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飲水一器難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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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程二日,歸途三日,真正解決保安鎮之事,用不到一時三刻。

  高衙內體驗了一趟甚至稱不上交戰的軍事行動,只覺不夠過癮。

  回程路上,高行周訓誡兒子:「平日多花些功夫鑽研兵法,練習槍術,休要整日裡東遊西盪,不是打牌聽戲,就是蹴鞠捶丸。」

  對於父親的說教,高懷德左耳進右耳出,早就拋到了不知何處,笑眯眯和姊姊弟弟說道:「去了這幾日,著實無聊得緊,我們來打牌耍子吧。」

  話音剛落,就聽得一聲斷喝:「打牌?我看你是欠打!」

  高行周滿面怒容走進房間,吃他銳利目光一掃,姊弟三人低頭不語。

  「從軍一趟,對你全無啟發!」

  本可以直接拿下白文審,結果又是斗兵又是單挑,額外多費不少周章,結果兒子卻辜負了一番心意。

  「自己不求上進也罷了,還要帶壞弟弟嗎?」

  「孩兒知錯啦。」

  不用看高懷德的表情,就憑這句不痛不癢的認錯,高行周升起一股不知如何教子的無力感,頓時無心和兒女再做計較。

  「今日有客臨門,且放過你這遭。」

  女兒素來乖巧懂事,高行周不忍訓斥,板著臉道:「你母親忙得不可開交,還不去幫忙?」

  少女哎了一聲答應,眼神示意高懷德不要惹父親生氣,娉娉婷婷去了。

  高懷亮撲到父親懷中撒嬌:「父親,接著講上次的故事唄,晉梁爭霸河北,結果怎麼樣啊。」

  高行周估摸時辰還早,客人沒那麼快到,摸著次子的頭,瞪視長子的目光依然嚴厲。

  「你以為打仗是兒戲?當年劉鄩倍道兼行奇襲晉陽,只因霖雨積旬,士卒患上腹疾足腫,導致軍心渙散功敗垂成。列隊整伍、行軍探路、安營紮寨、燒水做飯、乃至建造茅廁,諸事皆有章程,你這次親身參與,學到了幾分?」

  高懷德仔細回憶這五日,光顧上看最後那場短暫交鋒的熱鬧,原來用兵過程的種種細節,才是父親希望自己切身體會的啊。

  他再度低聲認錯道:「孩兒明白了。」

  這句比方才多了幾分誠意,高行周怒氣稍平,讓他搬把凳子坐下。

  高懷德逃過一頓打,坐下聽故事,同時心中好奇,父親剛才說今天有客人來,會是誰呢?

  ……

  唐天祐十二年,梁貞明元年,八月。

  劉鄩經營莘縣,增高城壁,疏浚城濠,為防晉軍襲擊糧道,於城壘與黃河之間築起甬道,擺出持久作戰的架勢。

  貝州南通莘縣,與滄州首尾相應,劉鄩留兵三千,以蔡州刺史張源德防守。

  梁主又添萬人相助,另遣使招誘新降李存勖不久的魏博兵。

  李存勖則先破德州,分隔滄、貝二州。繼而夜襲攻克澶州,刺史王彥章身在劉鄩麾下,任行營先鋒步軍都指揮使,妻子俱為所獲。

  爾後分兵五千,令符存審攻打貝州。

  貝州城小而堅,猝然難下,符存審徵發八縣丁夫,挖塹圍困。

  晉軍主力直抵營寨挑戰,劉鄩堅守不出。李存勖令千餘壯士持斧斫營柱木,梁兵驚慌出寨,晉軍趁勢俘獲數人而還。

  此舉甚為鼓舞士氣,然不足以制勝。自秋至春,兩軍對峙達半年之久。

  期間劉鄩用計,授意軍士詐降投奔,收買李存勖的膳夫下毒,幸被識破。

  時間翻過新的一年,僵局終於被打破。

  變數來自梁國京師,梁主朱友貞不耐,賜詔催促劉鄩急戰。

  詔曰:「閫外之事,全付將軍。河朔諸州,一旦淪沒,勞師弊旅,患難日滋,退保河壖,久無鬥志。」

  「昨東面諸侯,奏章來上,皆言倉儲已竭,飛挽不充,於役之人,每遭擒擄,夙宵軫念,惕懼盈懷。將軍與國同休,當思良畫,如聞寇敵兵數不多,宜設機權,以時翦撲,則予之負荷,無累先人。」

  劉鄩上奏稟報戰況:「襲取太原失敗,欲絕臨清糧道,周陽五騎軍奄至,為其所阻。」

  「臣遂領大軍,保於莘縣。深溝高壘,享士訓兵,日夜戒嚴,伺其進取。偵視營壘,兵數極多。樓煩之人,皆能騎射,最為勁敵,未可輕謀。臣若苟得機宜,焉敢坐滋患難。臣心體國,天鑒具明。」


  面對李存勖、周德威這等高明對手,以及來去如風的幽燕代北騎兵,劉鄩採取守勢亦為迫不得己。梁國占據中原之地,實力在晉國之上,繼續熬下去,說不定局面會出現轉機。

  可惜事關河北歸屬,國家興衰,三十出頭的朱友貞心情急切,遣使催問決勝之策。

  劉鄩對曰:「臣無奇術,但人給糧十斛,盡則破敵。」

  以日食二升計,五日一斗,十斛能吃到一年半載以後,這個回答明顯帶上了脾氣。

  朱友貞大怒:「將軍蓄米,將療飢耶?將破賊耶?」

  乃遣中使督戰,集結諸將,眾皆欲戰,唯劉鄩默然。

  改日,劉鄩召集諸將列坐軍門,每人具河水一器,因命飲之,眾未測其旨,或飲或辭。

  「一器而難若是,滔滔河流,可勝濟乎!」

  人心不齊,不可戰也,劉鄩不禁感慨:「主上深居宮禁,未曉兵機,與白面兒共謀,終敗人事。」

  高行周說到這裡輕聲喟嘆,當下局勢何嘗不是如此。新君發兵征討鳳翔,果真是正確的決定嗎?

