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輕饒素放縱兇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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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搞定給楊重貴的生辰賀禮,高懷德心情愉悅。

  他忽然心生好奇,姊姊會給貴哥兒準備什麼禮物呢?想到這裡,高懷德按捺不住好奇,隨即去找高懷萱。

  穿過小院,未進屋內,先聞琴音。

  姊姊正在撫琴,高懷德放輕腳步,躡手躡腳摸到門口,停住腳步佇立靜聽。

  春風拂面送暖,琴聲清泉流瀉,高懷德熟悉音律,聽出乃是一曲《陽春》。

  此曲為春秋戰國《陽春白雪》演化而來,曾經一度失傳,唐高宗下旨命太常增修舊曲,重定宮商,分為十五段,展現萬物回春,和風淡盪之意。(注1)

  融融暖日江山麗,淡淡和風花柳媚。

  多情緒,紅隨遠浪,輕泛桃花,尤恐春來也春去。

  高懷萱彈到最後的日暖風和一段,配合五弦琴響,彷佛林花凋謝,落英繽紛。

  春已暮,夏將至,惜殘花,莫負時,將曲中含意展露無遺。

  琴聲止息,高懷德隨手敲兩下門,喊了聲我來啦。不等裡面答應,就闖進姊姊的閨房。

  高懷萱正在和小伶討論方才的撫琴心得,看到高懷德腳下生風走來,忙讓小伶搬個繡墩給他坐。

  高懷德卻在姊姊的床榻上一屁股坐下,斜倚著腿一甩一甩,把給楊重貴過生辰之事說了。

  他使個心眼,裝出一副煩惱模樣:「都快到跟前了,送貴哥兒什麼還沒想好,愁死人了。」

  鋪設整齊的錦被他弄得皺亂不堪,高懷萱推弟弟起身,一邊收拾一邊說道:「朋友貴在交心,不在禮物有多珍稀貴重,你用心了就好。」

  「不行不行。」

  高懷德把腦袋搖成撥浪鼓:「姊姊你準備了什麼禮物,告訴我,給點啟發嘛。」

  高懷萱磨不過他,取出一匹紅色綢布,長約二尺,寬僅數指。

  「這麼窄這麼短的布條能做什麼?織個圍脖都不夠啊。」

  「虧你還是習武之人,不知『刀無袍、劍無穗、槍無纓,煞風景』的說法麼?」

  高懷德還真沒聽說過。

  「金刀沉重,揮舞拼殺,兵器碰撞,以刀袍纏裹可以減輕疲勞,不易脫手。」

  高懷萱解釋道:「刀袍又稱血纏,本該用白絹,殺敵歸來時,染成赤色彰顯功勳彪炳。你們上陣還早,就直接用紅布吧。」

  高懷萱的禮物說不上貴重,正如她所言,赫然用了心思。高懷德頓覺自己的一番折騰,顯得頗為孩子氣,太不成熟了。

  他哦了一聲,悻悻然離開姊姊的閨房,高懷萱不禁搖頭嘆息。

  鷹房進賊的事情,真當瞞得過父親呢,念在兒子一片為友之心,沒有挑破責備罷了。

  弟弟和自己僅相差一歲,輕浮跳脫的頑皮天性不知何時才能褪去。

  門框邊上忽然露出個腦袋,高懷德全然不見剛才的掃興表情,探頭調侃道:「我瞧這塊紅綢倒像月老紅繩,可惜貴哥兒的年紀太小了點。」

  唐初,太宗詔令,男二十而娶,女十五而嫁。到了開元年間,唐玄宗下詔改為男十五、女十三以上,聽嫁娶。

  高懷萱啐了他一口,高懷德嘻嘻一笑,揚長而去。

  按理再過兩、三年,高懷萱就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紀。只是此時的高懷德依然懵懂,全然不知男婚女嫁意味著什麼。

  出了正月,李彝超不再和高行周、符彥卿扯皮。三川口一戰,他的舊傷遲遲難愈,只得上表稱病,舉其弟行軍司馬李彝殷權知軍州事。

  二月,李彝超亡故。(注2)

