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崖塌水侵黃帝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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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行周帶著兒子,沿著秦直道南下三百餘里,離開洛川縣就出了延州,來到坊州地界。

  坊州歸保大軍,又稱鄜坊節度使所轄,郭子儀曾任此職,管領鄜坊延丹四州。

  上古黃帝陵墓,正是位於坊州治下的黃陵縣。

  高懷德曾經聽塔中老者陳摶說過,華夏氣數本源在此,早就想去看看,於是備齊香燭果品、胙肉酒水,興沖沖前往祭拜。

  太史公作《史記》,開篇即載:「黃帝崩,葬橋山。」

  橋山南北走向,屬子午嶺一部。北為子,南為午,山嶺三面環水,古柏森森,林木茂密,踏足其間,肅然之氣油然而生。

  「這就是所有炎黃漢人的祖源嗎……」

  高懷德來到位於山腳西麓的軒轅廟,繞著走上一圈,不禁心生懷疑。

  「這座廟的風格造型,看起來不像是上古建築啊,莫不是誆騙無知百姓的?」

  「衙內好眼力,什麼都瞞不過您。廟的確是後來修的。」

  陸謙奉承道:「一百六十年前的大曆年間,彼時的鄜坊節度使奏坊州有軒轅黃帝陵闕,請置廟四時享祭,列於祀典,栽下柏樹千株,所以修建此廟。黃帝陵寢在山巔上。」

  「等等,怎麼有人在這裡砍柴伐木,沒人管的麼?」(注1)

  「稟衙內,這黃帝陵又不像本朝皇帝的陵寢,日常有守陵軍士看護。」

  陸謙雙手一攤:「庶民匹夫靠山吃山,哪管得上幾千年前的老祖宗,有好處才是真的,砍下一株柏樹,夠抵好幾日生計了。」

  「那他們怎不索性把廟給拆了,房梁木料也值幾個錢吧。」

  「這幫百姓可精著呢。」

  陸謙指指擺上的各色供品,以及祠廟門口探頭探腦,一閃而過的身影:「衙內你信不信,我們前腳剛走,後腳這些供品只怕留不得片刻。」

  高懷德不禁氣笑:「若非帶了一隊兵來,是不是連我的馬和槍都要偷去了?」

  「您說對了。」

  當年栽下的柏樹盡遭砍伐,惟餘一個個木樁,年輪如同一隻隻眼睛,怨恨瞪視蒼天。

  民風淳樸如此,高懷德無語。

  「走吧,我們上去看看。」

  腳下的神道長滿雜草,可見平日並無多少人前來拜祭。

  一路登頂,黃帝陵赫然在目。

  土冢一座,芳草萋萋,冢前祭亭,亭中石碑,上書「黃帝陵」三個大字,再無額外矯飾。

  面對這座簡簡單單的陵寢,平日吊兒郎當的高懷德難得端正肅容,奠酒為禮,拜了幾拜。

  無他,此處安放的不僅是一具帝王骸骨,乃是每一位炎黃子孫的共同祖先。來到這裡,無聲喚起血脈深處的迴響,那是一種朝聖溯源的神秘共鳴。

  「相傳此地為一處衣冠冢,柩空無屍,唯劍舄在焉。仙書云:黃帝采首山之銅,鑄鼎於荊山之下。鼎成,有龍垂鬍髯下迎帝,乃升天。」

  「這條龍還算知道禮儀,不像有些狂妄之徒,絲毫不知敬畏先人。」

  高懷德極為不屑的批評道:「以為若能回魂上古,憑藉一點淺見薄識,便能使得英明君主納頭便拜;倚仗今世奇技淫巧,便可碾壓彼時英雄豪傑,真乃大謬不然也。」

  他呸了一聲:「意淫至此,也不撒泡尿照鏡子看看,認清楚現實中自己有幾斤幾兩。」

  「走了。」

  不料他兩個字剛一出口,就聽崖壁深處傳來「咔嚓」一聲,隨即一塊巨大岩石從崖壁剝離,帶著泥土碎石,轟然滾落山腳河中,激起大片水花。

  剎那間,整片山崖開始劇烈震動,更多的岩石和泥土紛紛崩落,彷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撕扯而下,塌陷的土石激起巨大浪花,河面形成一個個湍急漩渦。

  高懷德看到眼前這副景象,不禁目瞪口呆。

  怎麼回事,最近不是遇到風暴就是山崩,難道自己說錯什麼話,驚動了上古聖人?

