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山陵事畢會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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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都洛陽的太廟為唐睿宗李旦於垂拱四年正月所建,立高祖、太宗、高宗三廟,四時享祀,如長安京廟之儀。

  又以則天太后地位尊崇,別立崇先廟,以享武氏祖考。

  此後武則天稱帝,改長安太廟為享德廟,東都太廟改制為七室,祔武氏七代神主。

  自此,兩京太廟並立。

  安祿山陷洛陽,以太廟為馬廄,棄其神主,協律郎嚴郢收藏之。史思明再陷洛陽,尋又散失。

  賊平,東京留守盧正己募得神主,廟已焚毀,乃寄於太微宮。

  大曆十四年,東都留守路嗣恭奏重修太廟,以迎神主。唐代宗詔百官參議,紛然不定,禮儀使顏真卿堅請歸祔,不從。

  顏真卿不久為叛軍所殺,重修洛陽太廟一事再度擱置,而這一拖就拖了六十多年。

  直到唐武宗會昌五年,經過一番朝堂辯論,令有司擇日修廟。

  重修太廟之所以有如此大的爭議,並非是武則天所建的緣故,也並非由於亂後財力不足。

  《禮記》,子曰:「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嘗、禘、郊、社,尊無二上,未知其為禮。」

  部分官員主張:「東都太廟,合務修崇,而舊主當瘞,請於太微宮所藏之所。皇帝有事於洛,則奉齋車載主以行。」

  太廟可以重建,神主牌只能有一塊,跟著皇帝流動就行了,便是卡在了這件事上。

  「結果東都太廟尚未重修完成,唐武宗便駕崩了。宣宗即位,詔有司迎太微宮寓主,祔廢寺之新廟,而知禮者非之,那是快九十年前的事了。」

  馮道講述完這段淵源,點破其中奧秘:「名為禮儀,實則利害。唐帝欲恢復兩都,收攏關東人心,遭到反對罷了。」

  「說吧,你此番赴闕,所為何由。」

  馮道不等高行周開口:「山陵事畢,宰臣卸任,外放地方乃是慣例,你可不要指望我能幫上什麼忙,也就是聽聽而已。」

  仿佛早知馮道會這麼說,高行周問道:「陛下不是駁回了你的歸政之請麼?」

  「那是因為還有件麻煩事。」

  馮道撫著額頭,像是要揉平這兩年新生出來的幾根皺紋:「祔廟可不是捧著先帝的神主牌,放進去就行了,陛下想得太簡單了。」

  「還有什麼規矩講究不成?」

  「唉,讀書人的事情,你這武夫畢竟不懂。」

  馮道說出一段前事:「當初莊宗入洛,欲迎祔高祖、太宗、懿祖、獻祖、太祖神主於太廟,就有議者以中興唐祚,不宜以追封之祖,雜有國之君為昭穆。自懿祖以下,宜別立廟於代州,如東漢南陽故事可也。」