  ……

  楊重貴的生辰還有數日,高懷德等得心癢難耐,想著光是送禮不夠,還須再給他個驚喜才行。

  正在絞盡腦汁挖空心思,忽然聽到遙遙傳來擊鼓聲。

  唐律,朝堂之外設登聞鼓,有人邀車駕及檛鼓,若上表申訴者,主司即須受理。

  不即受者加罪一等,不受一條杖六十,四條杖七十,十條杖一百。當然,輒闖鹵簿儀仗的申訴者也須挨上六十杖。

  節度使府的衙門之外同樣設有一面大鼓,有吏看守,只是好端端的沒人會去敲。高懷德來到延州整整一年,一次都沒見到過。

  「出了什麼事?」


  他頓時來了興趣,潛到前堂窺看。

  父親坐衙升堂,背對著自己,兩列牙兵雁翅排開。堂下跪伏一名年輕人,衣衫背部烏黑棍痕宛然,隱約透出血跡。

  挨了一頓殺威棒的年輕人聲嘶力竭喊道:「保安鎮將白文審擅殺郡民十餘人,小人兄長一家俱死,他卻逢赦放歸。小人趙思綰不服,請節帥大人為百姓伸冤!」

  此言一出,堂上官吏登時變色。

  白文審乃是高行周親自出手拿下,各項文書證據證言齊備,做成鐵案如山,居然還能夠絲毫無損放了回來,無疑狠狠打了經辦官吏的臉。

  「白瘟神,他不是押解上京問罪,早該殺頭了嗎?」

  堂後偷聽的高懷德也極為驚訝,害死那麼多人,還能無罪釋放?

  京城的那些官員,腦子怕是進水了吧?

  本朝京師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方分掌司法。地方不單設法司,由節度使、刺史等軍政長官兼管,下設節度推官、法曹參軍等職屬負責勾當獄訟。

  推官立馬坐不住了,問他何以得知。

  趙思綰說就在延州城內,親眼看到了白文審。

  「你確定沒有認錯人?」

  趙思綰雙目如欲噴火,嘶聲道:「便是化作了灰,小人也認得他,怎會認錯!」

  眼看情形是真,推官看向高行周,徵詢上司意見。

  如果真的遇到大赦,只能說白文審的運氣極好。這麼一來,過往罪行一筆勾銷,正常途徑拿他沒有辦法。

  「不必急著拿人。」

  高行周語調不帶起伏波動,對趙思綰說道:「你且不要性急,更莫要去尋白文審生事,待本帥訪得明白,再做打算。」

  趙思綰不能理解,案情清清楚楚,還有什麼需要訪查的,然而敵不過官威如岳如淵,只得跟著衙役退下去。

  「聯絡進奏院,探聽法司諸部署最近有何人事變動,急速來報。」

  進奏院為各鎮駐京機構,負責消息傳遞。高行周深知事在人為,白文審的釋放絕非巧合,多半有人背後操縱,若要再行翻案,需要付出更多心力。

  與行軍打仗一樣,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當初兼程趕路,捉了他下獄,朝廷轉手就放了,這算什麼道理?」

  晚間,高懷德忍不住問起此事。

  高行周並不訝異。審案之時,幾名下屬視線向自己身後瞟去,不問可知是這小子在偷聽。

  兒子願意聽些政務也是好事,不算違反規矩,是以高行周沒有揭穿。

  「不外乎有人徇私枉法,縱放人犯罷了。」

  「那怎麼辦,要不要再把他抓起來?」

  高行周搖頭否定了兒子的建議,朝廷自有章程,遇赦釋放的囚犯又不是逃獄,沒有旨意怎能隨意抓捕。

  高懷德心想原來如此,怪不得這廝敢大搖大擺招搖過市,又不禁覺得奇怪:「他為何不回保安鎮,卻在州城晃蕩?」

  高行周淡然一笑:「白文審是在向為父示威呢。抓了我又能怎樣,還不是放出來了?」

  「先盯住此人動向,莫要打草驚蛇,讓他聞訊潛逃去了別處。」

  畢竟只是個削去官職的鎮將,就算背後有人支持,還不放在高行周眼裡。

  「待摸清原委,修奏一道表章,定要討個說法。」

  高懷德覺得這等罪人,派幾個人去,手起刀落殺了便是,還要磨磨唧唧來回請示做甚。

  高行周瞪了他一眼:「朝廷自有律法,我若草菅人命,和白文審有何不同。」

  高懷德的想法其實並沒有錯。

  《周禮》有云:凡盜賊軍鄉邑及家人,殺之無罪。凡報仇讎者,書於士,殺之無罪。

  正是這種基於樸素情感,根植內心的古老傳統,才使得華夏百姓即便被馭民之術折騰了兩千餘年,依舊能夠在遭受侵略時奮起殺敵。

  等到這份傳統遭到打壓甚至摧毀,民眾成為聽話羔羊,任憑官吏上司欺壓,挨打都不敢還手,統治者的江山固然是穩了。捫心自問,真到了需要果斷出手的時候,還有那份反抗的血性和勇氣麼?

  次日,高懷德命富安打探白文審去了何處。父親只是提了一嘴,他卻以為己任,主動攬了下來。

  不僅如此,他還邀上楊重貴:「有件盯梢的好玩差事,要不要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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