馬湊上前去,豎起耳朵聽父親和符彥卿說話。

  「中書門下傳出消息,我內定改任易州刺史,兼領北面騎軍。」(注2)

  易州即漢時之上谷郡,以突騎聞名,亦是一處要地,位於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易水之畔,蒲陰陘出口,出紫荊關後的第一座城池。

  原來不止高行周,對符彥卿也做出了調動安排。

  二人談論朝廷針對河東的布置。

  「雲州沙彥珣、應州尹暉、蔚州楊光遠、朔州安叔千、代州張朗,太原北面諸鎮皆不會輕易倒向石敬瑭。晉州張敬達、潞州皇甫立,一東一西鎖死南下通路,石敬瑭絕無勝算。」

  符彥卿做出如上判斷,對此高行周沉默不語。

  當初李從珂在鳳翔的情形何嘗不是身陷絕境,四面皆敵?然而世事變幻無常,並非人心算計所能把握萬全。

  「即便契丹發兵相助,那也無妨。」

  符彥卿樂觀許多:「只須代北諸鎮扼守雁門,耶律德光敢於長驅直入算他膽大,何況還有趙德鈞在幽州牽制其後。」

  「但願如你所說吧。」

  發現高懷德在偷聽,高行周不願在兒子面前多談河東之事,改而說起一則來自數千里之外江南的消息。

  「去年十月,吳國加中書令徐知誥尚父、太師、大丞相、大元帥,進封齊王,備殊禮,以升、潤、宣、池、歙、常、江、饒、信、海十州為齊國。」

  即便徐知誥辭尚父、丞相、殊禮三條不受,任誰都知道這條消息的分量。

  符彥卿不禁感嘆道:「看來江南就要改朝換代了。想當初楊行密力抗朱溫,那是何等英雄。不料三十年後兒孫無能,打下的大好江山,白白替他人做了嫁衣裳。」

  「河南諸道之兵不可輕動。徐知誥亟需以軍功懾服人心,定然渡淮來攻,屆時本朝可能兩面受敵。」

  「漢中之地被張虔釗獻給了偽蜀,文、階、興、金數州摩擦不斷,關中還須留兵防備。否則說不定像前朝某位皇帝,起大軍五十萬南征,反被南朝各個擊破,兵出祁山奪了長安,自己也成了俘虜。」


  高行周分析形勢,兜兜轉轉難免回到本朝所處困局,搖頭嘆息道:「巴蜀離叛,契丹虎視,河東又要生變。幸虧南方諸國林立,各懷割據之心,沒有北伐之志,否則這攤亂局如何收拾得過來?」

  傾聽父輩議論,回想此前戰事,僅陝北一角之地就風雲攪動,斗得你死我活。換成整座天下,時局撲簌迷離,又該如何落子,高懷德不禁惘然若失。

  「休要狂妄自大,我等並非棋手,只是棋子罷了。」

  高行周瞥見兒子一臉茫然表情,對天下大勢一無所知的模樣,心中不由來氣。當著符彥卿不想呵斥他,挑選概要講述一二。

  ……

  大唐貞觀元年,劃九州為十道。幾經變革,於開元年間,分天下為十五道。

  京畿、都畿、關內、河南、河東、河北、隴右、山南東、山南西、淮南、江南東、江南西、黔中、劍南、嶺南,共計三百六十州府。

  歷經離亂,時有廢省,又或陷於夷狄,羈縻寄治,虛名之州夾雜其間,有據可考者,計二百六十八州。

  本朝起於並、代,取幽、滄,有州三十五;又取梁魏、博等十六州,合五十一州以滅梁,並朱梁六十二州,一統大河南北。

  岐王李茂貞稱臣,又得七州;同光破蜀,得而復失,惟得秦、鳳、階、成四州。

  營、平二州陷於契丹,增置之州一,合計一百二十三州,獨占半壁江山。

  囊括幽燕,長城為界,北拒契丹;坐擁青徐,東臨滄海,南抵淮水;占據襄樊,威壓江陵,疆域堪比三國之魏晉。

  相比之下,南方沒有一個完整政權,領土支離破碎。

  巴蜀,孟知祥建國稱帝,據兩川及漢中,劍南及山南西道四十六州,好比失去荊州之後的蜀國。

  楊吳,楊行密所建,西境以武昌為重鎮,北據淮南及淮北一隅的海州,南部為贛水兩岸諸州,十九州。(注3)

  由此可見,分封徐知誥的齊國已超過楊吳一半疆土,其勢再不能制。

  況且楊吳遠不及南朝宋齊梁陳,甚至不能比肩三國東吳,盡有江東之地。

  錢越,錢鏐所建,此老四年前去世,活到了八十一歲高齡。

  吳越保有浙東浙西十三州,皆為富庶殷實的蘇杭魚米之鄉,楊吳一直沒能拿下此地。

  南漢,僻處嶺南,坐擁四十七州,土地雖廣,人口稀少,蠻夷難治。

  「其餘如坐擁湘桂十州的馬楚、擁有長樂、泉州兩處良港,境內群山環繞七州的閩國、以及僅有荊、歸、峽三州的南平高氏,你數數看,有幾國了?」

  高懷德聽得暈頭轉向,扳扳手指頭,南方分裂成七、八個國家,那是無力和本朝對抗了。

  「索性再亂些,湊個整數十國不好麼。」

  高行周不去理他,與符彥卿回歸正題,推演假如與河東開戰的情況。

  「河南、關中的兵馬不可輕動,對付河東只有動用御營禁軍與河北諸鎮兵馬。禁軍雖然號稱十萬,這兩年調去北邊不少,再留出部分拱衛京城,動員五萬人馬已是極致了。」

  「太原易守難攻,河東軍不下兩萬,皆為能征慣戰之士。河北兵馬未至之前,朝廷軍力並不構成碾壓之勢,何況還可能有契丹援軍在後。」

  「耶律德光能派多少人來。」

  符彥卿不以為然:「當年援助定州,先遣援軍萬騎,再增派七千騎,兩萬也就頂天了吧。」

  「契丹來援之兵姑且以兩萬計,加上河東騎軍,馬軍之數約為三萬,與我軍大致相當。若能引入雁門一舉殲之,便可安心圍城。太原外援若絕,日久人心生變,落城必矣。」

  符彥卿對此表示贊同:「騎軍決勝,確實該當如此。我不是快要改任易州麼,上谷突騎可不是吃素的。」

  高行周進一步提出假設:「假如契丹派出的援軍遠超二萬之數,又當如何?」

  符彥卿認為不太可能,契丹最精銳的皮室軍、屬珊軍加起來不過五萬,相助石敬瑭能得多少好處?為了些許財貨,拿出全部家當與本朝死磕,耶律德光絕對不會做這等賠本買賣。

  高懷德聽到此處,塔中老者陳摶的那句話浮上心頭,脫口而出說道:「割讓燕雲十六州,換來至尊寶座,可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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