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人心塌落如牙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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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主作竊,不可定期。」

  換做高懷德,一定知道這句赤壁之戰戲文里,闞澤獻書的台詞,也道明了裡應外合的難處。

  城內城外消息隔絕不通,能否有效傳遞情報,把握行動時機,乃是決定行動成敗的關鍵。

  這根繫著白綢的弩箭,代表李彝敏控制住至少一座馬面,他已經準備好了。

  聯軍的戰術中規中矩,圍三闕一,留出北面通往瀚海荒漠的道路,從東西南三面發起攻勢。

  定難軍留後李彝殷眼下需要面對缺兵少將的煩惱。

  三川口大敗之後,收攏殘兵不足五千,徵召城中壯丁四千人,幾乎每家每戶都出一丁,好不容易補足近萬之數。

  就連李彝敏手頭的數百人,他都想加以吞併。只是當前形勢之下,擔心激起內訌不敢硬來,這對同父異母的兄弟一直保持貌合神離的狀態。

  訓練有素的五千舊兵之中,李彝殷親自統領千人,包括剩餘的百名鐵鷂子在內,作為緊要關頭的預備隊之用。

  父親李仁福的親信宿將,衙內指揮使拓跋崇斌亦統領千人,負責守衛牙城。

  餘下三千人防守外城,頗顯得捉襟見肘,惟有多添些壯丁,每個方向總算湊足了二千人,李彝敏麾下的軍士自然也派了上去。

  本以為李彝敏會找出一堆理由推搪,不料他主動請纓防禦城南,直面高行周,並且說出一番言辭。

  「漢人有句俗話:兄弟鬩於牆,外御其侮。高行周奪我綏州,害死彝超兄長,更欲毀掉父祖創下的基業,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握住李彝殷的手,慷慨激昂:「殷兄,你我素有芥蒂不假,此時正當摒棄前嫌,同仇敵愾!」

  李彝殷伸手回握:「若能保住夏州,定難軍的權柄,從此願與吾弟共有之。」

  兄弟倆四目對視,眼中似有淚光。

  「二人同心,其利斷金,高行周何足道哉!」

  送走李彝敏,李彝殷變臉似的立刻換上一副陰沉表情:「識相最好,省得逼我動手。待退了來犯之敵,再收拾你不遲。」

  高行周詭異的試探舉動,讓他嗅到一絲危險味道,直到部屬來報,聯軍發起猛烈攻勢,方才恍然大悟:原來高行周故弄玄虛,是想要將我軍的注意力吸引至城南,趁機從其他方向進攻啊。

  李彝殷自以為識破了敵軍企圖,隨即嘲笑高行周白忙活一場。

  可惜,這種小伎倆根本無用。

  夏州城高十仞,甚至遠超四丈八尺的京師洛陽宮牆,僅高度一項,就使得攻城難度倍增不止。虎落馬面,使得攀爬蟻附戰術受到極大限制。城壁又是堅不可摧,穿攻鑿牆的戰法亦不可行。

  對於進攻一方有利的一點,由於河床乾涸化為荒漠,建於奢延水與納林河之間台地的統萬城失去城壕的保護。聯軍省去填壕的功夫,推拉拖拽各般器械攻來。

  沒有雲梯可以夠得到城牆頂端,諸將不約而同的打造蜚樓車作為主要攻城器械。

  蜚樓車即飛樓車,數丈高的平台裝載弓手,上有木幔遮護,下有車輪,推至城牆跟前,以弓矢殺傷守軍,相傳安史之亂,史思明就以此攻打堅守太原的李光弼。(注1)

  三個方向,上百台蜚樓車抵近城牆,箭如飛蝗般向城頭射去!

  然而即便站在飛樓之上,仍需仰望夏州城頭。特別是四處隅台,其上搭有木製角樓,高度達到誇張的二十餘丈!

  守軍居高臨下,對射大占便宜,往往聯軍倒下三、四名弓手,才能換得傷到一名守軍。

  除了用於牽制的蜚樓車,攻擊重點集中在城門處,主戰器械為尖頭木驢。

  這種以木為脊,長一丈、高七尺的戰車可容納六人,頂部為三角尖形,故而得名。滾木礌石若不是砸個正中,便會卸去力量滾落,箭矢更不能穿。

  南北朝時,宇宙大將軍侯景以此攻打建康皇宮,為雉尾炬所破。如今蒙上一層濕牛皮,塗以泥漿,更增防火之效。

  尖頭圓木箍以金屬強化,吊鏈向後拉得筆直。眾軍喊一聲號子,推動圓木疾速向前衝去。

  咚!

  城門遭受重擊,發出一聲悶響,厚實的鐵皮城門微微晃動,門閂和銷子更是承受巨力,吱吱扭扭作響。

  沒撞幾下,一張布幔垂下,遮蔽在城門前方。撞木撞上布幔,纏裹緩衝之後威力大減,正是西魏名將韋孝寬用以對付神武帝高歡的手段。


  不僅如此,城頭傾下一桶濃稠黑水,把木驢澆個正著,幾根火箭射來,頓時燃起熊熊烈焰。

  即便牛皮打濕塗滿泥漿,長久烤炙之下乾燥變脆,尖頭木驢很快化作一團火球,士卒紛紛逃出。

  李彝殷並非無能之輩,善用各種城防手段。更是吃一塹長一智,三川口之戰高行周使用過的猛火油,夏州亦有出產,反過來成為守城利器。

  城中有備,攻城一方漸趨不利,聯軍死傷近千,換做通常情況,此時應該鳴金收兵了。

  「用兵之道,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李彝殷以為本帥的怪異舉動,是想吸引守軍注意,忽略其他方向的防備,我軍發起的攻勢也坐實了這一點。」