  「衙內,軒轅黃帝震怒示警,冥冥之中必有感應,還是多拜拜吧。」

  聽了陸謙所言,高懷德趕忙朝向陵墓,又多拜了幾拜。

  待眾人回到山下,塵埃散去,景象大變。只見原本完整無缺的山崖出現一處缺口,彷佛被硬生生掏掉了一塊。


  環繞橋山腳下的河流名為姬水,源自軒轅黃帝之姓。所謂黃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異德,故黃帝為姬,炎帝為姜。

  姬水侵凌,山崖崩塌,黃帝陵前少去一大片土地,怎麼看都不像吉兆。

  望向廟中那尊頭戴垂旒冠冕,衣紋山河地理,長髯及胸面容肅穆的神像,雖然心知肚明黃帝不可能是這副裝扮,高懷德還是暗祝默禱,恭請聖人保佑天下太平。

  「也不知道您老人家搞這麼一出是什麼意思,若能得以恢復,必當重修廟宇,再塑金身!」

  拜過之後,他再度招呼部屬:「走了!」

  這兩個字一出口,頓時地動山搖,河水激烈晃動,彷佛下一刻就要衝出河道束縛,恣意肆虐橫流。

  「這是怎麼回事啊?」

  高懷德自然不會想到,走字底,加上了,乃是一個「遼」字。

  ……

  他回到駐紮的館驛,正要把遇到的異象告知父親,卻發現多了一隊不屬於自家的軍士。

  怪不得父親有功夫讓自己前往黃帝陵,原來是在等人啊。

  登堂入室,就聽高行周在和人談話:「夏州的事情可還妥當?」

  「我已經放手,交給懷遠和彥升了。」

  一個熟悉的男子聲音答道:「夏州糧運雖然不便,制氈、制弓、紡麻、宰牲諸業頗為發達。党項各部殷富,如今重開貿易,遠近商賈皆賚雜繒諸貨,往購其羊馬。李氏以此地為根基,發展了五十餘年,收支足以維持日常運營。」

  那人接著說道:「符某訪察城中風俗,除了赫連勃勃,還有一位大人物發跡於此。」

  「哦,是誰?」

  「北周文皇帝宇文泰,宇文黑獺!」

  高懷德聽出是符彥卿,原來父親等的人是他。又琢磨宇文泰是哪朝哪代的天子,叫黑塔,是因為此人長得又黑又壯嗎?

  符彥卿說道:「宇文泰曾任夏州刺史,此地說不定真有幾分龍氣呢。」

  高行周對龍氣之說不置可否,淡然一笑置之。

  「宇文泰曾說賀拔岳:今費也頭控弦之騎不下一萬,夏州刺史斛拔彌俄突勝兵之士三千餘人,及靈州刺史曹泥,並恃其僻遠,常懷異望。河西流民紇豆陵伊利等,戶口富實,未奉朝風。今若移軍近隴,扼其要害,示之以威,服之以德,即可收其士馬,以實吾軍。西輯氐羌,北撫沙塞,還軍長安,匡輔魏室,此桓文舉也。」

  符彥卿以古喻今,提出建議:「張希崇已經去了京師,靈武軍的新任節度使未定,我等如能掌握在手,將勢力向河西延展,與西魏崛起之路相差仿佛。」

  高懷德聽得精神一振。

  他本就想知道奪取夏州之後,下一步戰略是什麼,打瞌睡送個枕頭過來,符彥卿可不就主動說出來了?

  高行周則顯得謹慎保守許多:「你既然提起四百年前舊事,當知東西兩魏幾番交鋒,宇文泰多次遊走生死一線。」

  「高歡就曾率萬騎發自晉陽,九百里突襲夏州,身不火食,四日而至,縛矟為梯,夜入其城,擒刺史斛拔俄彌突。」

  高懷德聽在耳中,暗自質疑父親所說戰例真假。

  「夏州城牆高及十仞,得綁起五、六根丈八長矟才能夠到城頭,真的能爬得上去麼?」

  「晉陽自古屯駐強兵,如今石敬瑭在彼,朝廷怎會放任我們坐大?」

  「石敬瑭與陛下貌合神離,兩處假如失和,朝廷必定先對付他,屆時便可就中取事。」

  符彥卿微微一笑:「我等只管保持恭順,靜等機會便是。高兄,你拉上我一同赴闕,就是這麼想的吧。」

  高行周既不承認,亦不否認,只談論純粹的軍事。

  「晉陽至夏州這一路,沿途需經過銀州和橫山堡寨,多加防範便是。不管誰坐鎮河東,再要復刻高歡所為,可沒這麼容易。」

  高懷德津津有味的聽著二人議論,忽然發現有人在扯自己衣角。

  低頭一看,一名女童單手托腮,笑眯眯瞅著自己:「瞧,你又在偷聽人講話了。」

  不遠處,一名女童朝這邊欠身行禮,淺笑嫣然:「高家哥哥,這麼快又見面了。」

  哎呀,失算了,怎麼就忘了會遇到這倆姊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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