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君如天王民多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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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日,延州軍器作坊的工匠突然接到一道命令,要求放下手中活計,打掃煙燻火燎的作坊,務必做到纖塵不染。

  只因高衙內遣人傳訊,要蒞臨視察。

  按制,作坊分為甲坊和弩坊,一主防具,一主兵械,主管跟在高懷德身旁,不時殷勤彎腰,介紹工藝流程。

  甲坊的工匠從爐中夾出一片燒至通紅的小鐵條,擱在砧上用力捶打,直至形成扁長的甲片形狀。

  高懷德以為這就差不多了,不料工匠鉗住甲片,轉手重又塞回了火爐,夾出另一片熾熱甲片鍛打。

  「衙內,千錘百鍊方成鋼,一塊甲片需得反覆打造多次,硬度和韌性才會恰到好處哪。」

  高懷德哦了一聲,看向另一片區域,那邊工匠也在出力捶打,對象卻是一塊塊已經成型的甲片,好奇問道:「都涼了,還捶它做甚?」

  「稟衙內,此前繳獲鐵鷂子的精煉鎧甲,品相確實好得很。」

  主管笑著說明:「上了些手段,總算問出了製法,原來党項人用的乃是冷鍛之法。」

  他用拇食二指比劃厚度:「十分厚的甲葉,於常溫之下捶打,還能再減薄二分。節帥命我等照此鍛造,雖然多了一道工序,硬度果然大幅提高。」

  「聽起來不錯的樣子。」

  「衙內,打造一副甲可不容易啊。」

  坊主似在說明,又似乎在表功:「一副上好的明光鎧,需用甲片上千枚,鍛造甲片只是第一步。後續的打札、粗磨、穿孔、錯穴、裁札、錯稜、精磨,編綴成甲,再加上披膊、腿裙、兜鍪面簾等等,足須耗費大半年功夫哪。」(注1)

  「這般不易麼。」

  高懷德嘴上說著,腳不停步往前走,內心頗受震撼。

  怪不得自古以來的帝皇梟雄,一場決戰失敗之後往往一蹶不起,原來不僅人力資源受到極大損失,軍械物資難以彌補也是一方面的原因。

  他穿過一扇木門,鍛造區的喧囂與灼熱被隔絕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合著金屬冷冽、皮革鞣製的氣息。

  這處單獨辟出的一處區域,豎立一座高出常人的特製木架,上面套著一副烏沉沉的鎧甲。

  放眼打量,只見無數細密甲葉層層疊疊,護膊戰裙一應齊全,兩臂張開宛如真人,胸口處的兩面護心圓鏡光可鑑人,一看就是一副珍品好甲。

  數名工匠圍著木架忙碌,打磨紋路,穿綴甲片,數道工序並行,高懷德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注意到他的視線,主管苦笑道:「正月里節帥傳令,須得緊急打造這款天王甲,大伙兒沒日沒夜趕工,總算整出八九分模樣,耽誤其他不少事。」

  「天王甲,名兒挺好聽,誰穿的?」

  主管壓低聲音,躬身在高懷德耳邊說道:「聽說今上貌如毗沙門天王,令宮中宿衛軍士皆披此甲,所以傳旨天下諸道,都要造甲進獻呢。」(注2)