  帥帳之中,高行周解釋給某人聽:「其實這輪進攻才是調虎離山,真正的攻擊方向仍在這裡。」

  「該為父出馬了。」

  被毀軍械和死傷士卒遍布各處,火焰、血水、石塊、箭支,戰場顯得雜亂無章。然而在高行周眼中,那條蜿蜒紅線更為清晰。

  「進兵!」

  兩名騎兵當先開道,五名步軍持盾緊隨,高行周白馬銀槍,身後一面大纛迎風招展。

  高懷德奉命留在原地,除了他自己,沒有誰認為十歲的衙內應該上陣參加戰鬥。

  高行周臨行前,淡淡吩咐一句:「假如出了意外,我已叮囑你堂兄,一切聽他安排行事。」

  麾下牙兵把高懷德團團護住,他就算想跟著去也不行。

  原來父親撥了這隊牙兵,是用來看守我的。

  高懷德這才明白過來。他只能咬緊牙關瞪大眼睛,望著高行周踏入城下那片修羅場。

  守軍很快發現敵軍將領親臨陣前,這種天降奇功的機會難得一遇,爭先恐後射去箭矢,甚至不惜動用重弩。

  重弩擊發,不中。一而再、再而三,依舊無功,密集箭雨悉數落空。

  準頭再怎麼差,不至於一點邊都沒能沾上吧,難道敵軍主帥真的有天神庇佑?

  守軍不禁心生動搖。

  這隊人馬毫髮無傷穿過由數百條性命驗證的通路,道路終點,張乙的屍體靜靜躺在那裡。高行周凝望一眼死去的部下,在城下駐足不前,彷佛在等待什麼。

  他很快等到了期待的結果。

  異變突生。

  右側馬面上的弩機不知何時調轉了方向,一箭射向相鄰的馬面!

  標槍般的巨箭呼嘯而來,準確命中弩機,木塊金屬部件橫飛,轟隆一聲散了架,邊上幾名士卒非死即傷。

  「眼瞎了吧,往哪裡瞄準?」

  守衛這座馬面的小校破口大罵,第二箭隨之而來。當胸穿過,將他活活釘死!

  片刻之前還是友軍的同袍拔刃相向,吶喊著從登城梯道衝上城樓。

  方才不是操作失誤,是早有預謀的反叛!

  城下暗門打開,軍士引高行周入內——他們都是李彝敏的部下。

  東城陷落。

  ……

  接到李彝敏叛變獻城的消息,李彝殷暴怒,後悔、沮喪的情感充斥心頭。

  但是他尚未到絕望的地步。

  夏州城分東西,東城為民眾所居的外廓,西城則是赫連勃勃的宮城。一道高牆隔開兩處,失去東城其實並不致命。

  大唐開國,削平三十六路反王,七十二道煙塵,彼時占據夏州的乃是梁王梁師都。

  武德六年,東城被攻克,梁師都退據西城,繼續負隅頑抗。李世民頻選輕騎踐其禾稼,得其生口,令為反間,善遇歸命來投者。

  淪落到如此窘迫境地,梁師都依然堅持了足足五年,直到貞觀二年才兵敗身死,成為最後被滅的一路反王。

  李彝殷自信不會比他差,守下去不成問題,一定會出現轉機。

  可是他不知道,當年唐軍並未攻破夏州西城,梁師都最終是死於從弟梁洛仁之手。(注2)

  此戰過後,高行周和兒子復盤落城經過:「堅城多由內部攻破,一旦人心背反,再完備的防禦也形同虛設。」

  「李彝殷以為李彝敏反跡顯露,雖然失卻東城,同時也去掉了隱患。然而人心一物最是神奇,就好比……」


  高行周頓了一頓,一時沒有想到合適比喻:「好比你經常玩的牙牌,只要碰倒第一枚,其餘的就會連鎖反應,依次倒下。」(注3)

  「李彝敏已經降伏,誰會是下一枚塌落的牙牌呢?」

  現實很快給出了答案。

  西、南兩面的定難軍士卒仍在繼續作戰,高行周所部繞行掩殺而至,伴隨李彝敏獻城的消息傳來,守軍士氣崩潰,開始向西城撤退。

  他們被守衛西城的衙內都指揮使拓跋崇斌拒之門外。

  拓跋崇斌的理由非常合理:追兵就在身後,若是放你們進城,敵軍尾隨而入,責任誰擔待得起?

  於是夾在高牆和聯軍之間的二千軍士、三千壯丁,大多選擇了投降。個別忠於李彝超、李彝殷兄弟的党項勇士返身迎戰,轉瞬就消失淹沒在人潮中。

  至此,定難軍已經損失了超過半數的兵力。但是拓跋崇斌與李彝殷尚有二千餘人,合力堅守西城,聯軍一時半刻奈何不得。

  這一戰從平旦試探,打到日暮黃昏,雙方精神體力皆已到達極限,到了攻方收兵回營,守方整頓防務的時候。

  拓跋崇斌正是抓住了這個時機。

  他打開城門,引聯軍入內,率部攻打李彝殷所在衙署,悍然離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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