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中路誘敵鷂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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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翼戰局處於劣勢,李彝超並不緊張。

  主動渡河攻擊總要付出代價,再怎麼說那也是七千人馬,足以和聯軍全部兵力相拮抗,不會那麼容易潰敗。

  只需拖住即可,等到動用鐵鷂子,便是決勝之時。

  事實確實如他所料,折從遠、楊弘信奮戰,擊退渡河來犯的敵軍,但也不敢追過河去,以免調換立場,落入同樣的不利境地。

  定難軍兩翼退後,站穩腳跟,與折、楊兩家隔河對峙。

  戰事聚焦到了中央,指揮前陣的李計都立刻感受到了壓力。

  為數三千的党項騎兵改變戰法,數百人列成橫陣,前後輪番來襲。他們也不上岸,於河心便張弓拋射,數百支箭織成雜亂無章的羅網,灑向彰武軍正面。

  一箭射出,不看戰果如何,撥轉馬頭就走,周而復始,循環往復。

  李計都下令舉盾防護,擋下大部箭矢,然而總有幾支漏網之魚鑽入盾牌遮護不到之處,插入血肉之軀,造成士卒戰損。

  射中手足四肢還好,中目透顱,長聲慘叫,射穿脖頸,口不能言,都是致命傷勢。金明鎮兵為家人報仇鼓起的些許勇氣,在一輪輪箭雨的打擊下不斷受挫,逐漸消磨殆盡。

  李計都不能退,也不敢退,大聲激勵部下:「穩住!党項人都是只敢遠遠放箭的鼠輩,根本不敢來攻。」

  「你們臨陣畏縮,怎麼對得起家鄉父老!」

  「待賊軍力疲,節帥派出精銳,殺他們個片甲不留。」

  李計都心裡清楚,高行周的親衛牙兵要留著對付那支秘藏重騎,自己率領的州軍不過是與敵軍相互消耗的兌子罷了。

  一袋矢箙裝十二支箭,党項輕騎作戰,通常攜兩袋箭,足足二十四輪箭雨。每次就算殺傷數十人,亦足以射得彰武軍崩潰,自己能熬得過去嗎?

  党項騎兵察覺到對面的敵軍士氣稍沮,有膽大的更往前去,嘗試登上河岸。

  「若是像折楊兩家,手頭有數百精銳騎兵,賊軍怎敢如此囂張……」

  有無騎兵牽制,戰局天壤之別。

  如果讓党項軍渡過河來,情況更為棘手,李計都別無他法,對兒子說道:「你固守本陣,為父去衝上一陣。」

  李孝順連忙阻攔:「賊軍箭如雨下,如何沖得出去?再說哪有父親在前拼命,兒子躲在陣後之理,要去也該我去。」

  「你尚未娶妻生子,急著送死做甚!」

  李計都檢查甲絆是否繫緊,斥責兒子道:「若能擊退賊軍,那是上天庇佑我金明李氏。若為父不幸身死,戰局無法挽回……」

  借著扶正頭盔的空隙,李計都壓低聲音:「你就降了吧。」

  李孝順身軀一震,沒想到父親會說出這種話。

  「節帥畢竟是外人,丟了延州,換個地方照樣任官。我李氏祖居金明,離開此地還能去哪裡?」

  李計都裝作若無其事,諄諄教誨道:「党項無視朝廷調令,三代人五十年,把夏州變成自家禁臠,地盤雖有大小,道理並無區別。折家也好,楊家也罷,我等土著大姓惟有紮根本境,才能發展壯大。」

  「別看党項人屠了金明鎮,土地人望、僮僕家丁、姻親羈絆,我族根基深植於此,豈有那麼容易奪去。」

  李計都整頓完鎧甲,在親隨扶持下踩鐙上馬,那馬陡感背上沉重,唏溜溜叫喚一聲。

  「記住,保住性命傳宗接代,總有恢復之日。」

  李計都帶上從卒,身披甲冑,趁一波箭雨間隙,衝出盾牆掩護,驅趕登岸的小股敵騎。

  誘得敵將出陣,党項騎兵自然不會放過。兩騎駐足,各抽出一支箭矢搭在弦上射去,精準命中李計都的胸前肋下。

  精鐵所制箭鏃破開外層鎧甲,被內襯軟墊掛住,李計都身形一晃,肋骨感到撞擊的鈍痛。他顧不得查看是否受傷,催馬趕到敵騎跟前,揮舞鐵杵盡力砸去,打得一人頭顱開花摔落馬下。