  李存勖探知劉鄩有意速戰,重新調整部署,聲言回師晉陽,實則勞軍於貝州。換回符存審守大營,李嗣源守魏州,兩員大將互為犄角之勢防禦周全,自己則作為奇兵破敵。

  這輪調整可謂神來之筆,劉鄩果然踩中陷阱,發兵來襲魏州。

  夜半,偏師萬人先至城南,李嗣源選壯士五百潛出城外擊之,梁軍潰亂而走。

  晨旦,劉鄩大軍悉至城東,符存審率營中兵踵其後,李嗣源以城中兵出戰,李存勖率軍從貝州至,三方合擊梁軍!

  劉鄩雖中伏而不亂,擺出圓陣防守,四面應接,且戰且退。

  晉軍見一時奈何不得,改變攻擊方式,李存勖列方陣於西北,符存審亦同為方陣於東南,兩面夾住梁軍。

  李嗣源領三千鐵騎環繞敵陣,親率橫衝都突入!

  李從珂、高行周等驍將為陷陣先鋒,劉鄩眾皆披靡,相躪如積,棄甲之聲,聞數十里。

  追及於河上,梁軍十百為群,赴水而死,七萬精銳,一朝喪盡。(注1)

  劉鄩引數十騎軍突圍西南而走,收攏散卒於黎陽,南渡黃河,退保滑州。

  故元城一戰,晉軍就此得勢,趁勝席捲河北。

  三月,攻衛州,刺史以城降。

  四月,克洺州。

  六月,攻邢州。

  八月,相州節度使張筠棄城遁去,邢州節度使閻寶請以城降。

  九月,滄州節度使戴思遠棄城走。

  貝州困守已有一年之久,守軍殺死堅持不降的張源德,三千人棄戈解甲出城,晉兵盡數坑之。

  河北乃定。

  當此時,李存勖先下全燕,鎮、定皆附。自河以北、山以東,四面千里,六鎮數十州之地皆歸於晉,兩國一升一降,強弱之勢逆轉。

  高行周講完河北爭霸的經過,不由感慨道:「勝負其實只在一線之間。與劉鄩對峙之時,梁主遣許州節度使王檀、河陽節度使謝彥章、汝州防禦使王彥章等另率五萬人,自陰地關急趨太原。幸虧根本未陷,否則即便河北獲勝,也是得不償失。」

  「同年八月,契丹大舉來犯,攻蔚、新、武、媯、儒五州,振武節度使李嗣本戰歿。代北至河曲,逾陰山,契丹盡有其地。若是劉鄩再堅守數月,我軍未能及時平定河朔,屆時南北兩面皆敵,局面就截然不同了。」

  真是間不容髮啊。

  高懷德想道。此戰抓住魏博反亂的機會,把握短暫的時間窗口,火中取栗拿下河朔三鎮的最後一處。

  本朝能得天下,絕非幸致。

  「平定河北之役,所知者甚少。卻包含轉進突襲、伏擊死戰、糧道攻防、長途馳援、死守要地、拉鋸對峙、陰謀詭計等幾乎所有要素,最後以一場決戰收尾,堪稱經典戰例。」

  高行周肅容道:「值得汝等好生用心體會。」

  倆兄弟答應,又提出一個問題:「那劉鄩後來怎樣了?」

  劉鄩對抗晉軍一干名將,雖然最終敗北,高懷德並未因此就小覷他。

  「失去河朔,梁主歸咎於劉鄩,免平章事,由開封尹、鎮南軍節度使降為亳州團練使,調往淮水戰線。此後對抗楊吳來犯,討平兗州叛亂,雖有功績,不過是縫縫補補江河日下的局面。「


  梁國滅亡的三年前,河中節度使、冀王朱友謙叛梁歸晉,劉鄩為其婚家,奉詔前往征討,卻敗於來援的符存審手下,折兵二千,再度堅壁不出。

  高行周計算時日,心想大概就是此戰過後,這位號稱一步百計的智將才變得意志消沉,湎於酒色,新娶的侍妾吧,畢竟河中離邠州隔得不算遠。

  次年,劉鄩兵敗歸洛陽,河南尹張宗奭奉朝廷密旨,以逗留養寇的罪名,逼令飲鴆而亡,享年六十四歲。

  號稱一步百計的智將,人生就此落幕。

  高行周做了個總結:「梁國巔峰之時坐擁三十萬大軍,實力遠勝我朝。然而幾番決戰失敗,江山每況愈下,最終覆滅。」

  高懷德和弟弟還想聽之後抵禦契丹侵攻、報王彥章殺祖之仇,以及梁國被滅等諸般故事,高行周已然起身:「客人差不多快到了,為父要準備迎接,改天再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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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名對照》

  河中:今山西省運城市永濟市蒲州鎮

  邠州:今陝西省咸陽市郴州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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