  毗沙門天王即北方多聞天王,乃多寶佛化身,掌富貴財寶,出世間護法,右手持勝幢,與善眾財富快樂,左手持吐寶鼠,能變無盡寶藏。

  相傳天寶元年,安西城被吐蕃軍圍困,毗沙門天王於城北門樓上現身,大放光明,並放金鼠咬斷敵軍弓弦,五百神兵身披金甲,擊鼓聲震三百里,地動山崩,蕃軍大潰。

  消息傳至京師,李隆基令各鎮節度供奉天王神像於城西北角,密宗不空三藏法師記載此事,自此毗沙門天王的戰神之名不脛而走,連東瀛倭國都知道了。

  還有傳聞說,衛國公李靖就是毗沙門天王的人間化身。

  此事並非胡編亂造,不空法師翻譯的《北方毘沙門天王隨軍護法真言》中記載,毗沙門天王持塔奉釋迦牟尼佛,捧著寶塔的正是他的第三子那吒。

  不過衛國公李靖怎麼變成了托塔李天王,亦或又和兒子反目成仇,都與高懷德毫無關係。

  此刻他的心思不在此處,不顧主管奉承,快步走過甲坊,來到弩坊。

  弩坊不僅造弩,矛矟、弓矢、排弩、刃鏃等一應軍械皆在此製造。

  甲、弩都是嚴格管制的軍器。唐律:私有禁兵器者,徒一年半;弩一張加二等;甲一領及弩三張,流二千里;甲三領及弩五張,處以絞刑。私造者罪加一等。

  所謂兵器,非弓、箭、刀、楯、短矛者,乃甲、弩、矛、矟、具裝等。

  主管生怕衙內心血來潮,要拿一套甲、一把弩回去玩耍,雖說現在朝廷管不了地方,節帥法令嚴格,只能冒著開罪衙內的風險,也要婉言拒絕了。


  幸好高懷德沒提出類似要求,在主管引領下,他終於找到了此行的目的地,造箭的坊區。

  箭之制有四:一曰竹箭,二曰木箭,三曰兵箭,四曰弩箭。

  笴者竿也,竹箭以竹為笴,木箭以木為笴,此二種箭唯利射獵。兵箭鋼鏃而長笴,用之射甲;弩箭皮羽而短笴,用之陷堅也。

  楊重貴和自己一樣,開始練習騎射,高懷德打算親手製作一根能夠殺敵的兵箭贈他。軍用破甲箭可不是民間鐵鋪所能打造,所以才有了參觀軍器作坊之事。

  聽說衙內要試一試造箭的工藝流程,主管受寵若驚,趕忙喝令工匠,挑選上好材料奉上。

  箭杆之材,南方用竹、北方用柳、北邊用樺,樺皮以裹鞍鐙及弓把,謂之「暖皮」。

  延州土貢樺皮、麝、蠟,正是樺木產地,自然不缺資源,盡可供衙內霍霍。

  工匠恭恭敬敬捧來一紮二尺長短的圓直枝條,表面樹皮已經削去,兩端粗細一致,區分不出前後。

  高懷德皺起眉頭:「都處理好了,我還要幹什麼?」

  工匠取過一個木塊,中間刻有一條數寸短槽,寬度與枝條相當,將箭杆逐寸拖曳而過,作為操作示範。

  「這塊木頭稱為箭端,如此箭身方直,首尾輕重亦得均停。」

  工匠繼而奉上兩枚寸許長的三棱箭頭,純鋼打造,入手沉甸甸的。一枚末端有鋌,一枚末端為筒,鋌者卡入箭杆頂端的凹槽固定,筒者直接套上去就行。

  「箭尾五分之一處,以鰾膠粘上兩枚箭羽,等到陰乾固定,就算完成了。」

  高懷德照模照樣,拿根枝條沿著箭端的凹槽拖拽幾遍,再套上箭鏃。

  他覺得和預想有些不同,沒費什麼功夫一支箭就做好了,作為禮品體現不出心意,登時顯露在表情上。

  主管見高懷德面露不悅,惶恐不安的眼神看向富安,難道他指點自己提前做好準備,哪裡搞錯了?

  「衙內,您的時間寶貴,哪能花費在細枝末節上。再說各道工序皆為親自經手,如何不是親手所制,這份心意難能可貴呀。」

  富安揮揮手:「把箭羽拿上來吧。」

  「箭羽以雕膀之羽為上,角鷹次之,鴟鴞又次之。普通箭矢至少得用雁翎,若用鵝翎充數,所制之箭釋放時手不應心,遇風斜竄者多矣。」

  主管取來一個托盤,上面擺放兩根修長堅硬的翎羽:「鵰翎箭疾行勝過鷹鷂,十餘步而端正,能抗風吹。」

  就在高懷德以為這就是鵰翎的時候,主管話風一轉:「可惜這等稀罕材料作坊里沒有,衙內您將就一下,就用鷹羽吧。」

  「沒有鵰翎?」

  給楊重貴的禮物怎可將就,高懷德眼珠一轉:「不必了,我自有主意。」

  主管摸不清他的想法,以為衙內定是嫌棄提供的材料並非上等,連忙惶恐謝罪。

  高懷德擺擺手,討要一罐鰾膠,小心包裹收好半成品的箭支,結束了對軍器作坊的視察。

  當晚,節度使府的鷹房進了賊。

  這賊說也奇怪,別的一概不取,唯獨盯上了高行周豢養的兩頭老雕,從翅膀根拔掉好幾根翎毛,惹得呱呱一陣亂叫。

  次日,楊重貴和高懷德練武時,發現他手臂纏著紗布,隱隱透出血跡。

  問起怎麼傷到的,高懷德隨口答道:「和一隻賊廝鳥打鬥,不小心被撓了一把。」

  ……

  正月二十五日,庚申。

  鄴都留守、劉皇后之弟劉延皓進獻天王甲的同一天。(注3)

  三司奏,添征蠶鹽錢及增曲價。先是,曲一斤八十文,如今增至一百五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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