  兩軍陣前看得分明,開戰以來始終被動挨打的延州兵士氣為之一振。

  李計都正待鼓勇再戰,嗖嗖聲連作,十餘支箭矢破空襲來。儘管從卒舉盾遮護,仍然有兩支擦過左耳右頸,火辣辣生疼。

  党項人騎射了得,李計都不敢輕忽,低頭策馬衝進敵陣,鐵杵左右掄擊。

  李孝順怎能坐視老父孤身獨戰,號召部屬上前策應。趁著敵軍連綿不斷的箭雨出停頓的一刻,州兵抓住時機拋下盾牌,挺槍衝殺過來。


  李計都並非無謀突進,他選擇敵軍前隊退下,後隊跟上的交替之際攻擊,定難軍的陣列不可避免產生一絲紊亂。加上輕騎在河中行動受限,兩軍上千人頓時混戰在一處。

  党項騎兵紛紛抽出長劍,端坐馬上,居高臨下劈砍刺來的長槍。

  李計都本以為党項輕騎只會放箭騷擾,不擅近戰,誰知他們的兵器犀利無比,州兵的槍桿不少被砍斷。

  「契丹鞍、夏人劍、高麗秘色,皆為天下第一,他處雖效之,終不能及。」

  精於鍛鐵造甲的党項人,同樣擅長鑄劍。

  夏州東境,距麟州、府州、黃河八十里處有茶山,為鐵冶竹箭之所。所鑄之劍長三尺,寬四指,厚亦一指,持此長劍,近戰交鋒並不吃虧。

  一部党項騎軍與李計都所部纏鬥,同時抽出兩隊從左右躡上,這便是輕騎的機動優勢,只要合圍一成,有的是辦法加以炮製對手。

  彰武軍在搏戰中落於下風,敵軍從兩邊包抄過來,剛提振起沒多久的士氣又逐漸低落,陣腳鬆動有了後退跡象。眼看即便李計都父子奮戰,也難以挽回局面。

  危急之時,一支三百餘人的騎軍殺到,為首大將白馬銀槍,主帥高行周率幽州精騎親自來援!

  ……

  高行周一雙銳目始終觀察戰局,李計都先前尚可支持,是以按兵不動,待他盡力而為,即將落敗之際,果斷領兵出擊。

  同樣是使槍的對手,騎軍步軍大不相同。夏人劍雖利,難以故技重施,長劍砍中槍桿時,早就被策馬疾刺而來的長槍捅個對穿。

  幽州舊部精於騎戰,熟練挑落一個個敵軍,有如老農從枝頭打落成熟的果實。得這支騎軍加入,彰武軍扳回局勢,與定難軍斗得不相上下。

  得報的李彝超不憂反喜,對弟弟李彝殷說道:「高行周現身,必是戰局到了迫不得已的關頭,此時一擊,可定勝負。」

  李彝殷舔了舔嘴唇:「兒郎們正嫌金明寨人少,殺得不夠痛快。今日定能血染三川口,再打破延州城,為哥哥奪下西北數州的江山。」

  李彝超止住迫不及待出擊的弟弟:「前日不是抓了不少漢人壯丁麼,就讓他們打頭陣,為殷弟開路。」

  他嘴角露出兇狠陰寒冷笑:「漢人稱子弟為令郎,這批人就稱作撞令郎好了。」(注1)

  李彝殷大聲叫好,指揮部下帶出俘虜,以刀槍威逼驅趕向前。

  數百被捕獲的民眾手無寸鐵,蹣跚踉蹌著跋涉過河。

  他們每天僅配發一頓稀飯吊命,飢餓消磨的不僅是氣力,一連數日食不裹腹,腦子都變得呆傻麻木,不會進行思考。無時不刻忍受著腹內空虛的感覺,就連破家之仇,仿佛都沒有飢火中燒來得濃烈了。

  党項強盜吃著收穫的秋糧,正與同郡子弟交戰,看到眼前這一幕,他們無神的眼睛亮了起來。

  跑過去,就能得救。

  百姓無知,想不到這般舉動會沖亂己方陣列,跌跌撞撞奔走前行,宛如遭到惡狼追趕的羊群一般。

  「哈哈。」

  李彝殷大樂:「都不用老爺動手,漢人自己就衝過去了。」

  「節帥,那些都是金明鎮的百姓。」

  李計都語調苦澀。他想為之求情,也知道沙場無情,衝擊軍陣者死的道理。這些百姓的生死,取決於主將一念之間。

  高行周目光一掃,百姓身後遙遙吊著數百黑甲騎軍,裝束氣質與尋常党項輕騎儼然不同。

  他和李計都確認道:「就是那支重騎?」

  青黑鎧甲,絞索連環,沒錯了。

  這支殺得自己大敗虧輸,丟了根基的敵騎再度現身,李計都面露苦笑:「不錯,節帥千萬小心。」

  「吾去引開他們,李鎮使穩守此地,收容民眾。」

  高行周銀槍一招,三百騎緊緊跟隨,撤出了戰場。

  只是他的行進路線有些奇怪,既未直衝敵軍,亦未退回本陣,而是沿河曲折而走。

  「哈哈,定是聽說了鐵鷂子的厲害。」

  李彝殷獰笑一聲:「鐵鷂子雖為具裝甲騎,然則百里而走,千里而期,最能倏忽往來,敏捷不亞於輕騎。哪裡走得掉,兒郎們,給我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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