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酒宴席間授新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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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息怒。」

  「父皇不要動氣,御醫說發怒上火,容易引動舊疾。」

  李從珂巨體重重坐下,哼了一聲:「任誰都知道河東若有異謀,必然勾結契丹為外援,朕豈會不做提防。」

  高行周聽到李重美提到皇帝有疾,銳目精光一閃,只是看不出李從珂哪裡不對勁。

  皇帝龍體欠安,可是會影響朝廷安穩的事件,李從珂不提起,他也不便主動問及。

  「明日元宵佳節的正日子,朕預定去趙延壽的府上。」

  明天去哪裡吃飯,換做普通人那是再尋常不過之事,李從珂卻說得煞有介事。高行周明白皇帝這麼說,其中定然包含深意。

  天子一舉一動,皆受朝野矚目。

  趙延壽的身份與石敬瑭相差仿佛,石敬瑭娶了先帝長女永寧公主,趙延壽尚的是第十三女興平公主。

  去年,永寧公主加封為晉國長公主,興平公主則加封為燕國長公主,始終保持地位相當。

  石敬瑭赴河東就職,趙延壽則重新入朝,擔任樞密使。

  其父趙德鈞,本名趙行實,幽州人也。少以騎射事劉仁恭長子、滄州節帥劉守文。

  其弟劉守光私通庶母,軟禁父親,對兄長亦不容情。陣前生擒,下手害了他的性命,繼而攻破滄州,連侄兒劉延祚也沒放過。

  趙德鈞從此改投劉守光麾下,署為幽州軍校。之後和高行周一樣,在李存勖伐幽州時歸降,如今獲封北平王、盧龍節度使,負責東北方向戰區,重要程度不亞於河東。

  「北平王鎮幽州凡十餘年,甚有善政。」

  李從珂嘿然一笑:「麾下三千銀鞍契丹直,皆是與述律平那婆娘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勇士。契丹一旦發兵南下,趙德鈞邀其後路,管教耶律德光討不了好去。

  高懷德見識過鐵鷂子,清楚一支精銳騎兵在戰場上能夠起到的作用。聽到「銀鞍契丹直」五個字,不由心中一動,心想皇帝特別提及,多半是類似銀槍效節都的強軍。

  「張敬達充大同、振武、威塞、彰國等軍兵馬副總管的事,想必你已經知曉了。」

  李從珂繼續說道:「張生鐵人如其名,是塊硬骨頭。契丹在他這裡多次碰壁。」

  「這個位置,朕本來考慮過由你出任。」

  皇帝坦然道出沒有任用高行周的原因:「你曾在石敬瑭麾下,性格又是循規蹈矩,講究尊卑上下,和昔日主官作對,太難為你了。朕想來想去,還是別讓你做這個惡人算了。」

  高懷德尋思皇帝挺了解自家父親的脾性嘛,見高行周默然無語,偷偷一樂。

  高行周沉默,倒不是被道中事實,無話可說。

  生鐵脆硬,剛而易折,非吉兆也,只是他不便對朝廷人事多做評價。

  「山後新、媯、儒、武四州屬威塞軍,節度使翟璋好勇多力,與三國時許褚相差彷佛,人稱虎痴。」

  「雲州大同節度使統代北八軍,沙彥珣比你我年長二十餘歲,先帝昔日稱其為人中豪傑。論起用兵老練,軍中少有能及。」

  雲州以南的應州,節度使正是鳳翔首義,卻因為沒有向石敬瑭恭敬行禮,丟了出鎮名藩機會的尹暉。

  這幾項都是早已公開的部署,北部層層構築抵禦契丹的防線,這些節度使的立場也是忠於朝廷,不會倒向石敬瑭。

  接下來,李從珂又說出一項即將施行的調動。

  河東之地,巍巍太行,天下肩脊。

  論要所,首推太原,東有恆山、太行之險,西臨汾水、黃河之固,乃是中原北門,本朝發祥之所。

  其餘幾處,亦為兵家必爭之地。

  晉州平陽,襟帶河汾、翼蔽關洛;雲州大同,北扼陰山,東連上谷,向來是北邊重鎮,現下都有了安排。

  還有一處,掌控四陘,連接河北,與天為黨,秦趙不惜傾國之力爭奪此地,發生了一場著名的戰事……

  上黨、長平,如今的潞州。當今天子得位之前,封的正是潞王!