  「莊宗不從,挾滅梁之威,強立七廟。」

  七廟之中,唐高祖、唐太宗的地位毋庸置疑。

  唐懿宗賜姓朱邪為李,唐昭宗末代傳承,乃是標識本朝源流正統,因此以上述四帝入廟,並無異議。

  另外三廟則是懿祖朱邪執宜,朱邪盡忠長子,追諡昭烈皇帝;獻祖朱邪赤心,即李國昌,追諡文皇;以及太祖武皇李克用。

  「莊宗崩於興教門,神主祔廟之時,有司請祧懿祖室,先帝從之。」

  高行周最初聽得一番雲裡霧裡,漸漸有些明白過來眼下的情況。

  唐高祖、唐太宗、唐懿宗、唐昭宗這四廟不能動,還剩李國昌、李克用、李存勖三廟,先帝身為李克用義子的身份,祔廟之際,按理應祧獻祖李國昌。

  此例一開,同樣以義子身份繼承皇位的李從珂,承祧李克用就順理成章了。

  「陛下奉神主入太廟,難道是故意的嗎……」

  高行周發現自己有點看不透阿三的想法了。

  「原本將朱邪三世與唐室四廟連敘昭穆,即為非禮。況且懿宗賜姓懿祖,父子俱懿,祖宗倒置,於理可乎?」

  馮道伸了個懶腰:「罷了,累死老夫了。接下來我要休沐,此事就讓別人操心吧。」

  「你比我年長三歲,才五十有三,還沒到自稱老夫的年紀吧。」

  「哎,你們這些武人不學無術,是不知道一套儀式操辦下來,有多紛繁複雜。」

  馮道扳著手指:「山陵五使,內外兩班。除了我這個山陵使,禮儀使、修築使、鹵簿儀仗使、橋道置頓使、監修橋道使、陵所造作押當使……加上副使、判官,這得牽涉多少人?」


  「簡直不亞於一場大戰啊,且不能出一點紕漏。」

  高行周當然知道主持先帝葬儀的壓力。那些無知之輩完全不了解朝廷機構的宏大精密,分工之細緻,以為動動嘴皮就能指揮成千上萬人呢。

  以他對馮道的認知,叫苦的本質,還是想躲過麻煩。

  「當年你可不是這樣的,一腔熱血,恨不得把天下事都攬在己身。」

  「當年嗎……」

  馮道忽然一笑:「你倒是一點沒變,還是那麼循規蹈矩。」

  「大前年,以北邊陷契丹,用你為振武節度使;昨年,又以河西用軍,議論移鎮延安。讓你去哪裡就去哪裡,朝廷最喜歡的就是你這等聽話臣子。」

  馮道猜出高行周來意,直接回答他:「社稷新定,務求平穩。只要定難軍臣服,朝廷不願多事,更不可能支持某一方。」

  朝廷所持態度,高行周有所預料,並不太過失望。

  接下來謹守本境就是了。

  「好吧,那我就再透露一條消息,怎麼用就看你自己了。」

  馮道輕叩扶手:「想要赴闕覲見的節度使,可不止你一鎮。」

  高行周聽出話中蹊蹺:「還有誰?」

  「說起來算我們的幽燕老鄉,投筆從戎的那位。」

  馮道看似懶散,實則記性極佳:「我記得你帳下有個姓陸的虞候,與他還是昔日同窗?」

  「你是說張希崇?」

  高行周一點就透,道出此人姓名。

  「前年他改任靈州兩使留後,當時戍兵每年運糧須經五百里,屢遭党項剽掠。張希崇告諭邊士,廣務屯田,歲余軍食大濟。朝廷璽書褒之,去年五月正授旄節。」(注1)

  靈州!

  高行周心中的拼圖頓時補全了最後一塊。

  定難軍四州位於黃河幾字內側,而靈州毗鄰宥州,堵住通往河西的去路。

  若得張希崇相助,李彝超即被四面包圍,一旦兵敗,除了逃入荒漠瀚海,別無出路。

  他沒有問出「既然如此,去年為何沒有採取此策」的愚蠢問題,平白讓馮道看輕。

  此一時彼一時也,昨歲朝廷發五萬大軍,旨在威嚇懾服。行雷霆一擊不成,方才改為以藩鎮制藩鎮的長策。

  「你動作可得快點。」

  馮道悠然說道:「張希崇早就厭煩和雜胡打交道,連著送來幾道表章請求調任進京,我可壓不了多久。」

  「他一旦到了京師,必定賴著不肯重回邊塞,屆時議內地處之,你只有去邠州找人了。」(注2)

  高行周無暇思索馮道是否知道些什麼,故意調侃自己,一整套戰略在心中大致成型。

  張希崇謀求調任,可是李彝超不知道啊。

  利用信息差,聯合靈武軍施壓,李彝超別無選擇之下,惟有主動出擊,尋求破局。

  這就是自己和李彝超的區別。

  半獨立割據的軍頭,絕不敢親身進京,朝廷也不可能透露此等關鍵信息,乃至提供配合。

  「好啦,明日就是賀朔,參加過大朝會,老夫就要休沐嘍。」

  唐制,元旦,五月朔日及冬至,舉辦大朝會,文武百官向皇帝行賀禮,以為國家制度。

  正月和五月的兩場大朝會正逢朔日,稱為賀朔,高行周正是特意趕在這個時候來京。

  「馮相公辛苦,好好休養吧。」

  高行周起身告辭,明日上朝就能面見皇帝了,榮登寶座的李從珂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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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名對照》

  靈州:今寧夏回族自治區吳忠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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