  「朕曾經的封地,怎會忽略,眼下是以安元信守之。」

  這又是一員老將,安元信比沙彥珣還要年長,今年七十有四,歷任大同、橫海、山南東道、歸德諸鎮。

  這些宿將年事已高,自身得享富貴,兼之兒孫滿堂,不會因為貪圖功名,輕易變節造反。這麼看來,朝廷做出的部署幾乎無可挑剔。


  「可惜安元信重病纏身,恐怕支持不了多久。朝廷議論以皇甫立鎮守此處。」(注1)

  鄜坊節度使皇甫立,先帝老臣,純謹忠厚。李從厚當初以他提防高行周相助李從珂,轄地正位於延州背後。現在李從珂又打算調他去守潞州,防備石敬瑭。

  這頓御宴直到現在,逐漸涉及延州周邊,終於轉入正題。

  「去年九月,安從進調任襄州,侍衛親軍馬軍都指揮使一職空缺。」

  李從珂的視線投了過來:「高卿,你可願助我?」

  ……

  此言一出,廳堂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高行周心情略顯複雜。

  李從珂顧念舊誼,沒有直接下旨,而是微服來訪,和盤托出朝廷布置,堅定自己信心,邀請自己出掌禁軍。

  於情、於理都該接受這項任命。

  侍衛馬軍都指揮使一職,掌握禁軍兵權,十分匹配自己幽州騎將的出身,可謂適才適所。

  然而衡量利害,繼續坐鎮西北,遠離漩渦紛爭,才是最為穩妥的選擇。此時捲入河東亂局,和舉著點燃的火把,跳進猛火油有什麼區別?結果只會引火燒身。

  而且好不容易平定夏州,這麼快就要放棄剛起步的基業嗎。

  究竟應該作何抉擇?

  高行周沒有立即答覆,抬頭望向李從珂,君臣之間飄浮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高懷德心中憂慮。他戲文看得多了,心想這種情況下,皇帝會不會突然翻臉,摔杯為號,伏兵四起,一群侍衛殺將進來呢?

  他開始暗自盤算對策。

  皇帝曾是百戰猛將,自己赤手空拳,挾持天子的機會不大。

  最好的辦法是飛撲過去,一擊制住俊秀少年李重美。然後以皇帝兒子為質,父子二人急攻李從珂。

  無論能否得手,都要衝出去匯合牙兵,逃出這洛陽城。假如不能拿下皇帝作為護身符,歸途少不得要殺開一條血路了。

  高行周不知道兒子腦袋裡正在胡思亂想大逆不道之事,敢於冒犯天子之尊,這小子簡直無法無天到了極點。

  他之所以沒有即刻回應,緣於心生感慨:兩年前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同時接到了聖旨和李從珂的書信。

  當時由於鞭長莫及而百般糾結,此刻又有什麼好猶豫的呢?

  李從珂雙眼凝視著高行周的方向,等待他的答覆。

  高行周與皇帝對視,銳利的眼神較之平日,變得柔和許多。

  「陛下何出此言。鳳翔靖難之際,臣未能扶危濟困,常引以為憾。今日既有皇命,焉敢不盡綿薄之力?」

  「哈哈哈哈。」

  李從珂暢快大笑起來:「高卿,有你這句話,朕無憂矣。」

  高行周補了一句:「不過按理,侍衛馬軍都指揮使該由侍衛步軍都指揮使遞升才是。」

  「宋審虔麼,他雖為朕的親信元從,並非善於指揮騎軍之將,高卿不用謙讓了。」

  「臣須回延州一趟,處置諸項事宜,便來京師赴任。期間禁軍要職,不宜空懸。」

  「唔……」

  李從珂心情極好:「高卿你肯答應幫朕便好,餘事容朕思之。來人!」

  皇帝突然揚聲召喚,高懷德心想還好沒有輕舉妄動,誰知道父親會爽快答應呢。

  不一時,內侍捧著一個食盒奉上。

  李從珂接過食盒,親自拿到高行周面前:「本來不打算煩勞你,大不了朕御駕親征便是。」

  他以彼此二人才聽得到的輕聲說道:「但御醫診斷說,我的眼睛多則一年,少則半載,就會徹底看不見了。」(注2)

  高行周虎軀一震,聯想起方才李重美說的話。

  此時兩人對面站立,他仔細打量,才發現皇帝雙目渾濁,似乎蒙上一層白翳。

  李從珂若無其事,打開食盒。高懷德以為裡面裝的又是什麼珍饈肴饌,定睛一看,卻是幾張再普通不過的烙餅。

  他不由得暗自腹誹,皇室御膳的菜餚頗為精緻,主食點心卻是平平無奇。

  傳說中的水晶龍鳳糕、單籠金乳酥、御黃王母飯、賜緋含香粽、金銀夾花平截,都去哪裡了?

  不料高行周看到幾塊烙餅,竟然臉色微變。

  李從珂哼了一聲:「小高,你若是非要等到朕說出這句話,才肯答應幫忙,皇太妃親手做的烙餅,朕可就不拿出來嘍。」

  皇太妃做的餅,好稀罕的麼。

  高懷德見父親半響下不了嘴,毫不客氣拿了一張,蘸了些蔥醬,狠狠咬了一口。

  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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